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真相并不复杂
晌午刚过,天果然便开始下雨。
先开始是淅淅沥沥,渐渐越大,到后来,几乎瓢泼之势,雨水暴涨,群草伏地,竟然一连下了三个小时,雨水太大,便有消息说,往来上下山的起降机出了问题。
大雨下的厉害,然薄雾却没有消弭的痕迹。
于是,众人只得在山中暂住。
6溦表面忧虑雨势,心中更笃定一切都是事先烈域事先布置。
晚饭是侍从们送到房间的,起居间的果盘也换成了新的。
6溦早早回了房间,四处检查完毕,然后闭上门窗,又在窗台开窗处及门口放置了倒立的水杯,这才和衣躺下。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如此不平静的夜是个好时机。
6溦睡觉很浅。
用6小河的话来说,姐姐就像是一个打盹的猫,看着呼噜呼噜,只要靠近,冷不丁就是一爪子扇过来。
自从落入陷阱后,更是日日提心。
她的小河,父亲走得时候,只有十一岁。
在她外出狩猎的那个早上,他们站在陋巷外争吵,他红着眼睛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哨子,一个兽骨做的哨子,所有人都有,和父亲一样的哨子。可是,她却死死抓着父亲辛苦得来的皮货换来的钱,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天廉价直到毫无用处,也不肯给他买一个哨子。
他手上抓着一张面额惊人的钞票,所有的钱从行流通的时候,就在以惊人的度贬值,曾经可以买一只羊,现在这一张两个零的钞票,大约只能买一件廉价的外套。
6溦不同意,她们在争吵中她失去了耐心,终于动手了,钱还是到了她手上,弟弟被她抵在墙壁上,他鼻子流着血,睁大了眼睛看她,眼睛里面慢慢流出眼泪来。
她打过他很多次,他饿的受不了去偷吃的的时候,他不肯上学的时候,他弄丢了她唯一一根项链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哭。
这一次,四周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看着他们,他那么爱面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哭了。
只是为了一个兽骨的哨子。
6溦松开了手,她转身拨开众人,四周有低低的议论声。
她谁也不看,大踏步走了出去。
本来,这一次狩猎她已得了猎物,但是在那片干涸的沼泽里,她看见了那一只奄奄一息的兽,它有一个长长的犄角,这样的角,如果做成哨子,那声音该有多么嘹亮。
她贪心了一回。
谁知道兽角上有带着麻醉药的小刺。她落入了陷阱。
6溦在恍惚中渐渐失去意识,飞船快离地,她挨了一巴掌,被扔在地上,感觉到失重的瞬间,恐惧和忧虑眼泪慢慢流出来。
弟弟啊,父亲留下的钱?父亲留下的钱,早就被他一口一口喝进了肚子里,那个隐秘的保险柜,里面除了一张他们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何时竟然打了个盹,6溦在一场恍惚的噩梦中醒了过来,她猛然睁开了眼睛,空气中有淡淡的膻,这是兽的味道。
四周都很安静。
她坐了起来,小心翼翼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靠近门扉,隔着门的缝隙,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小很小的吞咽声,一口一口,像奶狗偷吃牛乳一般,6溦慢慢趴下来,房间外是起居室,星月无光,灯光灭了,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知道,有个小东西在哪里。
警惕的小兽似乎听见动静,场面一度安静,她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再次响起小小的吭哧声。
看来是个贪吃的家伙啊。
起居室里,能吃的东西……也只有蕲雪的几罐用作护肤的花蜜罢了。
嗯,还有两盘新换的精致的果碟。
永恒之星的昆虫并不多,很多花木的授粉完成的都不及时,蔬果一向都是随缘生长,着实珍贵。
——想来是山间的小兽,嗅着味道来了。
