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梦
陆九烨睁开眼，入目是一片云雾。
背后是泛着清香的竹椅，脚下是雕花青瓷砖，用金丝纹着极为繁复的花纹。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云顶苍穹的【雾流盏】，他从小到大，每当心中有惑，总会坐在这里看看云流雾动，看着看着，疑惑自然就解开了。
但是现在他心中的疑惑，怕是坐在这数十年也解不开。
陆九烨清楚地记得，他还有意识的上一瞬间，是从云顶苍穹坠落，看着那座浮空岛被自己的元神炸成一朵烟花。
怎么也不该一睁眼就回来了啊？
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引爆元神会是什么结果。哪怕是这座不知有多少道阵法多少层壁障的山峰，也不可能完完整整地留下来，更何况引爆了元神，他怎么可能还跟没事人一样活了下来？
动动胳膊，还在，两条腿也感觉正常，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的样子。
百思不得的思考被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
“小九！我不是和你说了今天归元宗收徒，你我都要到场，你怎么又躲在这个破屋子里？走了走了，快起来！”青衣男子大大咧咧地冲进来，足尖一点，眨眼就到了陆九烨眼前，眼尾上挑，面若春风。
陆九烨好不容易回笼的理智霎时又跑远了。
“…青玄？”他试探着叫。
莫非这乃死后容身之所？现在看到的，只是上辈子的记忆？
青玄这次连眉毛都挑的高高的，仿佛见了什么稀罕物事儿，“怎么了？想傻啦？连我都不认识了？”，说完还伸出手，捏了捏面前人尚有些青涩的脸。
…脸有点疼，是他本人。
陆九烨“啪”地一声打掉青玄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崇武年间，归元宗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封山之日，你还真是糊涂了，我叫你玉姐姐过来看看你的脑子吧！”
青玄说完，也不管陆九烨常年没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表情，把人扯起来就走。
广袤的平地，如棋盘状的地纹，若不是周边环绕着云雾，比起山峰来更像是平原。
这是归元宗的棋盘峰，开山祖师一剑削平了这山脉，留下了这平坦却又高耸的山峰。作为宗门大型典礼举行的地方，能够用到这块圣地，都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事。
而现下，世家大族，皇子贵胄，抑或是难遇之才，全都聚在这块平地上，上首的几位皆为归元宗长老，修真界的大能。
但收徒大典此刻尚未开始，最中央的三把太师椅只坐了一人，余下的两把空椅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权哥哥，为什么还不开始呀。”圆眼的女孩扯扯前面稍高一点男孩子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
第五天权轻轻捂了下嘴巴，圆脸的小姑娘也学着他的样子捂了捂，他这才小声说：“妹妹不要急，仙人马上就来了，我们先等等。”
第五摇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墨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最中央的椅子不动。
“是什么人啊，摇光还从来没站着等过这么长时间呢。”小姑娘嘟嘟囔囔，她的哥哥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女孩突然愣住了，无意识地勾住自己哥哥的手，“仙…仙人！”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姿似竹，身形缥缈。他着一袭绛蓝色广袖长袍，绣金色滚云纹，长发以发带简单束起，发间缀金线编织的发穗。凤眼下一点泪痣，无端有些妖冶。
他通身清清冷冷的气质，却偏生了一张风花雪月的脸，仿佛看了他，这世上便只他一人，再也容不下他人半分。
第五天权就看着这个眉眼如画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到首位坐下，周围本来愣住的的长老都赶忙笑开了花，对着他点头哈腰。
紧接着青玄也到了，边走边念叨刚刚坐下的陆九烨，“你个小九，一点也不懂尊老，倒是等等我呀。”
陆九烨撇撇嘴，不理他。青玄自己摇着扇子笑的灿烂。
