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特殊预定
陆溦仰起脸，男人面无表情看着她，制式的黑色骑装平添了几分禁欲和冷傲。
他眯起眼睛，显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没有了耐心。
旁边一个随从驱马上前，预备翻身下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
一辆黑色的汽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路旁。
车窗慢慢摇下来，里面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衬衣，仅仅坐在那里，便如此醒目。
“烈域，”男人脸上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戮星云。”烈域颔首，听说前段时间戮星云因为一个女人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你这是？”
“来接人。”戮星云微微一笑，冷硬的脸庞线条柔和了几分，他目光越过烈域，看向陆溦，眼底的笑意消失，“你果然在这里。”
陆溦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特殊预定品从那堆捕获的猎物中选出来的一个，她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据说是为了一个高价的主顾搜寻的。
麻醉扔上飞船后，他们取下她的血和一支水晶试剂一起放在一个机器中，贩奴者看着那高匹配的结果，脸上显出满意的神色，迫不及待开始邀功。
陆溦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的父亲在成为酒鬼前曾是个猎人，作为保护区外少有的有猎枪证的猎人，他教会了陆溦很多，这些技能在父亲离开后，一度帮助她度过了和弟弟最开始的艰难时光，并靠着这份收入，支撑起他们的学习和生活费。
她的身体自然比普通人更强悍，枪~械、追踪、逃跑都是她的基本求生技能，所以那么重的麻药也并没有完全昏迷，在被推走的瞬间，她甚至还看见了全息通讯中买家戮星云的影像。
那一刻，陆溦便猜测，这个人是终极买主。
她是在即将被戮星云带走的前一个晚上逃走的。
陆溦用碎掉的水杯碎片割开了一个看守的脖子，将他的相好捆住扔在了床下，然后带着那个女人的手环和衣服一路向北。
整整七个落雨日，她在微酸的雨水中争分夺秒赶路，避开一切野兽的痕迹，让雨水去掉她所有的味道。
却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头顶的马匹打着响鼻，从气息来判断距离她头顶不过三十公分。
她没有说话，却马上在这个随心所欲的男人和戮星云的之间、一支马队和一车一司机之间、未知的事实和可预见的目的之间，瞬间做出了求生的判断，微不可见点了点头。
车门打开了，戮星云转头看她，车内漆黑一片。
她缓步走过去。身后烈马嘶嘶。
车内伸出一只瘦削有力的手，她握紧了斗篷里面的碎石片，伸出另一只手去，手指落入那只冰凉的手中。
车门立刻关上了。
戮星云颔首同烈域道别，车窗迅速摇上。
烈域身后的副官拍马上前，半是催促提醒自己的上官：“大人，指挥官又在催了。”
烈域收回目光。
地上的碎石还残留着女孩的血迹，但一堆碎石片中却有一小块空白的缺陷，似乎有人捡走了什么东西。
~*
烈域到达官邸已是半个小时之后。
指挥官正在进行一场临时紧急会议。
光脑机器人自动识别他手环和虹膜的信息，安全防卫自外向内一层层打开。副官和随从们按照规定留在了外层。
官邸特殊制式的透明屋顶，一抬头可以看见天空流淌的星云。
淡淡的星光垂下，融合在屋内明亮的灯光中。
灯光仿佛是星辉落入人间，又似星光璀璨的投影，带着飘然而又华丽奢侈的美丽。
他的军靴踩过地板和手工繁复的地毯，一直到了餐桌，这才取下入门前重新戴好的军帽，端放在桌上。
旁边的特制沉木柜上醒目放着一排水晶试管架，里面各有一滴血红的玫瑰花般的液体。
不用说，又是从各个地方甚至其他移民星球取来的优良匹配基因样品。
这是由光脑科学计算衍生推行的生存铁则。
--对于永恒之星的人来说，只有和基因最合适的人组成家庭，生育子嗣。如此，才能结束后代残疾和胎死腹中的噩梦，顺利繁衍出适应新环境的后代。
两百年前，猎哏星云末世降临的第五年，最后一批飞船从地面离开，飞向浩瀚的宇宙。保留区彻底被遗弃，成为绝望的弱者和丧尸的世界。
星际移民的先行者在宇宙中漂浮了近二十年，那段历史被后来者称为黑暗的光元纪年。多少飞船曾一度十室九空。
多少年不曾闻听孩童的啼哭。
子嗣将亡。
彼时，旧的科学家们已垂垂老矣，但粗粗长成的年轻人后继乏力。无论光脑如何计算，所有克隆的生命体在永恒之星都无法活过三天。
人类曾一度绝望，直到光脑匹配中诞生出第一个完全契合的基因。
至此，新的纪年开启了。
烈域在大厅坐了一分钟，忽然站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大厅内部的封闭会议室渐次打开，然后一众人鱼贯而出，每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除了指挥官照常的坏脾气，例会中收到一个新的坏消息，璀然河里最后一条翼龙死掉了。
这条龙的死去，标志着永恒之星最凶猛的飞禽彻底绝迹，从此天空寂寂。
