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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鲠


暴君不可能这么可爱

        一夜过去。

        外间不知道何时,雨开始淅淅沥沥,又是一个落雨日来临,风吹动屋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树叶落在地上一滩滩积水上。

        天并没有亮,但是外间已经有人来人往的声音。

        陆溦伸出苍白的手指搅动面前的……“粥”,强撑着精神坐在餐桌前。

        阿轲笑吟吟站在一旁:“昨晚睡得好吗?”

        陆溦迟钝地睁着泛青的眼睛抬头看她:“还好。”

        怎么可能睡得好,昨晚被烈域施舍般给了她一个窗户下的一个小角落,外面不知是青蛙还是什么蛙哇哇叫了一晚上,叫得她现在耳朵里面还是回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结果天光未亮,就听见敲门声。

        阿轲总管将不知何时滚到了床脚的她拎了起来,她昏头昏脑被换上了衣服,一直等到冷水面巾贴上眼睛才清醒过来,只觉得头和背痛的厉害。

        房间里面一片狼藉,不知道那烈域发什么疯,桌子凳子床上的被褥都散了一地,而他本人早已不知道去向。

        阿轲在房间着实怔了一会,带着些微她看不懂的欣慰看着她,伸手按向床沿。

        “原本……”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眼里隐隐有了笑意,这笑容,和昨晚看到的,虽是一样温和,却又有些不同了。

        似乎……更亲近了些。

        “阿轲姐姐。”陆溦嘤咛一声,皱眉想要去摸自己后背,想来昨晚被撞在浴池边,大约淤青了。

        阿轲仔细帮她梳妆,一边又将月隐期的注意事项一一讲来。

        这月隐期本是两人培养感情的关键时候,但是,阿轲叹了口气:“恐两日少爷又要外出——前线又有战事,倒是委屈小姐了。”

        陆溦闻言脊背微微一僵立刻有了精神:“不委屈不委屈。”

        倘若两日后烈域外出,此处群龙无首,天高海阔随便折腾,自然有大把时间可供她筹谋。

        有了时间,若再有了钱,便有了机会。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处没有灰色地段。她深信既然有专门的贩卖必然也有专门的运输渠道,只是如何既能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离开倒需要想一想。

        烈域自然不会想念她,只是理由不让他难堪还过得去的话。

        阿轲看她一眼,为她最后系上腰带,扶着她站起来,看着身着传统服装的陆溦,微微点头:“少爷的眼光向来不会错的。”

        陆溦乖巧抿嘴一笑。

        阿轲便道:“小姐性格柔顺温和,但是少不得老身要提醒一句,少爷自幼性情冷硬,更是对世家柔顺唯诺的女子无意,不解风情,小姐要多担待才是。”

        陆溦笑得更乖巧:“这样……如此,还请阿轲姐姐说一说,大人平日都什么喜好?”

        阿轲似大感欣慰,垂下眼眸,又笑眯眯看她一眼:“少爷爱洁,也喜好饮酒,酒量极好,几乎从未醉过,却不喜女子饮酒;五味之中,厌恶酸涩;幼物之中,厌恶雏鸟……老身了解不多,还要——小姐多多观察才是。”

        如此听完,陆溦心中已有计较,此人不但洁癖、冷淡,还龟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心道果真难以伺候,上天给了一副好皮囊,必要在其他地方找点平衡。

        至此,看在过两日烈域便会走的份上,陆溦都觉得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直到进了餐厅。

        永恒之星的食物和地球大为不同,她早已知道,但是……

        陆溦忍住恶心又舀了一勺粥,白粥稠腻,里面夹杂着不明之物,似在隐隐蠕动,却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嘴里去。

        阿轲眼睛从她脸上看向肩膀上微露出的泛青的后背,柔和温柔的女孩子乖巧美好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昨晚真是辛苦小姐了,少爷经验不足……”

        “唔?”陆溦抬起困困的眼睛。

        “小姐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着又将陆溦前面的几碟小菜推了推,带着淡淡的腥味的肉丁立刻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虽然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可是……这些都是些什么吃的啊……

        带着土腥味的菜粥,里面加着成分不明的配料,她刚刚喝腹中空空了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就好像在一堆硫酸里面加了炸过的碳酸钙然后掺上淡淡的奶,面上再挤上几滴柠檬汁……

        呃……

        这鬼地方的食物实在是刷新了她关于黑暗料理的底线和认知,即使做得像模像样的东西,吃起来也像吃毒~药。

        “我吃饱了。”她僵硬放下调羹,比起饭,她现在宁愿去吃草。

        “小姐胃口不太好呢——是粥熬得太久了吗?”阿轲微微侧身,“这样的粥,就得新鲜一点才好,老了就散了味。”

        不是太久,是根本就、没、熟、透、好吗?

