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世情深
陆府。
“旭儿还没有醒吗？”陆老夫人心痛的看着自己的幼子，只见他面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已经月余。虽然每日侍女还会给他用些珍奇草药，然而他只是在梦中有些呓语，却始终不曾醒来。
“母亲，你不要担心，郎中已经说了，旭儿现在脉象正常，毒已经解了，稍待时日就能醒转，您快去休息吧，我守在这里就行了。”陆凌云一身白衣坐在弟弟的床头，俊俏的面庞略显憔悴，一双深邃的眼眸也有些血丝，勇武的三弟遭人暗算已经身亡，聪敏的幼弟又中毒昏迷不醒，一夜之间陆母头发全白，陆凌云看在眼里，优在心中。
陆凌旭在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来，我们有请方旭给大家读一下他写的作文《我的姐姐》，非常有层次感，而且感人至深。这对刚刚结束初中生活的你们来说很不易了，是难得的写人叙事的文章，以后我们的文章将以议论文为主，这样真情实感的文章可不多了。”山城实验中学高一（8）班新生的一节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写一篇文章题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方旭的文章成为范文，被复印了很多份发给同学们。
而此时，一个眉目俊朗，皮肤白净的少年站起来开始了朗读。“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更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
我的爸爸是特警，妈妈是一名医生，但是在我小的时候，他们都非常忙，照顾我的是我的奶奶和保姆，而我的好朋友就是姐姐，虽然父母忙碌，却家庭和睦，幸福温馨。
然而这一切在我六岁的时候都结束了。我六岁那年，川城发生了一场特大的地震，爸爸去救援，妈妈也作为医生前去支援。然而当时发生了余震，从此我便没有了爸爸妈妈。当时奶奶听此噩耗，也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我和姐姐从此成了孤儿…”方旭念的如此平静，丝毫感受不出这些重大事情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刚刚还是在教室上课的场景，然而场景突然转换，方旭看到火光冲天中姐姐在不停地挣扎，“小旭，救我！救我！”姐姐表情扭曲，神态十分痛苦，仿佛连面目都要被烧着了。
“姐姐，你不要怕，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方旭努力地冲向了火海。
“姐姐…姐姐…”陆凌旭口中喃喃地叫着。
“三弟，醒醒，快醒醒。”陆凌云见弟弟有了反应，赶忙轻轻唤了唤。
“我姐在哪里？”陆凌旭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急急地追寻姐姐的下落。
“凌雪？”陆凌云有些疑惑。当年孝明帝被胡太后毒死，陆凌雪作为皇妃被胡太后发配到瑶光寺出家，后来胡太后更是派人给她下了毒，导致其花容失色，相貌尽毁，几欲轻生，若不是陆家派人解救，恐怕连性命都丢了。
如今的陆凌雪万念俱灰，当真已经出了家。
“不，我说的是我姐，卢小宛，她就是我心心念念寻找的姐姐！”陆凌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陆凌云有些疑惑道，
“哥，我没有开玩笑，这是这九年来最认真的一次了。”陆凌旭有些慨叹，“二哥，你相信轮回吗？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啊？”
“你是怎么了？”陆凌云有些后怕，弟弟莫不是中毒之后脑子坏了？“来人，快把郎中叫来！”
“二哥，我没有疯，也没有傻，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找到姐姐了，我来这一趟，值了！这一次，我一定要保护好她！”陆凌旭严肃地说道。
陆凌旭挥手打发了陆凌云叫进来的小厮“我有事和二公子谈，你们没事不要进来打扰。”
“你说来听听。”事关卢小宛，陆凌云也来了兴致。
“前世，我和姐姐长在太平盛世，人们安居乐业。然而一场天灾夺去了双亲的性命，彼时我只有六岁，姐姐也不过才十三岁。我妈妈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任何亲人，我的爸爸只有一个农村老家的妹妹，就是我的姑姑。
