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波澜初现
众宾客低头一看,只见每人身前都放了一个雕花镂金的大木碗。
木碗中盛满了金黄色的浓汤,几圈的油花和青绿色的碎葱点缀其上,汤中则放了一卷工整叠起的玉白色龙须面。
相比之前的几盏大餐,这道菜实在显得普通了些,看上去不过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阳春面。
钟离攸这么一发问,众宾客纵然食指大动,却也不好先吃,于是便把目光都汇集在了叶凌霄身上。
叶凌霄微微一笑:“青阳君见多识广博闻多识,又何须问我?”
钟离攸淡淡道:“本公子有所疑惑,叶小姐不要卖关子。”
钟离攸从来到宴会上开始,就无时无刻不显露出对叶凌霄的轻视。
叶凌霄是堂堂苕华主人,他不似其他宾客一般敬称叶凌宵“苕先生”或是“叶先生”,而是使用了“叶小姐”这一带有性别特征的称呼。
开口闭口都是“本公子”“叶小姐”,那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叶凌霄心中很是不悦,索性懒得继续理他。
“诸位客人都还未曾品尝,不如大家先行吃过,说不定在座之中就有人能替青阳君一解心中之惑。”
主人既然开口了,早已好奇难耐的客人们立刻拿起了桌上放置的金嵌象牙箸,往汤里翻了翻。
浓汤中竟然隐藏了相当数量的食材,除了珍菇、肉片、鲜笋、豆皮这些常见的配料。竟然还有蟹膏、蚌肉、鱿鱼片、海参丝等名贵不菲的海鲜,恐怕宫内御膳做面,也很难像这般奢侈。
钟离攸却依然端坐如山,没有拿起身前的牙箸。
叶凌霄不由皱了皱眉:“天气寒,这面碗上都快没冒热气了。青阳君不赶紧尝尝,一会儿面就该凉了。”
叶凌霄这么一讲,众宾客才恍然发现,在这寒天里这么大一碗面居然没有丝毫热气渗出,果然是有些蹊跷。
钟离攸冷冷一笑:“叶小姐休要骗本公子,之所以没有热气,是汤上面的油把热气给压住了,其实下面汤水的温度堪比沸水一般滚烫。此乃云南人制作米缆(即米线)所谓的‘过桥’之法。传言妇人把过了道滚水的米缆和高温的油汤分置在不同的碗中,挑在扁担两边过长桥送给在岛上攻读诗书的丈夫。过了桥才把米缆倒入油汤之中,靠里面的热气烫熟。”
钟离攸话音未落,果然有不懂其中奥妙的客人发出了尖叫,看来是被滚烫的油汤给烫到了舌头。
叶凌霄心中不由有些佩服,钟离攸不愧是帝都中首屈一指的贵公子,她特意安排了这道云南本地的美食,但没想到钟离攸远在帝都,竟然对偏远之地的名吃也了如指掌。
但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看着钟离攸,讥讽道:“青阳君既然心中早已有数,之前又何必故作疑态?”
钟离攸脸上还是挂着冷笑:“本公子要问叶小姐的不是这‘过桥’的做法,而是这汤里放的是什么。”
“面汤里放的,当然就是面咯。”叶凌霄懒洋洋地答道。
“嘿。”钟离攸冷哼一声,挽起长袖拿起牙箸往木碗中挑了一筷子面,那面煮过后呈现半透明的质地,看上去晶莹剔透。
钟离攸轻轻往上吹了口气,直到觉得温度适中才放到了嘴里,他轻轻地咀嚼,只觉得面条爽滑顺口,又和浓郁的汤香味混合,满嘴都是浓郁的香味,不由又皱了皱眉毛。
众宾客效仿他的模样吃面,只觉得这面和平日里吃过的截然不同,说不出的美味,无不赞叹连连。
“这不是面。”钟离攸仅仅吃了一嘴,就把牙箸放了下来。
在座之人虽不似钟离攸第一眼心中就起了疑惑,但几嘴下肚也渐渐有人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这“面”的质感、弹性、嚼劲都和上好的面食相差无几,但始终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哈哈,这分明就是面,难不成当着众位贵客,青阳君还想效仿那‘指鹿为马’之举,”眼看始终高高在上的钟离攸因为一碗面吃瘪,叶凌霄心中大为畅快,嘴上笑意盈盈,语气中却尽是讥讽。
钟离攸闻言面色一僵,眼中一道寒光一闪而过,面色微微变得青了些。
“是鱼翅啦。”眼看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一直低头呲溜呲溜吃着面的顾惜言用手绢拭了拭嘴,出来打了个圆场。
“鱼翅?那为何会丝毫没有鲜味?”云离也跟着发声,和他一唱一和配合起来。
顾惜言笑道:“这鱼翅应是先用汤水煨过了一道,口感就变得和面条极为相似了,厨师又在其中加入了许多香料和配菜,这就掩盖住了鱼翅中的鲜味。若非当年顾某为了做生意在东南沿海之地久居过一段时间,期间吃了许多鱼翅,只怕也会被叶先生给骗过去了。”
听顾惜言这么一解释,满座宾客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一碗不起眼的面居然也藏了如此之多的玄机,对叶凌霄的心思之妙无不连连称叹。
只有钟离攸面色铁青,冷冷地沉默不语。
眼看钟离攸吃了瘪不言不语,在场看不惯钟离家,早就暗中生隙的宾客们也都笑了笑,心中对叶凌霄又多了些了好感。