6溦想到此,不仅扬起嘴角,她站起来,复而转身,又重新回软塌躺下。
脚底的伤口比想象中好得更快,她如今赤足站在地上,竟然已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
她躺下的瞬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沿着起居室向后面消失了。
小兽离开不久,外间雨声更大,最后竟然震动屋顶,恍若惊雷。
在这样的雨夜,她看着外间惊紫色的雷电,手触动到再也不曾痛过的膝盖,心里竟然奇异安静下来,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6溦却并未听得蕲雪丢了东西的嚷嚷。蕲雪起得极早,化妆更衣弄了足足两个小时。
6溦环顾四周,起居室内一切物件摆放如故。
她装作不在意看了看那几个蜜罐,盖子都齐齐整整,并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不对。
她回头细细看去,果真,茶几上的果盘,少了几枚不甚新鲜的水果。
她再仔细去看,地上的地毯靠近另一侧门口的地方在不起眼的地方都两个浅浅的印迹,方向是朝着外面而去,她蹲下来,摸了摸,印迹早已干透。
难道昨晚那小兽,它并不是从后窗离开,而先是因为察觉到有人现,做了个幌子而已。
她此念一起,又摇头,兽物怎么如此聪明。
第二日白天,6溦打定主意不出门,一则安全,二则知晓了寒泉的好处,更是争分夺秒抓紧时间。
早上蕲雪出门的时候,她便穿着浴衣下了水,等蕲雪中午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水里泡着。
大约适应了泉水的温度,刺骨的寒意适应后,反而从身体里面缓缓涌出微微的暖意来,浸泡之后,一出水,皮肤便透出微微的粉来。
6溦细细检查了脚,脚底的伤口已完全愈合,而膝盖处原因的隐痛,自午时便已全数消失。
她自觉不虚此行,又想,若此水如此神奇,倒不如偷偷携带上一两瓶,倘若他日离开,就算有个小伤小痛的,倒也不碍事。
说干就干,6溦立刻进了房间寻了两个酒瓶,将里面的酒尽数倾倒到酒杯中,然后用温水洗净,到了汤池旁,她忽然想到,池底的水颜色比池面的水更纯净,想来疗效更好。
一思及此,6溦便吸了口气潜捏着瓶子入了水底。
汤池并不大,总的来不过十余平米,深度也不过一米五,但是她潜下去的瞬间就感到了异样。
清冽的泉水包裹着耳膜和胸腔,在水里,一切仿佛静止,而在这静止中,她又听见了那低低的呻~吟,绵长而又尖锐,她转过头去,睁开了眼睛,冰冷的水覆盖着瞳孔,池底什么也没有,但是这一瞬,她却觉得有什么似乎马上就要冒出来。
6溦想要浮出水面,但是脚在这一刻,抽筋了。
她几乎无法挣扎,冰冷的水不再是救命疗伤的药,而是杀人的绳。
她伸出手去触碰自己抽筋痉挛的脚,却用不出力气将它板正,那低低的尖锐的痛苦的嘶鸣带着巨大的威慑力,刺穿她的脑膜。
仿佛是什么在低低呐喊,挣扎。
……
力气在一点一点用完……
是要死了吗?水泡冒出水面,肺腑空空如也,她想。
在这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水中飘扬的长,然后6溦陡然被扯上了水面,她看见了——
蕲雪气得快要打人的脸。
“是不是你用了我的花蜜!”她另一只手抓着一罐干干净净的蜜罐。
6溦一手趴在汤池水晶沿边上,猛烈的咳嗽。
蕲雪脸色更难看。
“你看你的脸,你的手,你的皮肤!你,你敢说你没用!”她哆哆嗦嗦、咬牙切齿,“你,你!”
“我要告诉烈哥哥!”
她再次眼泪汪汪跑掉了。
6溦艰难爬上了池,另一只手还拽着一个酒瓶,透明的白色瓶子里,是幽蓝的池水。
但是在阴暗的光线中,这一瓶离开了池水的水,正在以看不见度缓缓变得透明。
最终和任何一瓶白水没有什么区别。
6溦喘~息着怔住,转头看向那池水,平静的池水幽蓝依旧,涓涓流淌,问泉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怎么会这样?
剧烈的咳嗽刚刚结束,蕲雪果真拉来了作为评判官的烈域和霍都。
烈域进来便看见刚刚裹上了外袍赤着双足的6溦。
她见过了礼,对于那一罐花蜜,蕲雪愤愤控诉,6溦只能说不知。
“你们看她,看看她的脸,还有这肩膀,怎么可能没用嘛?我那花蜜本来就是专门为寒泉配的,用来护肤最最好!”
