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落魄天子

尔朱家族的反扑势头明显超出了元子攸的预料。

        东边的尔朱仲远一路攻城拔寨，擒获了兖州刺史王衍。

        而被元子攸派去征讨尔朱仲远的贺拔胜，因为刚刚从尔朱阵营中倒戈过来，受到了同行的另一将领郑先护的猜疑。贺拔胜只得单独率兵与尔朱仲远作战，结果兵败，再次投降，重归尔朱阵营。

        北边传来的战况更为致命。尔朱兆起兵后，一路猛攻，攻打下太行山的丹谷这座要垒，元子攸派去守垒的将领或死或降。负责北边防务的源子恭慌忙撤走，洛阳城只剩下黄河天险可守。

        元子攸听闻尔朱兆南下，准备亲自带兵征讨，以作殊死一搏。可这关键时刻，元氏家族又出了叛徒——华山王元鸷一向依附尔朱荣。当年“河阴之难”时便是他和尔朱荣站在高台，一同观赏自己家族成员血流成河、零落成泥的血腥场面。他竟然劝慰元子攸：“黄河天险，尔朱兆岂能轻渡？”年轻的元子攸再次昏头，又不设防。

        除了人祸外，此时的老天也执意要让元子攸灭亡。尔朱兆带兵日夜兼程赶至黄河河桥一带时，往日滔天巨浪的黄河竟然浅得不过马腹，他的大军轻松渡过天险。此时又无端刮起暴风，尘埃漫天，这从天而降的沙尘暴成了尔朱兆进攻洛阳最好的掩护，整个洛阳城完全不设防。

        尔朱兆的骑兵直接攻至皇宫，皇宫的卫士才发觉大敌来临，弯弓射箭时，敌军已逼近眼前，矢不得发。众卫士不再做无谓抵抗，全部散走。而雪上加霜的是，掌握皇宫护卫的禁军将领竟是元鸷这位叛徒，他早已下令手下卫兵不要抵抗。

        洛阳再次沦陷。

        不到三年的时间，贵为一国之都的她竟然迎来了三位征服者：尔朱荣、陈庆之，尔朱兆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城了。

        洛阳衰败岂只是一城的败亡？那更是元氏江山的败亡，汉化改革的败亡，标志着孝文帝拓跋宏苦心经营的事业至此终于一败涂地！

        手下散尽，元子攸这位天子惨到连匹马也找不着了，靠着两条腿，拼命跑到云龙门外。运气还算不错，危急时刻，城阳王元徽带着一大帮人马，携着一大堆钱财刚好路过。元子攸连忙向他呼救，可元徽平时袖手谈谈心性可以，临危时刻岂肯一死报效君王？他毫不仗义，不顾而去。元子攸眼睁睁地看着这根救命稻草飘走，这才明白自己所托非人。可醒悟为时已晚，他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被尔朱兆生擒。

        当然元徽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和五十匹马躲到了亲信寇祖仁家中。老寇听闻尔朱兆以千户侯悬赏捉拿元徽，便先杀死元徽，将他携带的财富贪为己有，再用其项上人头向尔朱兆邀功。

        尔朱兆随后和尔朱世隆这位堂叔反目，尔朱兆留下尔朱世隆等人镇守洛阳，星夜赶回晋阳。而元子攸这位可怜的天子，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私家物品。

        洛阳的其他权贵们，也并没有过上安稳的日子。

        尔朱兆打进洛阳城，先是进入皇宫，抓了元子悠，摔死了他襁褓中的儿子——当然也是尔朱英娥的孩子。可怜的尔朱英娥悲痛欲绝，却难以抵挡堂兄的残暴。短短数日，她先后失去了父亲，丈夫，儿子。根据汉人的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尔朱英娥却从此从无可从。

        随后尔朱兆带着兵士大肆奸淫宫人，对其他皇室成员也是大肆蹂躏，几乎屠杀殆尽，只有少数几个宗室的成员逃脱魔掌。

        逃到乡下的皇室其中就有广平武穆王元怀的的儿子元修——孝文帝的孙子，卢小宛的亲表哥。

        卢家是声望大族，历代出过不少宰相和将军，连皇族都与之联姻，门第高远，因此总是有人愿意与之结好，在尔朱兆大军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来给卢家报信。