叶凌霄也展颜一笑,斟酒对顾惜言举杯:“我这点小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雨山君,天下间能有几人有你这般见识?真是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叶先生谬赞,若非先生心思巧绝珠玉在前,顾某有岂有这等狗尾续貂的良机。”顾惜言面带微笑,和叶凌霄心照不宣地会了个眼神,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抛砖引玉,全靠雨山君博闻多识。”
借着这碗“过桥鱼翅”,叶凌霄、顾惜言、云离三人互相唱和着让钟离攸很是吃了一瘪。
在场的都是帝都里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自然对如今宴会上的情势已经心知肚明。
钟离攸乃是钟离家的第三号人物,以他的身份地位之尊贵,若是宴会尚未开始之际前来,便算是给足了叶凌霄的面子,在座之人也要重新掂量一下和苕华之间的立场。
但钟离攸扮演的角色却是这场宴席上的不速之客,他于中途突然到来,言行举止都是一副不把叶凌霄放在眼中的样子,显然是想给前来帝都的苕华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帝都中究竟谁说了算。
钟离攸的到来确实也出乎了叶凌霄所料,在加上他姿态高调气焰嚣张,一时间确实被他破坏了场中的气氛。
但随着顾惜言的几次圆场,十盏大餐过后,掌控权又渐渐地回到了叶凌霄手中,钟离攸几次发难,也都被她巧妙化解。
众宾客心中开始踌躇了起来,叶凌霄虽然对钟离攸语气上客气,但苕华显然并没有表现出对钟离家足够的敬畏。
究竟是苕华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还是他们只是为了在帝都站稳脚跟而极力硬撑,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
最后四盏菜也被仆人们陆续端了上来,多是一些精致的点心和饮料,如置放在寒石上晶莹剔透的鱼腩,弥漫着葡萄香气的琥珀色花露。
这场大宴已经进行了许久,叶凌霄酒量深不见底,每一盏大菜被品尝的时候她都在不断地敬酒,此刻脸上却依然没有丝毫醉意,只有白玉般的脸颊上晕上的一丝浅浅的酡红,反而让她看上去多了一丝女子的明艳和妩媚。
她这次在宴会上用的是一种名为“凤子烧”的酒,入口醇绵轻柔,但其实后劲颇大,若非心中有了提防有意控制,最后难免喝得烂醉如泥。
许多心中没有警惕的客人都已经玉山倾颓,不顾仪态地瘫倒在地上的毛毯上。立刻有仆人拿来了轻毯披在他们的身上,然后送到了云梦轩的客房中休息。
在这期间,一直咄咄逼人的青阳君钟离攸选择了缄默,他一直默默地吃菜饮酒,任由叶凌霄控制全场,把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宴会上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二十多个人。
叶凌霄一边饮酒,一边环视了一圈剩下来的这些客人。
因为苕华的名声或者是闲着没事干来凑热闹的宾客们都已经醉倒了被带到客房中休息。剩下来的人中除了钟离攸,其余的人包括平临公主在内,都是在过去数年中和苕华有过各种各样的生意上的来往之人。
他们在等叶凌霄的一个说法,想要知道苕华入京的真实目的。
钟离攸放下了酒杯,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在座之人,嘴角扬起了一个邪气的弧度,冷冷笑道:“没想到,本公子还真是没想到,没想到这天子脚下,居然有这么多所谓世家大族,弃祖宗留下来的清名于不顾,竟然和杀人如麻,轻贱律法的刺客组织有所勾结,本公子真是耻与诸位为伍。”
没有人想到钟离攸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完全没有把在座宾客的面子放在眼里,叶凌霄不由脸色一寒,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看向钟离攸的眼中充满了怒气。
平临公主起身站起,脸色森寒地看着钟离攸,冷声道:“尚书大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钟离攸看都不看平临公主一眼,好整以暇地坐着把弄着手中的玉杯,面露讥色:“我说的什么意思,古夫人心中难道没有一点数吗?罢了,既然古夫人没有听清,我就再说一遍。”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我说,诸位所做之事,令本公子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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