        陆溦摇摇头:“……我真的不饿。”

        肚子微微发出一声咕噜声,然后便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道:“既如此,粥收起来,饿了再热给她吃。”

        是烈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陆溦精神一下好了,但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无意识啊了一声。

        他走过来的时候外间的雨刚停,零星的雨珠流落在他的头发上,连他的脸庞上也有,他的脸色难看,心情看起来非常糟糕,看起来似乎一夜未眠,眼底的青色比她更甚。

        实在是一脸欲、求不满的暴躁模样。

        烈域听见她的声音,目光施舍般看向她的脸庞,再嫌恶下移到她的肩膀,口气冷淡:“怎么穿成这样?”

        陆溦今日穿了一件带着传统款式改良的长裙,掐腰半袖,盈盈一握的腰间,肩上垂下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叫人不自觉看向雪白的肩膀和腰肢。

        她的头发全数绾起来来了,只剩下细细的绒毛鬓发在耳边鬓角刮着脸颊。

        脸上的青紫已经完全消退,明净美好的脸庞一览无遗,而因为困倦,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反倒有种奇异的娇憨。

        眼前的少女,和昨日参加舞会带回来的时候已完全判若两人。

        管家阿轲便笑:“少爷,这是月礼后的吉服,今天是要穿的。”

        烈域嗯了一声,倒是很给阿轲总管面子,没再挑刺,折身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餐厅的两个侍从立刻将烈域备好的早餐端了上来。

        一模一样的粥,材质不明的肉。但是份量大了三倍不止。

        陆溦眼角眉心开始跳动。

        烈域面色不变一口一口吃着。陆溦强耐着性子磨,她模样乖巧坐在一旁,如同一个称职的“妻子”,眼睛滴溜溜看看桌子,看看新摘的花,看着窗外明亮的太阳透过窗户照映在自己手背上。

        等到她把视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悄无声息看了一次,烈域还没有吃完。

        带着腥味的粥一阵一阵飘过来,陆溦感觉胃里阵阵翻涌。一阵一阵。绵延不绝。

        瞌睡倒是真没了。

        陆溦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支棱一只手假装托腮,伸手捂住了嘴,弯着眼睛看烈域。

        天呐,一个大男人,怎么吃得这样慢。

        坐了这片刻,像是坐在芒刺上,陆溦百无聊赖开始慢慢挪腿,左腿挪到右腿上面,再放下来,再将右腿放在左腿上,然后再不动声色放下来,如此反复。

        等到她第十二次换腿的时候,烈域终于放下了汤匙。

        陆溦松了口气,便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对侍从道:“再来一碗。”

        然后他抬头,一扬下巴:“给她一碗。”

        陆溦的鞋子当场吓掉一只。

        “那,那个……我不饿。”

        “不饿,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是、那个……那个”

        “你该叫我什么?”他蹙眉看她,眼底冰冷嫌恶。

        又生气了……惹不得惹不得。

        陆溦立马端庄正色,温温柔柔叫了一声:“大人?”

        不对。

        “上将大人?”她声音更甜。

        “少爷?”脸上的笑意甜腻,她试探看了一眼阿轲,阿轲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已经从斜睨她到无视。

        不知道是不满意她的称呼还是她这妥帖顺从的态度,或者兼而有之。

        陆溦开始有点毛毛的感觉。

        按照阿轲的说法,他们名义上的关系还要近很多。

        所以——她咬咬牙,笑出了三分谄媚和肉麻,小小的耳钉折射出初阳的色彩。

        “……相公?”

        “……夫君?”

        “……亲爱的……”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怔了,忽的冷笑一声:“看来果真调~教得不错,即使换了对象,还是张口就来,叫得真够流畅……”

        陆溦哑然。

        如此,大约是——觉得她太善变:前面刚刚离了戮星云,转身便和他笑意拳拳。

        难道要她誓死不从,对他冷言冷语,方才显得正常。

        呵呵,只怕那时候又要嫌恶她故作姿态了。

        爱咋咋地。

        看她愣住好像不知所措怯怯的样子,他似失去耐心,脸色也冷下来。

        侍从正好将烈域的新粥用精致的托盘送了上来,陆溦向来是能屈能伸之人,眼看对方去端另一碗,眼底笑意一闪,更加温柔道:“……呃,亲爱的上将大人先生……我,我真的不饿,真的。”

        再恶心恶心他,会不会就此拂袖而去?

