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惊变（中）
那老婆婆方才撞得厉害, 不知是疼的还是本就患疾，身子不停打颤，话仍然说不明白。
眼看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谢家的车夫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两面为难地站在墙边。见此场景，谢茵就又折回两步，对车夫说：“你先驾车送母亲回谢家吧，这里有我呢。”
车夫连忙应了, 他一松手，老婆婆就滑坐在了地上，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先前的泪痕交错在苍老的脸上, 微张着嘴已再哭不出一滴泪来了。
等谢家的马车一走, 谢茵就看看青如，又看看暮荀，问：“你们两个, 谁愿意跟着侍卫走一趟, 送这个老婆婆去医馆看一看？”侍卫是男人，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青如比暮荀办事妥帖些, 她自己便将此事拦过来，叹气道：“奴婢去吧。”谢茵将自己的钱袋子从腰间取下来塞给她, 嘱咐说, “等婆婆醒来, 你便问问她在这京城里可有亲人投奔。若是没有，就留些钱让她能看看伤，替她寻一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吧。”
青如握着钱袋小声说：“您能帮一时，也不能帮一世啊。”
谢茵不是什么烂好心的人，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如此可怜地卧在街边，动恻隐之心也是人之常情。而且看穿着打扮，这位老婆婆不似行乞之人，手脚也健全，有很大可能是来京中寻亲的。
谢茵把事托付出去后就回到马车上，待她坐稳，马车这才发动起来，从老婆婆和青如几人的身边慢慢经过。
与此同时，老婆婆忽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王府的马车不放，半晌后她猛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青如虽然嘴硬，却也个心软的姑娘，忙让两个侍卫把她扶起来，一行人往不远处的医馆赶去。
之后的大半个时辰青如也都一直守在婆婆身边，医馆里的大夫已经给她的伤处上了药，喂她喝了药汤，又好心留她在馆内休息。青如耐着性子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终于见老婆婆悠悠转醒，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回府交差了。她拿帕子擦了一下手，随手搁在床边，凑近了问：“婆婆？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老婆婆才醒，神志还有些恍惚。青如推了推她的胳膊，说：“婆婆既醒了，那我也该走了。我家王妃心善，予你些钱财，这医馆里最多留你半日，你若在京中还有亲人，就快去投奔吧。”
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老婆婆睁开眼，等她见到青如的样貌时，身体又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青如被她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想远着她一些。没想到老婆婆嗓子嘶哑说不出话来，索性把放在一旁的药碗瞌碎在床边，然后做出了一个令青如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竟用留在手中尖锐的碎瓷片划伤了大腿，然后蘸着血在方才青如擦过手的帕子上写了一行血字。
青如看看字，又看着不断流泪的老婆婆，慢慢瞪大了眼睛，已是满面惊骇之色。
**
直到快入夜了青如才回到齐王府。
暮荀见她在外耽搁了这么久，一边迎上去一边有些奇怪地问她：“为何才回来？王妃正记挂着你呢，要不是知道你带着两个侍卫，还以为你走丢了呢。”白薇几人也都听暮荀讲了今日在府外碰上的事，所以都围了过来听热闹。
青如的表情却有些怔愣，直到暮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暮荀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怎么了啊，出去一趟回来便魂不守舍的。”
“没有……没怎么。”青如嘴唇发干，舔了舔轻声道，“王妃在房中吗？我这就去向她报个平安。”
暮荀见她木头人一样，觉得好玩，又好奇地继续追问：“之前那位老婆婆呢，可还好？当真是来京中寻亲的么。”
“是。”青如语气有些敷衍，一边往主屋走，一边含糊地同她解释说，“……是谢家的旧人。”
“竟是要找谢家的人吗？”暮荀不疑有他，笑着道，“那倒真是巧了。”
谢茵坐在房里就听见几个侍女在外面的对话，见青如推门进来了，便问她：“那位老婆婆要找的是谢家人吗？”
青如点点头，表情有些怪异，看起来欲言又止。
谢茵觉得奇怪，把手里的绣撑放在针线篮里，站起来说：“怎么这副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到她这么问，青如却忽然红了眼眶，泪水从脸上滚下来坠在尖俏的下巴上，哽咽着微微后退一步说：“……那老婆婆是、是奴婢的亲人。”她腿一软，竟在谢茵面前跪下了，还迅速埋下了脸，似乎是不想让谢茵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在谢茵看不到的角度，青如面上居然满满都是畏惧之色。
