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动如参与商
“安猛，你向我保证的不杀李铉呢，你这个骗子”？皇殿中，安阳泪流满面，几近疯狂地朝着安猛扑来。
安猛自觉理亏，站在原地一声不吭，任由安阳在自己的脸上乱挠。
“放肆，你兄长为今日的太子，未来的一国之主，岂由得你胡乱损伤分毫，来人，将公主带下去，锁入淑德宫，没有我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龙椅之上，安夜大怒道。
“诺”，殿外的侍卫闻言，走进大殿，正要将安阳带走。
“不用你们，我自己会走”，安阳停止抓挠，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随后朝殿外走去。
“父亲你变了，你已经不再是安阳那个慈爱的父亲，你与兄长已经被权力冲昏了头脑，我安阳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哈哈哈”，笑声刚落，头已经撞在了皇殿的柱子之上，鲜血瞬间流了满地，想来必是一心求死。
“安阳”，安猛一个箭步，冲到安阳身前，将之抱起，大声唤道。
“哥，求你把我跟李铉葬在一起，这是妹妹向你要的最后一个愿望，你会答应我的吧”，安猛怀中的安阳一边咳着血，一边笑着向安猛说道。
“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哥，好好活下去，哥这就传御医”，安猛虽然是个粗人，但却极其宠爱自己的妹妹，安阳刚一开口，便满口答应道。
“不必……”话未说完，握在安猛手中的手已经滑落。
“安阳”，安猛仰头，大声唤道。
龙椅之上，安夜面色极其难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没有说出口。
“请父皇准了皇妹的请求”，安猛放下安阳，伏在地上，道。
“糊涂，安阳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安家人自当安葬在安家的墓群之中，怎可葬入他人之墓，此乃禁忌之事”，安夜自幼信奉命理之说，自然不可能同意将安阳与李铉葬入李家的墓穴之中，当即拒绝道。
“可这是安阳最后的心愿”，安猛继续说道。
“此事休要再提”，安夜再次拒绝道。
“如若父皇不肯答应安阳的请求，这太子我不当也罢，请父皇恩准我前去荒疆，守我大夜太平”，安猛知晓想要改变安夜的决定，一般手段难以实现，所以如此道。
“你是在逼朕，朕今日已是古稀之年，老来才有了你兄妹二人，刚失了安阳，你又出来违逆朕，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安夜满脸怒容，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指着安猛，大声喝道。
“母后早逝，安猛除了父皇，就只剩下安阳这个妹妹了，今日父皇若不答应了安阳的请求，儿臣愧为人兄，当这太子还有何用”？安猛似乎铁了心要实现安阳最后的愿望，继续道。
“你……”安夜指着安猛，半天说不出话来。
“罢啦，朕也没有几年可活的，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安夜双袖一甩，不再说话，默默地朝后殿走去，背影凄凉，似乎被安猛的话所触动，是呀，他除了这皇位，就只剩下安猛安阳两兄妹，今日安阳去了，他所拥有的，又少了一个，又怎地不甚凄凉。
荒疆，大漠。
“公主你先走，属下稍后就追上来”，南辰突然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李诗，说道。
“不，我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我怕你丢下我”，李诗哭着说道，心里十分恐惧，因为南辰身上的伤口在逃亡的路途中，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了。
“你先走，我保证一定追上来好吗，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水与食物已经不多了，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走出大漠”，南辰满脸疲惫的保证道，“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这样我就能很快地赶上你”。
“你真的会赶上我吗”，李诗望了望这漫无边际的沙漠，弱弱地问道。
“我保证”，南辰突然笑了笑，虽然笑得很勉强。
“如若你找不到怎么办”，李诗望着南辰的眼睛，轻轻道。
“这大漠之中只有你和我的脚印，我一定能找得到你的”，南辰回答道。
“真的”？李诗想了想，觉得极有道理，再次问道。
“嗯”，南辰勉强的笑依旧挂在脸上，道。
“那你一定要跟上来，我先走一刻，一刻未见你追上来，我就回来找你”，李诗不再拒绝，因为她深知身上的水与食物仅够今日食用。
“嗯”，南辰点了点头，道，“去吧”。
李诗闻言，不再说话，为自己节省一些力气，迈步向前走去。