这一年，雨水格外丰沛，北半球飘摇成海，南半球冰冷如霜，从开头就染上了不安的气氛。
烈域颔首同几位叔叔辈的高级官员打过招呼，这才看向走在人群中最后一个人。
稳重威严的指挥官烈啸也正看向让他骄傲的儿子，脸上顿时有了淡淡的笑意，身后两个随扈人形机器人紧随其后，一个快速完成会议纪要确认，一个捧着指挥官的军帽。
烈域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型机器人正好转过头来，面无表情扫视他的视线，根据情绪管理指令，它立刻退了两步，退到烈域的舒适区之外。
烈啸知道儿子对这些机器侍从官没有好感，挥手让两个机器人退下。
“父亲。”
“比预定的行程晚了四个小时。”他问，一边打量着彻底褪去青涩愈发强壮挺拔的儿子，一边走向座位。
“嗯。骑马回来的。”烈域手指摩挲着茶杯。
“哦？怎么不用飞行器？”他随口问。
“管窥蠡测终究不如身临其境。”烈域抬起那双和母亲一样漂亮的眼睛看向指挥官。他奔了一路，额发还有淡淡的汗迹，深棕的短发在鬓角肆意飞扬着。
“那你看到了什么？”烈啸移开视线，端起旁边的茶杯，涩涩的茶水入口，回味却又有淡淡的清香。
“璀然城外一片狼藉，被贬为劳役贱民的俘虏不安于室。”烈域道，“又有人掘坟取尸。”
“早该清理他们。”烈啸点头表示知道，但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耽误太多时间，“要不是保留区还需要大量人力。”
烈域显然并不这么认为：“父亲，您是否考虑我的建议……”
“先不说这个了。”烈啸抬手打断儿子的话，转头看向那一排精致的水晶试管，耐着性子进入今天的主题。
“我想和你谈谈你的婚事。”
作为如今荣光加身的烈氏一族，只有烈家人才知道这一切多么脆弱微小。
烈家在二十年前星域战争中折损了几员举足轻重的大将，其中包括烈域的两个异母哥哥。
烈啸作为总指挥，最后亲自上场，总算稳固了烈氏的地位。
但因为特殊的辐射和战争武器影响，他同时失去了生育能力。
这是烈啸的秘密。
烈家没有女儿，只剩下烈域一个儿子。
而这个儿子，在光脑最高绝密的基因匹配分析中心显示，他的后裔匹配度不到百分之十。烈域的基因强烈而危险，这意味着，如果他和匹配度低于九十的女人结婚，生出的孩子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会是残疾、弱智，或者根本生不出孩子。
一个没有合格继承人和子嗣的家族，通常意味着覆灭。
烈域的婚姻成为烈家权利存续稳固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程度在他毅然入伍之后直达顶峰。
“所以，父亲今天用了指挥官的金令将我召回来，就是为这事？”他问，“基因库里有我的一切信息，分析和匹配您身旁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完成。”
“你这是什么态度？”烈啸的声音拔高起来，纵然极力忍耐，手背的青筋还是鼓了起来。
“父亲。我不需要那样的婚姻。”烈啸回答。
无爱的。荒唐的。冷漠的。愚蠢的婚姻。
他冷漠的目光看向指挥官手腕上的手环。黑色的手环，那一颗晶石颜色黯淡无光。
永恒之星的人，每个人自出生之后，就会有一根手环，手环本身就是一个小型配置器，由政府提供。而这样的手环不同在于，一般会配置一颗小小的晶石。晶石里面的一点殷红，是婴儿们出生时取下的眉间第一滴血。
这些信息都被单方面录入系统基因库，不可回逆巡查以备作弊，然后在完成基因匹配后双方交换晶石。
而晶石的状况通常隐喻对方的身体状况。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指挥官看着他，那是一张多么相似，而又多么固执的脸庞啊，同样的脾性。
过了一会，他挥挥手：“去看看你母亲吧。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烈域起身拿起军帽。
起身瞬间，帽檐触碰到水晶试管，呼啦啦倒下，碎了一地，白色的水晶和殷红点缀其中，煞是好看。
他嘴角扬起一丝恶作剧般快意的冷笑。
“四天之后的新月日，将会举行一场舞会，这里所有的候选人都会到场。你必须来，”烈啸说，“这是命令。”
烈域本来已经带上帽子预备离开，闻言冷不防转过头看他。
烈啸被那双眼睛看得彻底失去了耐心：“如果你再拒绝，我不介意执行感情阉割。”
失去爱憎和强烈的感情。
星动云移，灯光明亮得耀目，大厅仿佛有风吹过。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烈宅所有的巡检系统和防护罩正在缓缓启动。
烈域眼眸沉沉。星光倒映在他深邃沉默的眼眸里。
他回答：“我知道，这是您的权利。”
作为权力者的权利。生杀夺予的权利。不被拒绝的权利。
他的目光垂了下去。
只听父亲的声音微微柔和了些许，又叹了口气说：“我是你的父亲，自然不会害你。这些女孩子虽然出身不算很高，但品貌大都是很好的。”
出身不高，方便控制么？
烈域站起来，没有回头，军靴踩在碎裂的水晶上。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近不远，正好让指挥官听得清清楚楚。
“是吗？可有母亲好？”
空气中一瞬间安静。仿佛深海永冻。
烈域神色冷如永夜，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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