12.故人归来
叶凌霄蜷缩在卧榻上，双膝微微曲起，上半身前倾，双手环住了自己修长的小腿，把脸放在了膝盖上。
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白皙的脸颊，那双在宴会上顾盼生姿神采飞扬的眸子黯淡得如同积灰多年的珠子，里面隐藏着深深的疲惫。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喜欢上这个姿势的。
是在寒冬里忍受着腹中饥饿蹲在卖馒头的店铺旁发抖的时候，还是被人千里追杀带着一身的伤口躲在陋巷的角落里躲藏的时候。
人的记忆很容易风化，太久太久了，久到叶凌霄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用这样的姿势环抱着自己。
也许只有这样上身和下身紧贴在一起的时刻，她才能确认自己心跳的感觉和全身的温度。
确认自己还作为活生生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死去的鬼魂。
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叶凌霄如同小猫一般警觉起来，她迅速地整理好长发和衣衫，已经起身端坐在了木桌边的藤席上。
敲门声随之响起，接着传来了纪南低沉的嗓音：“公子，雨山君来了。”
“请他进来。”叶凌霄一边说着，一边把精瓷的茶杯放在木桌两边，然后缓缓起身。
顾惜言走进了房间里，纪南自行行了一礼退下，把房门严严实实地扣紧了。
“顾......雨山君，好久不见。”叶凌霄正了正衣襟，长袖笼起，朝顾惜言盈盈下拜。
“晚萧......”像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长袖善舞的顾惜言呆呆地看着向他行礼的叶凌霄，眼中露出了惊惶之色，“你这是做什么？”
听到这个记忆深处掩埋了太久的名字，叶凌霄身子一颤，因为低头看不见的眸子里飞速掠过了一丝痛色。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叶凌霄才缓缓抬头，脸色平淡，又变成了处变不惊的苕华主人的模样。
“我不用这个名字很多年了。”
“多年不见，大家好像都生分了。”顾惜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刚才分明是想像以前那般叫我‘顾大哥’的，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改口了？”
叶凌霄没有回答，刚才她确实是下意识的差点叫了那三个字出来。她记得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确实总是叫顾惜言“顾大哥”的。
但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再去回忆这样的称呼，这样的称呼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跟在顾惜言屁股后面被他捉弄的少女，好像她总是没有长大一般。
如今的她内心是一块坚硬的铁幕，早已和过去做了干净的了断，而一切会让这面铁幕产生裂缝的事物，她都会主动抹去。
叶凌霄坐到了桌边，替顾惜言倒上了茶，这才缓缓开口：“太久没有这么称呼，已经不习惯了。”
顾惜言整理了袍襟，以世家公子的仪态缓缓下坐，他平日里放浪形骸洒脱不羁，向来对这些世家贵族的礼仪不以为然。但在叶凌霄面前他的举止却十分庄重，便是宫中司礼的官员看到这一幕，也难以挑出半点毛病。
“你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非要在今夜叫我过来？”顾惜言轻轻抿了口茶，笑了笑。
“顾兄对凌霄的恩情，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和顾兄道谢。”
“顾兄，”顾惜言玩味着这个介乎于生分和熟稔之间的称呼，轻轻叹了口气，“我帮你不是要你谢我的。”
叶凌霄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长大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今日在宴会上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差点都没有认出来。”
“毕竟过去很多年了，都已经不能算是长大，都快要变老了。”
“是啊，很多年了，整整十二年，”顾惜言目色变得恍惚起来，“当年我送你离开帝都的时候你还是个豆蔻之年的少女，青涩得很，现在已经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美人？顾兄和那些世家的小姐们，是不是也是常常这么说的？”叶凌霄打趣道。
“哪有，我在你心中是那种纨绔子弟吗？”顾惜言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看，“我记得你以前脸有些圆的，怎么现在整个人消瘦成这个样子了？”
“顾兄，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你还未曾婚娶，确实是有原因的。”叶凌霄捋了捋发丝，“只要是个女人，哪怕真的有过这般黑得发透的历史，也是不愿意亲耳听人说出来的。”