这里并没有侍从女仆,来来回回只有6溦和蕲雪两人,霍都知道自己的妹妹,胡闹任性却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
正好他闻到了酒香,便圆场和稀泥:“小雪,你还有那么多呢,想来是任小姐浸寒泉喝酒驱寒,不小心喝醉了才……”
6溦不肯接受这个糊涂的解释,也不想说出兽的存在,她微微一笑:“如果我用了蕲雪小姐的东西,那这池水一定会痕迹。取池水一验便知。”
蕲雪见她如此笃定,心中反倒有些敲鼓。但是这里总共就她们两人,不是她还是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烈域皱眉看桌上那些美酒,颔吩咐身后的人:“验。”
模棱两可,息事宁人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6溦只当没看见他看见酒杯时一闪而过的不悦。这人也奇怪,明明自己如此爱喝酒,却讨厌女人喝酒,真真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验证完毕,果真池水里一滴花蜜的成分也没有。
蕲雪嘟嘴,又道:“那就是她吃掉了。”
这回连霍都也无语:“你的调蜜那么甜腻酸涩,你当是吃餐点么?”
蕲雪张张嘴,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总之,总之,就是她在欺负我。”
6溦只觉这个小丫头实在单纯傻得太可爱,便忍不住逗逗她,她垂下眼睑,眼睛里渐有了淡淡的水汽和委屈:“既然蕲雪小姐这样不待见我,那我今晚还是搬到……”
她咬着嘴唇,眼睛瞟向一旁的烈域。
烈域转头看她,她湿漉漉的头半干,纤细白皙的手指别过头,倒真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蕲雪闻言面色一凛,立刻僵硬打断了她的话和念想:“算了算了,许是我记错了。”
说罢,她立刻不嫌费力挤进了两人中间,强行将6溦往自己这里拉了拉。
“就住这里,多好。”
“看来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带着僵硬的气氛中,霍都弯了弯眼睛,侧身过去端起几案上的酒杯,一杯给蕲雪,一杯给烈域,然后一杯给6溦,最多的一杯贴心留给了自己。
“烈家珍藏,必属佳品。”他举杯在几个杯子轻轻一碰,“都是误会误会,来,一杯揭过。”
晶莹剔透的声音应声而响。
水波荡漾在她眼眸,蕲雪撅起了嘴巴,勉勉强强偏偏强颜含笑和她碰了杯。
6溦将酒送到唇边,酸涩带着微微的辣味,并不是想象中果酒的味道,她轻轻抿了一口,从喉咙到腹部滚热的回甜味道。
竟然意外的好喝。
大概是她来了这里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她忍不住再深深用了一口。
一口下去,6溦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酒的后劲很大,比她偷偷喝过的父亲那廉价的烧刀子劲大多了。
酒意循着一抹淡淡的红从她颊边蔓延,直到眼角。
水晶杯透明,散着沁人心脾的尾香,她透着殷红的液体,看见了烈域的目光,审视的、探察的。
当她放下杯子时,他仍然看着她,坦荡而自然,直接而审视。
光洁的脸颊一抹淡淡的红,清淡如霞。
他想起了那一份最新的调查结果:戮星云在离开前一个月采购了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张早已转赠的附属卡采购了一些女性用品——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但是卡名义上的主人却是个早已绝经的老妇人。
正常的采买,并不需要这样大费周折,这种费尽周折通常意味着,这笔买卖无法见人。
买正常的女性用品却不能让人知道——除非这个女人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所以,在数天之前,被贩卖者遗弃的飞船、那残留尚未湮灭的尸体和戮星云带着亲卫离开戮家这几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在这样巧妙的时候。
他漂亮的眼睛沉静如水,她用了一杯陈酒,眼底有了潋滟的波光。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既然是要为权利奉送上,戮湛有一万种方式让她听话,而不会那样暴虐她,让她面目不清,动手的绝对不会是戮湛——戮星云的父亲。
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
烈域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女孩缓步走向汽车时,地上遗漏的那一方血迹中和缺失的一枚石子。
以及在医疗署那一页检测报告,当他询问时,她那一瞬的惊慌和赤足走过乱石的隐忍。
真相并不复杂。
他看席溦,她的眼睛这样黑,嘴唇这样红,少女的气息清冽而又动人。于是,他看着她说,接起了她刚刚似挑衅又似敷衍的半句话:“如此,今晚搬过去住吧。”
https://www.lingdlanksw8.cc/68/68908/2024510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