底下好不容易安静的小孩子又倒吸一口冷气。
至此，椅子算是坐满了，归元宗一位长须老者站起，对着下面的弟子点头。
大弟子柳河清脚下一动便出现在了棋盘天元的位置上，“归元宗收徒大典便正式开始，各位师弟妹按照次序走上前来测骨吧。”
陆九烨坐在椅子上揉着额头，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熟悉的少年身型，少年面貌，正是几十年前他自己的样子。
这收徒大典也都如他记忆中一般，按照他的记忆，在这次大典上，他会破例收自己的第一也是唯一一个徒弟。而后因为他隐瞒根骨，泄露师门秘密，偷盗师门圣物而被自己逐出苍穹境。陆九烨年纪轻，因顾念旧情并未废掉那人的修为。最后反倒是陆九烨自己被徒弟和徒弟的“爱人”，当今圣上联手斩断了一身神骨，眼看着孽徒境为了巩固地位，和那爱人皇上的后宫争宠而献上这几千年传承的苍穹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直接毁了这境。
然后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
饶是天纵奇才如陆道友，也是想不通着其中的玄妙。
“哥哥，这是哪里来的仙人，父皇的妃子都没有这么漂亮的！”第五摇光兴奋地抓着身边哥哥的手，一个劲地盯着正中的陆九烨看，眼睛亮亮的，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第五天权还没开口，他一直盯着首位的陆九烨。
旁边矮矮小小的虎牙少年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了，“你们没听说吗！归元宗，可是请了三境的三位尊上，中间那位，便是传说中先天神骨的苍穹尊上陆九烨了吧！”
摇光没听懂，又戳戳他，“苍穹尊上？很…很厉害吗？比那个台上坐着的白胡子老爷爷还厉害吗？”
虎牙少年直接笑出声了，也不管她问的问题，摆摆手就走了，边走还跟一遍的人说笑，“居然有不知道苍穹尊上的，那可是一剑天陆九烨，还真是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来的小孩子。”
摇光姑娘不满意了，抱住哥哥的腰不放，“哥哥！告诉我嘛！”
第五天权自从听了虎牙少年说完就有点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真正的仙人啊。”
修真界有十大宗门，东陆祁元山的归元宗排在首位。然而要是问起这大陆实力超绝之人，修为最高之人，人人都会告诉你：“不在归元宗，而在那三神境。”
踏风境，破云境，苍穹境，便就是世人口中的三神境，实力凌驾于修真界，却又神秘难测，行事低调。
三神境为人界与仙界间的三座浮空仙山，本由三位仙人镇守，后来便以师门的形式传承下去，作为人间最强大的护盾。
听起来气派，但这三境，如今也就首座这三人，连个徒弟都没有，纵然惹人羡慕，却也真真是孤家寡人了。
“所以我说，我马上就要有徒弟了，你们两个继续孤苦伶仃吧。”青玄弄了把扇子挡住脸，偷偷地和一旁的玉玲珑陆九烨炫耀，一张贵气的脸硬生生地有点滑稽。
这厮前阵子做了场梦，说是命定之人已到，醒了便急急忙忙冲到陆九烨那，进了雾流盏就不出来，硬是在他口中的破屋子里呆了七七四十九天，出来就说命定的徒弟在归元宗等他，二话不说就坑了俩人陪他找徒弟。
陆九烨可太清楚这事儿了，接下来就应该是林宴之惊艳全场的天阶根骨，和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破例收他为徒，还为此和青玄翻了脸，之后的事就又回到了俗气的生气到爆炸然后坠崖了。现在人冷静下来了，回忆起来，只觉得有点诡异，这些事，根本不像他陆九烨做出来的，每一件每一件都很不符合他的性格，只像是疯魔了。
…唉，想想元神炸了以后，现在腰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青玄眉眼弯弯，不是以往那虚伪的面具笑容，是真真正正地笑的很开心，心里也挺开心的。
他不恨林宴之。人的一生，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仿佛一道符咒，一层一层打在人身上，造就了千奇百怪的人生。
上辈子的事，他如果没有收林宴之为徒，便不会发生，如果不是他突然疯魔去抢青玄的徒弟，这日子怎么过下去还不知道。
他不想把事情都怪罪在别人身上，重来一次，就当是大梦一场，梦醒了，神志也清醒了，直接不理林宴之了事。
陆九烨此人，看上去如岭上花般高不可攀，透着一股仙气，实际上骨子里懒懒散散，执剑却通身无剑意，佛得要命，懒得翻然悔悟操刀子跟人家报仇。毕竟世上无难事，只要不甩锅，就当是自己猪油糊了心，避开就行，从此再无交集，各走各的路。