当时法院判决我姑姑姑父一家抚养我们姐弟。父母都是因公殉难，有96万的抚恤金，用以供养我们姐弟二人读书学习。然而我姑父嗜酒如命，且有暴力倾向，是个人品不好的人渣。他觊觎我父母的抚恤金，所以非常高兴的接收了我们。
我姐姐当时正在山大附中读初一，而我也在附小刚上小学，于是姑父一家就从乡下搬到了省城。刚开始的一个月，爸爸的战友和妈妈的朋友经常会到姑姑家看我们，姑父对我们也很好。
时间一长，爸爸妈妈的朋友都觉得我们安顿下来了便不再来看我们了，姑父就暴露了他的本质。他经常喝酒，喝醉了就会打人，打姑姑，打他的两个女儿。大表姐比我姐姐大两岁，二表姐和我姐姐同岁，她们从小都被打怕了，也都是懦弱没有主见的孩子，家里的气氛就是在这种白色恐怖元素的笼罩之下，可谓‘风刀霜剑严相逼’。
我和姐姐虽然是孤儿，但都是幸福家庭的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姐姐对姑父的暴力行为无可奈何，生怕一不留神就降临到我们姐弟二人身上，所以我们每一天连大气都不敢喘，活的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此刻想想，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我和姐姐每个月可以从抚恤金里领取6000元的学费生活费。本来这笔钱在当时的条件下可以给我和姐姐提供相当不错的教育条件，我姐姐喜欢弹钢琴，画油画，从前都是一直在学的。可是现在这笔钱用来养活姑父一家人，还要给他买酒，供他赌博，就显得不那么富足了。姑父在进城一个月后就开始浪迹在市里的赌博场所，然而市里不比农村，越输越多，最后是他喝多了要打人，赌输了也要打人。
有一次我放学见他打我姑姑，平日里姑姑很疼我，我就上前拉住姑父劝架。姑父回首给我一饭勺，顿时鲜血直冒，我就倒下了。等姐姐回来时竟拿着菜刀飞向姑父要拼命，可惜姐姐年幼力道不足，并没有伤到那个恶人姑父。
但是姐姐当时一反常态，声嘶力竭，告诉姑父如果我们姐弟死掉了，他一分钱也别想得到，还会落下个虐待儿童的名声。大概太久没有人反抗他了，姑父并没有继续毒打我们，后来姑父把我和姐姐关在一间屋子里，从外面反锁上，他则去了棋牌社赌博。
姑姑没有钥匙开不开，两个表姐又很胆小，那时候，根本没有人站出来帮我们一把，更没有人设身处地为我们想上一想，姐姐对姑姑一家十分失望，后来还是姐姐，她把屋里的凳子抄起来不断的砸门，脚踹凳砸，筋疲力尽的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门砸开，然后用她并不太大的力气背着受伤的我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出了姑父家的租住地——一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每每想到当时的情景，我都会忍不住流泪，这些事情都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来承受，是如此残忍。姐姐身无分文，又带着年幼的我，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后来姐姐去了曾经妈妈工作的省城医院，带我去看了急诊，脑震荡加头皮外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耽搁太久也有危险。我醒来姐姐对我说，我们能逃出魔爪是因为有很多好心人帮助我们，要我心怀感恩，多年来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后来姐姐找了爸爸的战友金叔叔帮忙，姑父虐待儿童，自然撤销了他监护人的身份，我们的抚恤金发放也由金叔叔定期支取给我们，从此我和姐姐成了‘大家’的孩子。其实大家的孩子也就等于无家的孩子，平日里相依为命的就是我们姐弟二人。我们回到了原来的家里居住，父母的朋友们节假日会偶尔看我们，提供一点帮助。
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可是姐姐实在是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我。请一个又一个的保姆，报各种学习班，这些琐碎的事情其实很麻烦；带我去特长班学习下棋，篮球，周末还会带我去游乐场，图书馆，带我阅读名人传记，各种书籍，寒暑假还会抱团去旅游，各大城市，甚至其他国家，只要经济负担的起的姐姐都会带我去。