“你这丫头跪我做什么？”谢茵忙把她扶起来，拉着她往榻上坐，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那婆婆是你的祖母吗，还是其他什么亲人？哭什么呀，我许你两日假，你回谢家去看看亲人不就好了吗？”
青如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不自在地躲开了谢茵的手，哑声说：“奴婢哪里能劳王妃亲自擦泪，您折煞奴婢了。”
谢茵忍不住笑了，打趣说：“逼我吃粥喝药时可不见你这么客气！”
青如却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迟疑地抬眼看向谢茵，却又很快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谢茵给了青如几日假，同意她明天一早就回谢家。这天晚上守夜的人换成了白薇，从沐浴到铺床谢茵都没再见到青如的身影，而往常就算值夜的人不是她，她也总要在房里呆上一会儿的。
“青如的心情好些了吗？”谢茵躺在床上问白薇。
白薇一边解开系帐子的锦带，一边回道：“青如姐姐说她身上不大舒服，想早些回房躺一躺。”
“那你去叫暮荀夜里多留意她一些，别心里憋着事儿再病了。”青如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侍女，谢茵从来都很关心她。
白薇应下了，“奴婢这就去和暮荀姐姐说。”
等睡到半夜时，谢茵再次惊醒。
这次的梦越发清晰了，梦里的场景真实到仿佛身临其境，周围的摆设和人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一般。谢茵坐在床上大喘着气，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又是噩梦一样，她觉得梦里的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耳边不断有嘈杂的滴滴声和人声。时而梦境转换，有人喊她霍寻，而梦里的自己居然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声。
可她不是叫“谢茵”吗？谢茵真是越想越觉得头疼，重重地向后一仰，栽回长枕上。
只要一闭眼，都是一个相貌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的经历，从小到大，从哭到笑。光影交错间，梦中人的四周有很高很高的房子，有呼啸而过的、无须马匹拉动就能跑动的车厢，还有旋转的楼梯，火光刺眼的巨大的透明的灯笼……
霍寻……霍寻……
谢茵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自己，有些心烦意乱。
帐子被白薇挑起，隔着被子，谢茵听到白薇关切地问她：“王妃？您方才又梦魇了吗？”
“你去睡吧。”谢茵声音瓮瓮的，“我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等白薇合好帐子退下了，谢茵仰躺在床上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是不是自己没了这辈子的记忆，反倒把上辈子的记忆想起来了？
孟婆汤是过期的吧……
直到白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对她仍有持续不断的影响。一用过早膳她就懒懒地倚着榻上的迎枕，连手里的书都不想看了，因为脑袋已经有各类故事自动开始翻阅了。
只要四周一静下来，她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幕幕似乎奇怪却又无限熟悉的场景和人。他们有男有女，都穿着奇装异服，从都到脚的打扮都很奇怪。
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梦里那个叫“霍寻”的人，就是自己。
谢茵正默默分析着这些梦时，暮荀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她面前禀报说：“王妃，宫里来了消息，说皇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皇后请她入宫？
谢茵坐起身，有些疑惑地问：“怎么忽然要我入宫？”陈恒不在府上，上次入宫又不大愉快，皇后娘娘是要找她去闲聊不成？
青如不在，暮荀就是这东侧院下人之首了，一早就给自己鼓气，争取说话办事更加利索才好。她一边让侍女将王妃要穿的衣裳拿过来，一边说：“奴婢也不知。但来递信儿的宫人瞧着还挺急的，说是有要事，请王妃尽快入宫详谈。”
谢茵虽然觉得奇怪，可皇后既然都派宫人过来了，她不可能抗旨不去，便一头雾水地任由侍女给她梳洗打扮。
https://www.lingdlanksw8.cc/68/68771/20236358.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2.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