“哈哈哈，凌霄你说的是，确实是有原因的啊，”顾惜言目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转瞬又随意地笑道，“是我不好，你都已经是名震天下的苕华主人了，我还总是把你当成以前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
叶凌霄又替顾惜言倒上了茶，面色一正，语气变得凝重了起来：“承蒙顾兄高义，今夜顾兄能够出现在云梦轩，实在是帮了我大忙。”
“举手之劳罢了，”顾惜言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替你镇镇场子，还是全靠你自己做的够漂亮。如今朝中是争夺太子之位的关键阶段，你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帝都中各方的布局，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几位皇子一定都想把你拉拢过去。你知道自己想要在帝都站稳脚跟。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支持其中一人登上太子之位，于是算准了这个时机来到帝都，这场宴会格调极高，即使是这些见惯了世面的贵族公卿们也很难不为之震撼，确实把帝都搅成了一摊浑水。”
“我这点心思果然是瞒不过顾兄的。”叶凌霄微笑道，“只是黎王恐怕是不会来了。”
顾惜言点了点头：“是，黎王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于情于理合该登上太子之位。何况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权倾朝野的钟离家，你又在今夜将钟离攸得罪了个透，说起来你真的觉得合适吗？这么快就和钟离家翻脸了，我觉得还是鲁莽了些。”
“钟离家把持朝政多年，早已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只把帝都给当成了自家地盘。钟离攸今日敢这么嚣张地给我来个下马威，也是因为心中有恃无恐。我若是向他们示好，不会得到他们的尊重，反而让其他世家也轻视了我，得不偿失，这个面子，我是不得不去争的。”
“很周到了，是我多虑了。”顾惜言笑了笑，“既然黎王注定是对手，你打算支持哪位皇子?”
“这就要看他们的条件了，我是个生意人，谁给我的利润大，我就去帮谁咯。”叶凌霄不以为然道。
“在我面前自称是个生意人，也不怕闪了舌头，”顾惜言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帝都中的水比你想象中还要深，务必谨慎。”
叶凌霄点了点头：“多谢顾兄提醒，我会的。”
“哎我总是把你当成以前那样，自己婆婆妈妈跟个妇人一样，其实你心思已经足够缜密，连云家都不知不觉落到了你手中没人知道，天知道你还在帝都之中留了多少暗手。”顾惜言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老实交代，你怎么把云离那小子哄骗过去的？”
叶凌霄怔了怔，微笑道：“顾兄，喜欢打听女人秘密的男人，下场都很不看的。”
“行吧，那小子虽然脾气大了些，倒也是个人才，”顾惜言轻轻叹了口气，“反正不管你怎么做，只要我能帮到你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会竭尽全力。”
叶凌霄微微低下了头：“多谢顾兄。”
顾惜言摇了摇手：“话说明天有空的话要到我家吃饭吗？我今天可是被你害惨了，这么多年除夕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顾府，就连皇帝的邀请我都推了，你说我今天回去该怎么和惜语交待？”
听到这个名字，叶凌霄轻轻叹了口气：“惜语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不见吗？”
“是，这些年我找了天下所有的名医替她诊治，都没有丝毫起色。”
叶凌霄起身，从案几上拿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了顾惜言：“一点小心意，替我送给惜语吧。”
顾惜言接了过去，轻轻摩挲着盒子，叹了口气：“她问我谁送的，我该怎么说？”
“雨山君能言善道天下闻名，可以说是一身本事大半都在嘴上，还要我来替你操心么。”
“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的，说得我只会耍嘴皮子一样，”顾惜言起身，晃了晃脖子，“我先替惜语谢谢你了，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不然我不在家惜语睡不着觉。”
叶凌霄正欲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了响声，叶凌霄目光透过窗棂看出去，只见在皇宫的方向，夜空突然变得亮如白昼。
五彩斑斓色彩在夜幕里绽放成了绚烂的花朵，最后燃烧成了余烬缓缓消逝在天际。
是皇宫中燃放了烟花，叶凌霄疲惫的双眸中倒映着缤纷的焰火，明亮得如同晶莹的宝珠。
“我回来了。”她脸上突然露出了温柔的笑，喃喃低语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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