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大公子
南齐永安十九年,十月初三,帝都东郊。
云离在侍卫的带领下走进这间坐落在密林深处、临水而筑的小屋的时候,顾惜言早已在木桌旁席地而坐。
“公子,东临君到了。”
腰间悬着长刀的侍卫先是朝坐在桌前的顾惜言抱拳行礼,然后朝顾惜言对面的坐席伸手,对云离说道:“东临君,请。”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顾惜言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男人,没有蓄须,相貌很是儒雅,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个颇为古旧的香袋,看上去十分朴素。
在云离还没到之前顾惜言就已经喝了几杯酒下去,因此脸颊有些微红,但他眼中却没有半分醉意,一双眸子清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河。
从云离踏入屋内的那刻起,顾惜言就一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同样是帝都“四大公子”之一,“东临君”云离跟“雨山君”顾惜言从外表上看来却完全不像是一路人。
云离看上去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面如白玉。
他身着一套华丽的红袍,紫金色的腰带束起了他堪称婉约的腰身,精美考究的鹿皮靴随着他的步伐在袍角下若隐若现,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世家公子气派。
云离倒也不介意顾惜言明目张胆看他的目光,他坦然地走到顾惜言的对面自行坐下,拿起放在顾惜言身前的酒瓶和一个空杯就自行斟满酒喝了一杯。
“我不过是个后学之辈,没有什么值得雨山君留意的地方,好酒。”云离把酒畅快地一饮而尽,白皙的脸上也染上了一点酡红。
他话说得谦恭有礼,但眉头却轻轻上挑,微微露出了一丝衅意。
顾惜言脸色一僵,他知道云离这句话是在挑衅他,潜台词是随他顾惜言怎么看,也不会从他云离身上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
顾惜言平和地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酒:“东临君不怕顾某在酒里下了毒?”
云离闻言微微冷笑:“雨山君这样的人物,和我又是素昧谋面,有什么理由要在酒中下毒害我?”
“况且,”云离目光如刀,语气凌厉,“在这世间,没有我一眼看不出来的毒。”
顾惜言闻言笑容更盛了,这话听起来实在是狂悖了些,世间毒/药数以千计,有的混在酒水之中根本无色无味。
他云离堂堂一个世家公子,既不是大夫也不是毒商,又怎么可能遍识百毒。
这个来访的少年果然像坊间传闻一样,恣意嚣张、盛气凌人。
如今帝都中有所谓“四大公子”的名号,分别指的是青阳君、雅策君、雨山君和东临君四位年轻公子。
四人都是一等一世家公子,他们如古时先贤一般广纳门客,帝都中稍有抱负的年轻人都愿意投奔到他们府中担任幕僚,为他们奔波效力。
同样名列“四大公子”,云离和顾惜言却是第一次在帝都见面。
“雨山君”顾惜言出身东南名门顾氏,顾家世代经商,是江南商人的领袖,族中产业铺置得很大,手下的商号遍布天下。
虽然没有族人在朝中仕官,但顾家通过金钱支持朝中的显贵人物,通过钱权交易,这些人又替顾家在商业上争取更多的利益。
有时候国库空虚,皇室也要开口向顾家借钱,因此顾家虽然不曾有族人在朝中担任一官半职,却是天下谁也不敢轻视的贵族世家。
但云离和顾惜言相比,家世却只高不低。
云离出身河北云氏,祖上功勋显赫,是当朝的开国功臣之一。
云家身为南齐开国柱石,历经三代帝王风雨飘摇却依然坚若磐石,只是好景不长,偏偏在当今圣上的脚下栽了跟头。
当今圣上是先皇文帝的次子,在他还身为皇子之时,头上本还有个被立为太子的兄长。
太子是嫡长子,顺理成章要登上皇位继承大统,但在后来的夺嫡之争中,当今圣上却最终胜过了自己的兄长,顺利登基为帝。
云家对皇室一向忠心耿耿,在这场皇位之争中支持的是身为嫡长子的太子,因故当今圣上登基为帝后一直对云家怀恨在心。
但云家毕竟是开国功臣之后,不仅有太/祖亲赐铁券丹书,在朝中根基也深厚,皇帝纵然对这颗眼中钉恨得咬牙切齿夜不能寐,多年来却也没能找到除掉云家的方法。
皇帝登基十九年来,也从未停止过对云家的排挤和压制。以至于到了如今,云家的实力已大为衰减,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影响力都不复从前。
“素昧谋面......”顾惜言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虽名为“惜言”,但却从不是个吝惜言语之人。
恰恰相反,顾惜言能言善道,长袖起舞于帝都公卿之间,这才能把把家族在帝都的产业置办得风生水起。
“同在帝都多年,顾某和东临君的确是初次见面,这次东临君特意托人送来名帖,说要独自来访。我猜测东临君多半是想避开他人耳目,便将地点定在了我在这荒郊野外的小屋,如有疏漏之处,还望东临君见谅。”
云离淡淡道:“雨山君果然如传闻一般心思缜密,我很佩服。不错,我这次私下前来拜访雨山君,确实是有要事相商,准确的说,我要请雨山君帮我一个忙。”
顾惜言愣了一下,他和这个少年并没有什么交情,这番话听起来实在是唐突了些,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东临君年少有为,是帝都青年俊彦中的翘楚,不知顾某有什么能帮你的?”