青玄既然说那是他命定的徒弟，就给他好了，以后要是有什么篓子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一剑不够，那就两剑。
今天的陆尊上也是一样的粗暴。
被这位尊上惦记着的林宴之，心里却没那么平静，秀气的面容皱皱巴巴，拉拉边上人的衣角，“首座坐着的那位…那是谁啊？”
旁边的虎牙少年可是烦透了，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无知，刚想回头讽刺一番，看见他的脸就憋回去了，红着脸结结巴巴，“啊…那…那个啊，苍穹尊上陆九烨啊。”
林宴之又问，“小友能细细地为我说说吗，前些日子我大病一场，许多事情都忘了，怕一会冲撞了仙人。”
“那位啊，一出生就被上一任苍穹尊上带到三神境中，好像在他四五岁前任尊上就飞升了，他便以幼童之身接下来了重担，苍穹吗，你知道他们是干嘛的。尊上今年不过三十几岁，已是修真界的巅峰，实在是让人羡慕和崇拜啊。”
不知道何时钻出来的第五摇光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世上最美的人啊。”
林宴之愣了，虎牙少年也愣了。
陆九烨成名，一是因他一剑破天的剑术，二就是那张被称为四陆九屿第一绝色的脸。
修仙者也要靠奇闻逸事打发时间，百言阁就专门有一个美人榜，一甲子更新一次，上次百言阁主游历的途中正好遇见了陆九烨第一次出世，一剑破天的壮举，惊为天人。回来了以后茶不思饭不想，大笔一挥就让这位当了榜首。
不过据说陆尊上凶残的很，大家都不怎么敢提这件事。虎牙少年连忙捂了小姑娘的嘴，“妹妹，这话可不要在尊上面前说，他不怎么喜欢别人念叨他的容颜。”
第一绝色吗…林宴之看了看那不知在和边上人说什么的少年，哪怕是正在毫无美感地翻白眼，也确实独有一份摄人心魄的韵味。
“下一个，东陆上庸林宴之。”念名字的弟子打断了林宴之的心思，他整整衣袖，快步走上台。
他容色艳丽，气质单纯，即使年岁尚小，十二三岁，也十分吸引人眼球。不少弟子带着惊艳的神色看他，让他皱了皱眉。
“天…天阶根骨！属水脉偏木！”
一时间，满座哗然，视线转为惊叹，羡慕与嫉妒。
林宴之没功夫在意别人，因为首座之人终于抬起了眼看他，但眼中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清冽却又深邃，冷淡却有勾魂般的引力，如星辰坠落。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林宴之想。
他眼里为什么没有我？
陆九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曾经的徒弟，毫无留恋。
没什么可看的，天阶根骨是靠丹药暂时提上去的，那张脸他也看了几十年，感觉还没自己的脸好看。
他拉拉玉玲珑的衣摆，“玉姐姐，我想出去游历一番。四陆九屿的景色，我还一次没有见过呢。”
玉玲珑有点惊讶，“小九，你终于想通了，想出去看看吗？这可太好了，我们都怕你一个人在那空荡荡的地方孤单，出去看看也好。准备何时动身？”
“现在行吗？”
他对接下来的发展一点兴趣也没有，坐在这里还不如留在雾流盏里面发呆。
知心大姐姐玉玲珑这回真的愣了，“…这么急。”
“嗯，今天来了，对外面就有点好奇，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看那几位有点怕我，早点走了免得他们提心吊胆。”他冲最边缘那几位脸色不好，时不时偷偷看他几眼的弟子挑挑眉。
“…那你注意安全，这个储物袋留给你，里面是东陆流通的货币，有什么事传讯给我，自己小心。”
“嗯。”
说完他便起身，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走到高台边上，正准备下去，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拦住了。
“苍穹尊上留步！”
是林宴之。
他咬咬牙，好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脸有点红。
“您…您收徒么，您觉得我怎么样？”
虎牙少年第一个拍大腿，“嚯！这小美人可真有志向，直接拦住陆尊上，可以可以。”
第五摇光却显得不太高兴，“我也想当漂亮哥哥的徒弟！这个人抢在我前面了！”
陆九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侧过来半张脸对着他，轮廓似惊鸿。
“我不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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