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倾国 > 1.大雪压枝

1.大雪压枝


大历三年,南楚京都。

        这一年的南楚冬季来的格外地早,从十一月初便飘起了漫天大雪,满城的花团锦簇被冰雪覆盖,唯一能在这寒风中展露枝叶的就是梅花了,几场绵绵的大雪下来,这南方暖国被包裹的冰天雪地,一眼望去像极了塞外北国。

        南楚位处南方,一年下来这样的寒冷时节极少,往年的冬季熬个几日功夫就过去了,因此南方的富贵人家甚少会在冬季铺设地龙,而今年的冬季来得气势汹汹且后劲十足,从十一月初便开始飘起了雪,之后又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场,而头顶的天始终也没见有放晴的意思,见此,受不住冻的大户人家都开始急匆匆地布置起了地龙,只是地龙工序繁杂,那些人少不得要挨上几日的冻。

        丞相府最西南的边角里,有一座被假山怪木掩住的庭院。

        以往,此处最是枝繁叶茂,里面的庭院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寻常见不着。如今入了冬,又下了几场大雪,高大的树木被积雪压低了一截,露出庭院里黛瓦飞檐的一角,隐隐间可见庭院的名字——暮深居。

        暮流云睡躺在临窗的软塌上,手里握着旧色的书卷,墨发随意地四处散着,不远处的梨木桌上轻晃的烛光打他脸上,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眼底,像欲飞的蝶翼,比起醒着时的优雅疏离,此时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散漫与温和之意

        顾子清进来时便看到的是这幅光景:榻上的暮流云、散乱的墨发、修长莹白的手握着的书卷;窗外是渐深的夜色、皎白的弯月、迎风舒展的殷红梅花。

        顾子清莫名的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

        许是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暮流云很快便醒了过来。

        “外面还下着雪,你怎么过来了?”

        “我哪儿没有你这儿暖和,来你这儿蹭蹭暖意。”顾子清见暮流云醒了,索性脱了长靴,就着长袜两步并作一步地坐上了一旁的软椅,话语里没有一点方才盯着别人看的心虚之意。

        “相府众人都住进暖房七八日了,你那处还没弄好?”暮流云起身将书卷合上,头也没抬的说道,话语里带着一丝疑虑。

        “我的东西自然不与别人的相同,待我那处弄好了,流云过去看看便知。”

        “那你今晚……?”

        “流云……你再收留我一晚吧!”

        “如若我拒绝——”

        “那第二日京都就会传出丞相家的公子冻死在自家院子里的言论。”顾子清急忙打断暮流云的“危险”想法。

        “顾少爷自幼习武身强体壮,想必就算真在外面冻上一夜,也定然不会英年早逝的。”暮流云身边的小厮端了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来,听见顾子清厚颜无耻的话,连忙反驳道。

        他家主子就是性子太好了,一点脾气也没有,才让这顾子清愈发得寸进尺,从手把手亲自教他剑术到带他骑马,最近连床榻之位给他占去了,实在可恶!

        “三木,怎么说话呢?”

        “……”小厮将燕窝用烟青色的玉碗装了一碗燕窝,双手俸给坐在榻上的暮流云,回头给了那头佯怒的顾子清一个大大的白眼。

        “流云你看,三木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喝点粥,小心烫。”暮流云将手中的燕窝粥推到了委屈告状的顾子清手边。

        “流云那——”顾子清接过燕窝,好看的眸子朝暮流云示好的眨了眨,黝黑的眸中映着烛光,像正在闪烁的银星,流光异彩,美不胜收……

        “给你三日,弄好你的暖房。”

        “流云的意思是我这三日都可以歇在暮深居?!”

        “嗯。”

        “主子!”三木有些怒其不争。

        “三木,还不快给你主子盛一碗燕窝来?”顾子清转头给了三木一个大大的咧笑。

        三木气结。

        “不用,三木你去把书房收拾出来。”暮流云勾唇,弧度弯到恰好,多一分会太妖,少一分则寡淡。

        顾子清握着手里的玉勺一动不动,生怕惊了这难得的人间绝色。

        京都里都夸他生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对于这种天花乱坠的吹捧顾子清虽然不喜,却也不认为它有什么不对,他父亲是当朝丞相,风骨傲然俊雅斯文,母亲是南楚当年的第一美人云裳,国色天香貌美倾城,无论他生得像谁,在容貌上都不会差,更何况他生来肖母,少了几分父亲的俊逸舒朗,多了几分寻常男儿没有的艳色,在容貌上占了不少便宜。

        但这一刻,顾子清觉得什么人间绝色都抵不过暮流云这隽雅一笑。

        “是,主子。”三木低头退了下去。

        “流云……这……收拾书房做什么?”