云离这时正好又饮罢一杯酒,他突然起身,目光如炬直视顾惜言的双眼。
就在顾惜言被他看得微微有些错愕的时候,他开始整理自己衣袍的前襟,然后以世家公卿的礼节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叩请的大礼。
顾惜言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商人本能的逻辑告诉他,要是真受了人这样的大礼,在谈判中就算是错失了先机被逼到了绝境。
于是顾惜言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去扶起云离。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受这个大礼,更因为他直觉告诉他到云离这个少年身上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于是他本能的不想去靠近。
“顾某是一个商人,东临君这样的所言所为可不是和一个商人交谈的方式。”
云离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信封微微泛黄,看上去平淡无奇,但在正面上却印有一朵花。
鲜红的凌霄花。
看到信封上那朵凌霄花的瞬间,即使云离大礼下拜也岿然不动的顾惜言突然脸色大变。
他手中尚未饮尽的酒杯跌落在木桌上,酒水顺着打翻的杯沿溢出,顾惜言蓦地从地上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离手中的信。
“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雨山君,其实要请雨山君帮忙的不是我,而是这封信的主人。是那个人让我以此大礼对待雨山君,想问雨山君是否还是值得托付的朋友?”
云离盯着顾惜言的眼睛,他虽然跪在地上,但无论是语气还是目光,都如同利剑一般咄咄逼人。
顾惜言面沉如水,没有回答他,像是在思忖着什么似的微微合上了双眼,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如果顾某没有记错,东临君并非是河北云家宗家的人,而是出自河西分家那一支。”
云离没有料到顾惜言会突然将话题转到他的家世之上,不由微微皱眉:“雨山君此言是何意?”
顾惜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两年前才从河西来到帝都,但眨眼间就成为了云家的核心人物。以未及弱冠之龄在朝堂上代表云家参政议事,实在是件令帝都公卿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原来你早就是‘苕华’的人了。确实,依靠他们庞大的力量,你就是想要成为云家下任家主,也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情。”顾惜言轻轻叹了口气,“这也难怪你刚才会说世间没有你不知道的毒/药,你同时还是‘苕华’的刺客,毒对你来说自然如数家珍。”
顾惜言说了这么多,云离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将那份信举起,直盯盯地看着顾惜言的眼睛。
顾惜言又叹了一口气:“我说,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云离怔了怔,显然没想到顾惜言会突然冒出这句话:“你说什么?”
“云家最出色的年轻人,被宗族长老们寄予众望要带领云家重新崛起的东临君。竟然和苕华暗中有所勾结,我如果把这些说出去,不说皇帝陛下和其他家族,你觉得云家的长老们会放过你吗?”
云离闻言淡淡笑了笑:“她说过,雨山君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朋友。”
顾惜言闻言彻底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良久,他嘴角才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终于伸手接过了云离递来的书信:“把一个商人看作生死相托的朋友真的靠谱吗......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她还好吗?”
“这封书信是她令人送来的,”云离缓缓起身看着顾惜言,“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是半年前,和以前一样,每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事情,日渐消瘦、魂不守舍、目光如炬。”
顾惜言听着这三个八竿子打不到一撇的词,目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不好,很不好了,当年我送她离开帝都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只有十四岁。眼睛清澈得像湖水一样,没想到如今却变成了这样的人。”
顾惜言又重新回到了桌边坐下,他直接把信封放在了坐席旁,并没有打开了来看。
他把打翻的酒杯拿起放好斟满酒,接着又替云离也倒上了一杯酒,然后伸手示意云离坐下:“说吧,她要我做什么?”
“今年腊月三十,也就是除夕那天,她要入京。”云离坐下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
顾惜言露出诧异之色:“她来帝都干嘛?”
“不是她一个人来,而是整个‘苕华’。”
顾惜言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疯了吗?”
“她想干什么难道雨山君心里不清楚吗?除夕那日,她要在帝都最大的妓馆“云梦轩”请一桌酒,帝都之中但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豪商巨贾都在她的宴请名单之上。”
“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来了吗?真是疯狂啊,不过也确实是她的风格。”
云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游戏。”
顾惜言摇了摇头:“游戏?除夕那日按照惯例,陛下要在宫中设宴与群臣百官共贺新年,结果她自己在宫外摆了一桌,这是想明摆着和陛下作对吗?”
“大齐皇权旁落,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四大家族说了算,和陛下作对能有什么好处?她的目的是想让四大家族那些人知道她不仅能来帝都,还能在这帝都里玩得转。”
顾惜言敛起了笑容,他认真盯着云离,最后沉声说道:“我知道了,除夕那日我会到云梦轩。”
云离闻言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了笑意:“爽快!雨山君是江南豪商的领袖,你的立场会影响很多人。有了你这句承诺,她此行便会顺利很多。”
顾惜言却面沉如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能给她这个面子支持她,甚至你代表云家也可以给她这个面子支持她,其他人却未必。她离开帝都的时候还在年少,也许从来不知道帝都的这潭水有多深,但东临君每日都在朝堂之上,难道心中也没有一点数吗?不说别的,东临君觉得四大家族那些人会让她在帝都中为所欲为吗?”
云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雨山君多虑了,这么多年来欠她人情的人太多太多,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数不过来。那些人心里也有一张算盘,他们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不要他们还,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
“而如今,就是她要和他们清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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