南辰脸上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就这样在斜阳的照射下，看着李诗的身影渐渐远去，越变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目光下移，看了一眼已经被风沙掩盖了的脚印，破败的身体再也只撑不住，倒在沙漠之中，不多时，整个人都被风沙掩盖，无迹可寻。
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大漠里只有沙沙吹动的风声和缓缓亮起的月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南辰，你个骗子，你说好的送我至大秦”，李诗拖着虚弱的身子缓慢地移动着，她已经独自在沙漠中行走了三日，粮食和水早就没有了，她已经饿了两天两夜，如果不是心中仅有的那点信念，她早就倒下了。
此时的她每走一步就感觉力气减少一分，恐怕要不了多久，她也将永远沉睡在这大漠中。
啪……
她的身体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此时的她再也没有丝毫力气，风沙已经开始慢慢的在她身体上堆积，不一会儿，便只剩双眼露在外边，不消半刻，她将被永远的埋在这荒漠之中。
时间点点消逝，就在最后一抔即将落下之时，她闭上了眼。
终究还是没了希望，这将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想法。
闭上眼的她默默地等待着黄沙落地，然后经历消亡。
心中默数着“一、二……十”，既然避免不了，也要从容。
但即使她数到了十二，也没有感知到黄沙落地，这极其不符合常理，按理来说，黄沙当在第三秒时便落下，何至于此时还未有感知。
她睁开眼睛，想要一看究竟。
但眼前的情景让她一愣，随即释然，想来，自己已经快要死了吧，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那空中漂浮的沙，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眼皮渐渐合拢，但在即将陷入黑暗时，看到了一只抚开浮沙的手。
月光下，一名中年男子右手轻挥，然后扶起已经重新露出地面的女子，背在背上，朝远处走去，消失在月光中。
眼睫轻颤，双眼睁开，刺眼的光灼得眼睛好生酸痛。
揉了揉眼，看着白色的帐，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兀地坐了起来，穿了鞋，朝外走去。
砰。
开门瞬间来不及看清便撞在了来人的怀中。
“对不起”，李诗站稳了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低头抱歉道。
来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屋内，将手中的东西搁置在桌上，便要退出房内。
“可是先生救了我”，见中年男子要退出屋内，李诗赶紧问出了心中所想。
中年男子突然一愣，停住了脚步，回了一句：“是”。
“谢过先生”，李诗再次躬身低头，向中年男子表达谢意，接着再道：“先生可曾在沙漠中遇见一男子，他携有长剑，身有重创数百”。
“他已经在我遇见你之前力竭而亡，深埋黄沙之下”，中年男子面无波澜地答道，似乎生死在他眼中，已成平常。
李诗心中一沉，眼眶红了起来，强行忍住眼泪，不让其坠落。皇兄说过，不要轻易落泪，尤其是有人前。
“早上曾有军队来寻过你，但被我打发走了，你也不要再想着怎样，因为你已经没有了报仇的资格”，男子想了想，再次说道。
“谢过先生，但国恨家仇，岂有不报之理”，李诗一扫阴霾，平静道。
“不可”，男子道。
“缘何”？李诗问道。
“早上之时，我说了一句你是我的弟子，他们才肯退去，他们退去的代价，便是你不能再插手凡世之事”，男子解释道。
凡世之事？是啦，那空中悬浮的沙。
小时，皇兄曾说过，这个世界，除了在这尘世之中的人，还有另一种人：修道之人。
这两种人曾有约定：两者不可相互越界。
“谢过先生，但这仇，李诗不得不报，先生可向他们解释我并非您的弟子”，李诗谢道。
“你说得好生容易，若我向他们说明你并非我的弟子，你恐怕连这门都出不去”，男子似乎有些恼怒，斥道。
“这事与先生无关，先生大可不必参与，省得受了牵连”，李诗极其诚恳地说道。
“看来，你的皇兄为你所做已然无用，你从未为你皇兄想过，他只是想你活下去，不先求生却去求死，本末倒置”，男子气极，一拂袖，便要离去。
“你皇兄已葬入皇墓，若你明日想与我一同离开，便在晨起五更之时到楼下寻我”，男子行至门外时，却又停下来说道。
李诗望着离去的背影，呆呆地思索着。
……
悠悠岁月，白云苍狗。
冰冷的夜，苍白的月，幽幽的皇陵，破旧的墓。
女子呆呆地望着无字的碑半宿，一动不动，昨日的泪，已在今夜流尽，明日还会有吗？就连明日的也流尽了。
又站了许久，渐渐的，天又将破晓，该走了。
伸手再次轻轻抚了抚青碑，手指下移，描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转身，慢慢消失在最后一抹暮色中，而青碑之上，有着青色粉末散落，待粉末落尽，两行字慢慢浮现。
此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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