姐姐说，教育是最奢侈最物质的东西，然而她却自己省吃俭用，让我享受最好的。这么多年来，我没有活在孤儿的阴影里，也没有活在那几个月的噩梦里，而是欢快的成长着，全都是姐姐绵绵的爱和无私的奉献灌溉出来的。
我的家长会，运动会，姐姐都会跟她的老师请假来参加，到我的学校给我加油打气，有姐姐在，我觉得我很安全，和其他孩子一样，甚至更加幸福，因为姐姐从来都是理解我的，我的梦想，我的顽皮，即使我想学的东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还是宽容的和我讲道理。
在我的世界里，姐姐就像一轮太阳，照亮我整片天空，虽然当她扛起这些的时候只有十三岁。我所有的老师朋友都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但是从来不为之扼腕叹息，因为他们也觉得我健康成长，并且幸福快乐，而姐姐也一直是优秀的典范。姐姐以中考状元的成绩考入山城实验高中，后来姐姐又以山城市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了山城大学。其实姐姐本可以去更顶尖的学府，但是他为了照顾我，还是留在了山城。在山实验的这三年，姐姐成绩一直位居榜首，只有两次没有考好，一次是我小学五年级搞一次亲子手工课，姐姐没有参加考试陪我上课，另外一次是因为我生病了。
姐姐一直是一个坚韧不拔，独立，优秀，聪明又善良无私的人，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她花了她所有的时间和心血在我身上，可以说她一直为我而活。”陆凌旭回首前尘，泪光点点。
陆凌云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他看到弟弟讲的如此感人肺腑，表情严肃，根本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为什么你会记得前世的事情？”
“二哥，你说人的一生中，什么最重要？”
“记忆吧，那是一个人活过的见证。”
“嗯，正是。本来姐姐会有更好的未来的，但是天意弄人。”陆凌旭叹了口气。“这一切都缘起于一场大火，那时候姐姐和一个朋友去逛街，熟料商场着起了大火。商场火光冲天，势头猛进，短短30分钟，一切都变了，一楼的人们有些侥幸跑出来了，尽管有的也被烧的不像样子。但还有人不断往楼上跑，生还的机会越来越渺茫。消防车也没有马上赶到，路段又十分拥堵。后来楼上已经冒起了滔滔黑烟，水火无情，大火烧了4个小时才被扑灭，最后清点死伤人数，死者205人，可辨尸体182具，其中23具尸体严重烧焦，不辩男女，伤者74人，其中6人伤重不治。
短短一个下午，许多个家庭失去了亲人，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当警察告诉我姐姐可能在其中时，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因为我从未想过姐姐会离开我，以这样毫无防备的方式。到了现场以后，在经过一番辨认之后，没有一具是我的姐姐，我终于长舒一口气。
可惜后来的事实告诉我，姐姐就在那已经碳化了烧焦了的尸体中，面目全非，你能想象我是什么心情吗？”谈及当日的惨状，陆凌旭依旧有些难以忍受。
“后来我知道姐姐离魂天外，来到这里，于是我也来了，可惜我一直没有找到她，直到前不久我看了姐姐的油画，才知道原来一直让二哥你神魂颠倒的人竟是我姐姐。”
“宛儿？”陆凌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故事搞得云里雾里。
“对，你可以拿出姐姐的油画看看，姐姐学过十几年油画，曾经拿过各种奖项，她善画人物和风景，她的每幅画里都会有一个‘明’字，她告诉我，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一部分是‘日’，而她的名字里有一部分是‘月’，所以合起来就是一个‘明’字，‘明’本身也有明亮，明天的意思，因为姐姐总是在画中寄托希望。”
陆凌云吃了一大惊，赶忙拿出卢小宛送给自己的画作：果然，每幅画中都隐藏着一个‘明’字！
“不用翻了，我全看过了，都有。”陆凌旭叹了口气道。
此时此刻，陆凌云不得不信服弟弟所说的这匪夷所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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