        这个人就是高欢。当年高欢还是籍籍无名的小卒之时，因为得罪了皇族的郡王元修——卢小宛的表兄，被其当众羞辱，吊在门口受鞭笞之刑，幸得卢小宛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后来高欢与卢家交好，也倚靠卢家的声望获得不少资源。

        当然，高欢可不单单是报恩这么简单，如今尔朱荣一死，尔朱家族已经分崩离析，高欢倚靠自己掌握的资源，假以时日定可一举兼之，称雄称霸指日可待，另外刘招娣的弟弟独孤如愿也是手上握有兵权的武将，昔日卢小宛在洛阳与众公子交好，凭借这些资源，若是能得卢家这棵有声望的梧桐树，届时肯定能引来不少金凤凰。

        高欢自然不能亲自过来，他派来自家的苍头来告知尔朱兆即将到来，并备好马车，约定好地点。卢家上下不敢怠慢，自然是感恩戴德。

        “我家高将军说了，他已经派人给独孤将军去了通知，到时候到了河阴就能遇见独孤将军，就安全了，那尔朱荣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过来了，高将军已经设法拖延，咱们赶快带着重要的东西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苍头高鹏道。

        “好，高将军的恩情卢家没齿难忘！我们这就收拾。”卢小宛不敢怠慢，她也不敢声张此事，只是叫了一名可靠的家丁，嘱咐其在自己家人逃走后把钱财分给大家，大家可自行奔逃。

        其实卢家的家仆已经奔逃地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除了忠心耿耿的就是无处可去的，因此卢小宛也大可不必担心。

        “母亲你带着弟弟和两个乳母以及秋姨共乘一车，让外公遗留的暗卫做护送的车夫，我和嫂子各自带一个丫鬟同乘一车，小平驾车随时保护，咱们现在人多招摇，一定要分开行走，在河阴汇合。”卢小宛简单地做了一下部署，此刻家里自然还有许多重要人物，但是马车只有两辆，其他人也无法安置。现在的卢小宛开始逐渐展露她掌控全局的能力，几乎靠自己撑起卢家这片天。

        刘招娣带着儿子先行离去，卢小宛赶过来叫嫂子。

        “孩子，你可要挺住，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出来呀！”苏可卿正和春桃在房中收拾东西，忽然腹中阵阵疼痛，看症状马上要临盆了。

        “夫人挺住，我这就去叫三小姐！”婢女春桃不敢怠慢，跌跌撞撞跑出门来。

        慌忙跑出的春桃和卢小宛正撞个满怀，“春桃，你怎么这么莽撞，东西收拾好了吗？马车已经到了，就等嫂子了。”卢小宛也是步履匆匆。

        “不好了，三小姐夫人怕是要生产了！”

        “什么？”卢小宛也是一阵吃惊，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此时呢？望着手足无措的春桃，卢小宛当机立断“赶紧出去找个稳婆接生。”

        “可是……”

        “没有可是了，快，再晚就出人命了，另外把红袖和小平叫过来。”卢小宛道。

        春桃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小姐，如今尔朱兆带领着贼人潮水一样涌入京城，马上就要来到卢家，北魏王朝即将终结，世界倾覆，巨大的动乱随之而来。兵戈遍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民间夫逃妻散，父子不相顾，若我们此时不走…”宇文平道。

        “别说了，我绝不会丢下嫂子独自逃命的，哥哥临走之时让我替他照看卢家，嫂子和侄儿决不能有事。红袖，为了我娘安心走，你一会坐在那辆马车之中，待娘亲安全了，见了小舅舅你再告诉她实话。”

        “小姐，红袖不能离开小姐！”红袖带着哭腔道。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替我照顾好我娘，我娘这个人虽然脾气坏，但是她对自己人还是很护着的，以后就麻烦你多多替我在我娘身边尽孝心了。”卢小宛没有过多嘱咐，赶忙过来照顾苏氏。

        卢府上下现已乱做一团，下人们忙着打包细软好做奔逃之用，一时竟然无人照顾临盆的苏氏。

        “小平，你过来，咱俩把嫂子赶快抬到我爹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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