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再穿
盛夏的宅子里显得有些燥热, 因蝉声吵人,下人便提着长竹竿守在树下沾知了。霍宅的面积不算大,亭台楼阁不似南地那般精巧,但也是这座居阳城中最气派的府邸了。
居阳城地处大裕边境,过去是个常年受战乱波及的地界,鹘瓦人还曾斩杀守城大将,将城中百姓尽数赶去山中吃住。后来霍将军领兵打跑了鹘瓦人,这才还给百姓一个太平日子。
这座宅子的主人就是霍将军,霍远西。
三月前, 齐王陈恒再次出兵鹘瓦,不只斩俘半数鹘瓦兵将,还接回了和亲的福阳公主。凯旋之后,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大裕, 居阳城里听到风声后也放了一整日的炮仗, 热闹了三天才停歇。
霍景这辈子最崇敬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爹,一个就是齐王, 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如齐王一样做大将军, 然后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所以为表庆祝, 他也在自己院子里放了一整夜的炮仗,把他爹霍远西气得提着马鞭满院子追着他抽。
今日他才从练武场上下来, 抬手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 秀气的脸上毫无英气可言。因才十二岁, 胸口根本还没练出什么肌肉,生得又白,一看就文文弱弱的不禁打。
霍景身边还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名胡少俊,看起来就壮实许多了,皮肤黝黑,眉目灵动,一眼便知是个机灵的性子。居阳城里的少年大都是少俊这副长相,又黑又结实,往常霍景和他们混在一处,总是显得不大协调。
两人才刚走到花园,少俊便挤眉弄眼地用肩头撞了霍景一下,努努嘴,示意他往水池那边看,戏谑着说:“瞧,你家仙女儿下凡了。”
霍景一扭头,远远就看见池边放了张躺椅,上面躺了个穿粉裙子的人,正拿书盖着脸,一动也不动。
他本是要去前院的,看到躺椅上的人脚步便一转,直接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而少俊偷笑着站在原地看热闹。
水池边凉风阵阵,又栽了棵大树投下巨大树影,属实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霍景往躺椅边上一站,一把揭下那人脸上的书,啧啧两声,语气微贱道:“仙女儿下楼了啊?”
听到这熟悉的聒噪声音,霍寻皱了下眉,慢慢睁开了眼。
她生得比霍景还白一分,仿佛粉团儿捏成的人,从眉到眼都精致得刚刚好,两人年岁相当,眉眼也十分相似,一瞅便知是姐弟或兄妹。
睁眼又是这座宅子。霍寻在心里轻嘲,自己也确实是命大,前后两次穿越,不知道是上辈子积了德,还是造了孽。
此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也知道现代的自己原本活得好好的,结果睡了一觉就变成了谢茵。之后落到被拆穿的尴尬境地,本以为好歹能回家了,谁成想再次醒来又到了这座居阳城里,成了守城霍将军的大女儿。
巧的是这具身子也叫霍寻,可再巧也不是自己的身体,占人身子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所以她刚一醒来就和身边人坦白,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霍寻。
结果身边人全都是一脸包容,像是看正胡闹的孩子一样。等她话一说完,负责照顾她的燕辛便摸摸她的脑袋,自说自话:“阎王不收就是好事,往后一定要好好活着。”据说,算命的大师笃定她挺过十五岁的生辰,此后就再无性命之忧了。
她醒来的那一日,正好十五岁生辰刚过。
而且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我不是我”的说法,真正的霍寻已经用过无数回了,身边人听到耳朵长茧子,再没人会相信。
原本的霍寻自打出生起,就从娘胎里带了不足之症,性格古怪乖戾,十岁那年缠着父亲为她造了一座宝月楼。宝月楼共三层,她每日就把自己关在楼上,三餐由下人放在楼下的篮子里,然后自己提上去吃,只有每月十五和二十二才会下楼来,简直活成了莴苣公主。
故而霍景才有这么一说。两人虽是亲姐弟,但关系十分差,就在她穿过来的前一日,原主还撕了他两本书,当夜又从宝月楼一跃而下。
随后,霍景被霍远西押进祠堂,跪了整整一夜。而霍寻醒来后发现自己左腿摔断了,躺了足足三个月。
闲得几乎要发霉的时候,霍寻翻了下那两本被原主撕得乱七八糟的书。其中一本也不知霍景从哪里淘来的,据说是当朝齐王的“武功秘籍”,书的前半部分历数了他多年以来的战功,后半部分其实就是五禽戏,人物皆画上了张凶神恶煞的脸,说齐王就长这样。
偏霍景把这书当成了个宝贝,还要照着练,经常偷偷窝在书房里翻看。
因为上次的事,姐弟俩简直水火不容了。霍景觉得她脑袋有坑,恃病行凶,而霍寻无意与他修复关系,总是尽量躲着他,却怎么也躲不过。
她看着霍景那副烦她烦得要死,又忍不住过来撩拨她的别扭样子,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说:“五禽戏练会了啊?”