        阿轲总管圆场道:“小姐昨晚辛苦一晚上,的确应该再用点营养品。”

        烈域表情有点难看,补充了决定:“给她一碗白粥。”

        陆溦顿时不说话了。

        永恒之星的气压太低,常规的食物不能完全煮好。

        雪白的粥端上来,没有各色调料的加持,泾渭分明,水是水,半生不熟的米是米,哪里是白粥,分明就是赏叫花子的。

        阿轲见她愣住,以为是嫌弃,便道:“小姐可要用点其他的?离晚餐时间还早。”

        璀然城的习俗都是一日两餐。早晚间隔很久,因为食物难以消化,过度进食并不利于身体健康。而大部分食物都是按照人体需要配置,和美味、好吃这样的词毫无关系。

        烈域瞟了一眼“叫花子嫌饭生”的陆溦。

        陆溦哪里是挑剔,眉眼跟着弯了起来,等的就是这碗白粥啊,当下拿起汤匙喝了起来。

        说不上味道,但是至少能够下咽了。

        这样的白粥只有恒国最贫寒买不起佐料和调味的人家才会勉强用的,她竟然吃得这样津津有味毫不嫌弃。阿轲总管看她眼神更多了几分喜欢,真是一个艰苦朴素能吃苦又受得住委屈的好孩子啊。

        烈域看了她一眼,仍然慢条斯理喝自己的粥。

        等他终于喝完,陆溦也不疾不徐喝了两碗白粥,开始喝第三碗。

        火辣辣的胃终于有了久违饱胀的感觉。

        烈域用完早膳,便站了起来,这是要走了么?

        她不动声色呼了口气。

        他却不动,只站在她旁边,陆溦捏着勺子慢慢喝,余光看着他笔直挺拔的双腿,心猜这人大约又要作什么妖。

        便听见阿轲总管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疑惑转过头。

        阿轲微微笑提醒:“少爷在等你呢。”

        “啊,不用等我,我还有很多没……”话音未落,烈域脸上又开始有要生气的迹象,她的声音低下去,终于在烈域的目光下,老老实实放下手里的汤匙,“我吃好了。”

        烈域见她那乖巧温顺的样子,微不可见皱了皱眉。

        真是会装模作样啊。

        陆溦面上微微笑,脚在桌子下的地毯上忙不迭勾了几勾,却也没找到自己的鞋子,眼看烈域已开始动身,只得赤足站起来。

        好在裙子够长,正好藏住脚。

        烈域走在前面,陆溦跟在身后。他走得快,她只能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是一只脚有鞋,一只脚光着,走路起来,便有些瘸腿的狼狈感觉了。

        陆溦对自己行为是否美观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已然被外间的景色吸引了。

        钰双私邸依山傍水,此刻出来才觉得视野明阔,清澈而又深不见底的莲泉湖一直蔓延至山涧。薄薄的雨意尚且婆娑在上。楼阁下的青草新叶,已被清晨的细雨洗涤干净,几只颜色艳丽的翠鸟在花丛间来回逡巡,见到人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目光越过那平静无波的莲泉,看向后面绵延的山脉,这边是拟龙山脉,从山脉绵阳到看不见的前方,丛林茂密,不见尽头。

        飞鸟投林,群兽归山。

        大有可为。

        今日是月礼后的第一天,门庭素净,明灯遐迩。

        月礼即“越礼”。通常是指合月礼的当夜。

        按照习俗,今天是合月礼后月隐期的第一天。

        双方一般会一同用膳、共同前往医疗署,接受常规检查和注意备孕注意事项的针对性指导。

        若是有些条件的家庭,通常还会安排一次短暂的外出旅行。

        帝国的疆域辽阔,而永恒之星恒国不过是诸多驻点中一个,为了维持生存和基本人口更替,除了战争和开疆辟土拓展北地,更重要的是维持基本的生育率。光脑可以帮助市民甄选对象,却不能为市民生育子嗣,所以为了促成双方感情,合月礼之后一般会有为期两个月感情培养起的月隐期。

        当然,对于的确无法培养感情,双方都决裂的配置关系,会在市政厅的继嗣处审理下,根据实际情况判断是否需要进行新的匹配。

        只是继嗣处向来以劝和不劝分为己任,哪怕一方对另一方已经厌恶到或者暴力到极点,只要不是双方彼此都深恶痛绝,恩断义绝,都会以大局和各种劝和和稀泥结束。

        不过,纵然如此,渺茫的机会至少还是给了少部分人重新选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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