        “你睡书房。”

        “流云……”

        暮流云挑眉不语。

        “我可以帮你暖被窝,可以陪你聊天……”顾子清弱弱地说,语气里满是委曲求全的商量之意。

        “我不习惯身侧躺着别人。”暮流云打断了他的话,敛下眉眼,不让一丝别样的情绪流出。

        “你……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睡好?”闻言,顾子清愣了愣,仔细看过去眼前的人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也是,自己平时睡觉那么野,晚上肯定吵着他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席卷了顾子清,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些什么,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暮流云那样清傲通透的人,一言一行间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矜与自持,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喜欢那些特别不讲规矩的人,偏生他是丞相唯一的子嗣、且又是嫡子,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处境,决定了他从小到大都是那个被纵容、被宠溺、被追捧的人,于是他变得无法无天,成了那个最不懂规矩的相府顾小爷。

        他不知道他对暮流云是什么感情,他只知道每每遇见他,他就想收敛一点再收敛一点,把那些在别人面前的张扬跋扈隐藏的干干净净,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般骄纵,那般惹人厌,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送回娘胎重造,造一个暮流云喜欢的样子出来……

        “乖,等上元节到了,带你去个地方。”暮流云无奈地揉了揉眼前的脑袋,不用说他也知道顾子清此刻在胡思乱想。

        “什么地方?!”感觉到头上的触感,顾子清下意识地在暮流云的手掌上蹭蹭了,眯着眼睛,像只被摸肚子的懒猫,一扫之前被拒绝的颓意。

        “自然是子清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玩闹的地方我最熟,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此话一出,顾子清就有种想敲自己脑袋的想法,玩闹的地方熟不就说明了自己平时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吗?这种事放在平时他掩都掩不及,此刻他居然在流云面前说了出来……说了出来……出来……来……真是莫名想死……

        “子清这么自信,不妨与我打个赌如何?”暮流云掩下眸中的戏谑之色,问的一本正经。

        “咳,京都里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好些呢,我很可能会输。”顾子清偏过头去,脸上微微发烫,这种谎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做戏要做全套,得提前派几个小厮去那些玩乐的地方打点一下,届时就装作不认识他,不然坏了流云的兴致再也不带他玩了就不好了。

        “若是子清输了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咳咳……好……流云什么要求都可以……”

        “如此甚好。”顾子清红着脸,眼神躲躲闪闪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暮流云顿时生出了想再欺负欺负他的想法来,不过还没付诸行动,对面的人就计划着逃了。

        “那……那我先去歇息了,你……你也早点睡……”被暮流云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顾子清显然有些吃不消,虽然那眼神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暖意与笑意,可他就是觉得莫名的心里有点不太美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危险将近。

        “现在有些后悔拒绝你暖床的要求了呢。”手下毛茸茸的脑袋消失了,看着人消失在暖阁里,暮流云有些失神的喃喃道。

        ……

        “主子,早些睡吧,这些天您都没歇息好,今儿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三木从外面带了一身凉意回来,撅着嘴巴为暮流云不平。

        “三木,你一直是我手下最会察言观色人,随我来了京都半年,你可观到了什么?”此时此刻的暮流云没了往日那层淡淡的温和疏离之态,他随意坐靠在软塌上,烛光打在他外侧的容颜上,另一边容颜隐在黑暗中,平白的为他添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主子——”三木跪地,冷汗不住地流。

        “你若是回答对了,这条命就留下。”暮流云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眼底是深入潭底的墨黑色,谁都看不清里面涌动着怎样的阴诡陷阱。

        “主子——您——您——”三木僵着身子。

        “你既清楚,下次便记得不要放肆。”

        “是。”三木沙哑着嗓子应道,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主子没想要自己命。

        “下去吧。”

        “是!”三木小心翼翼地合上门,今晚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


  https://www.lingdlanksw8.cc/71/71626/2041101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