霍景脸色一变,现在谁和他提这事儿他就和谁急!
少俊远远看着,见霍景果然又被他姐气得跳脚了,笑得直捂肚子。这时候他肩头忽然被人伸手一拍,吓了一跳,转头见是旁雁站在了自己身后。
“旁大哥?”少俊有些怕他,忙站直了,抿了抿嘴。
旁雁是霍远西的养子,居阳城里的人都称呼他少将军。他比少俊大七岁,比霍景大八岁,今年已经二十了,长得又高又壮,偏样貌格外斯文。笑起来不像打仗的,倒像是会读书的——这是霍景的原话。
旁雁也看向了水池那边,挑眉问少俊:“你又挑拨着霍景去找他姐茬了?”
少俊眉毛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辩驳:“旁大哥可冤枉人了!霍景现在一见他姐就呆不住,非要凑上去一较高下不可,我哪里拦得住?”
旁雁抬手一拍他脑门,嗤道:“得了,我还不知道你。”说完扔下他,也抬脚往那边走过去,为霍寻解围。
越靠越近,旁雁始终只听到了霍景的说话声,霍寻闭着眼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这两天她最爱睡觉,有时饭都不吃,拖着躺椅四处找宅子里安静的角落假寐。
霍景听到脚步声,转头见是旁雁,似乎找到了靠山一样道:“另一本书可是旁大哥借我的。你撕了我的书也就罢了,旁大哥性子好不与你计较,你便心安理得地不向他道歉吗?”
旁雁轻笑一声,打断霍景的话:“霍寻早把书重新誊抄了一遍还给我了。”又继续道,“义父方才和我说,你再不去房里把那些兵器收拾好,等搬府时就把那些东西都扔了。”
霍景叫了一声,忙匆匆忙忙地往自己院子跑了,他那些兵器都是攒了月钱一点点买的,背也要背回京城新宅。
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霍寻在躺椅上转了下身,睁开眼看着粼粼的池水,有些恍惚。
穿越来居阳城的第三个月,她竟又要回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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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距离京城只有五百多里了。
马车停在道边,周围站的都是披甲肃穆的士兵。坐了好些天的马车,福阳颇有些受不住,陈恒便先叫停队伍,扎营休息。
敏月站在车下,往远处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笑着和福阳说:“公主,这里的风都是软的。”敏月是鹘瓦人,还不怎会说汉话,而且口音很重。
不过她还在襁褓中就被父母抛弃,算是一手福阳养大的,这些年一直留在身边做侍女。
确实。福阳闭上眼,感受着轻风悠悠拂过脸和长发,她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吹过这样的风了,鹘瓦的风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
陈恒远远就见皇姐一个人站在风里,因多年受苦,如今她身体十分虚弱。于是他拿起披风朝福阳走过去,递给她,然后与她并肩站着。
看到齐王和公主站在一起,敏月就懂事地转身跑回了车上,留他们在这里说话。
两人沉默了很久,陈恒轻声问:“皇姐,你怪母妃吗?”
所有人都说,当年他们的母妃为求宠,主动送女儿福阳去和亲,可也只短暂受宠了半年,后来再次跌落谷底,处境倒比之前更加煎熬。
福阳摇摇头,说:“恒儿,她毕竟是我们的母亲。”她释然地笑了笑,“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这一个来回,再归来时你竟已成家了。”
她很好奇弟弟的妻子,也是想找些轻松的话题掩盖之前的沉重,便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提起谢茵,陈恒唇边微微有笑意浮现。
福阳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见陈恒笑过,这时候看他神情间带了愉悦,也很讶异,好笑道:“你是以为我离开京城多年,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吗?我走时谢家姑娘都很大了,比你还年长几岁呢,怎还说是小姑娘?”
陈恒背着手,和姐姐卖了个关子:“你见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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