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少年一啸弄西风(1)
傅青干生死未卜,宗确之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如今常青文又去,再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孤掌难鸣,该如何保护这金镖?倘若这金镖在自己手上有失,自己可如何向楚总镖头交代?他兀自心烦气躁,一脸愁容地回到林中。
“宗兄为何愁眉不展?”
宗确之这才听出是车中女子的声音,他略定了定神,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
“劳姑娘费心,只是出了些小事情,无妨无妨。”
“呵呵!”车中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想不到本姑娘诚心相待,两位兄台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唉……”
“什么,我们……”女子的笑声虽然清脆动听,可宗确之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
一名趟子手上前附耳道:“宗镖头,她好像已经知道咱们是镖客了……”
宗确之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趟子手一眼,便赶忙上前赔礼道:“请……请姑娘海涵,非是我等有意欺瞒姑娘,只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路上不敢不稍加警惕……”
“哼哼,这位镖头,你们也忒无礼!咱家姑娘与你们萍水相逢,好心留住,款待备至,你们如何这样相欺?当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那原本弹琴的俊俏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弹奏,一改之前的模样,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与之极不相称的阴狠。
宗确之心头一震,忙不迭地赔礼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实在是迫不得已……”
马车中静悄悄的,珠帘垂缦纹丝不动,看不到车中女子的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宗确之在面对车中女子时,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令他喘不过气来。他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就这么拱着手,兀立着,只觉两脚如同生根了一般。
“哼!”车中女子忽然说话了,而且语气一改之前的温软动听,变得凌厉十足。
“晚了!”
似乎是等着车中女子这声“晚了”,那俊俏少年左手一捋琴弦,那琴竟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哨音,哨音激荡出去,在山间久久回响。
宗确之感到事情不对,刚一抬头,突然见一点寒芒射向自己面门。惊得宗确之一身冷汗兜头浇下,亏得他学艺多年,倒是机敏,纵身向身后倒跃出去。待他看清了以后,便见那少年手中持剑,倏地一纵身,身法变得极快,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霹雳,宗确之只觉剑光一闪,少年的剑尖已经逼在咽喉。宗确之左手一探,去抓少年肩头的云门穴,,同时脚下一蹬,正蹬住少年腰间。
原来宗确之曾在少林寺中做过几年俗家弟子,师承少林罗汉堂首座澄实大师,习得一套“龙爪手”的功夫,刚刚那一抓,正是“龙爪手”第八式“拿云式”,云门穴属肺,若是像澄实这样精于“龙爪手”的高手,这少年的肺脉必伤在这一抓之下。怎奈宗确之当年年少轻狂,自以为学了点“龙爪手”的粗浅功夫便能横行江湖无忌了,遂不顾澄实大师劝阻,辞别下山。岂知“龙爪手”极是玄奥,澄实精于拳术,浸淫这套功夫数十载,在江湖上闯下偌大的名声,也不敢妄称什么“横行江湖无忌”。只因宗确之未及深习,修为有限,所以使出的“龙爪手”自然比不上澄实那般高明,不过皮毛之功而已。但他虽然根基不稳,这一二十年却是日日不废练功,勤能补拙,加之随着年龄渐长,心性收敛,出手已有了分寸,故此这一式“拿云式”扣在肩上,并不曾伤得少年分毫,但也恰好止住了剑势,只是他终究知道自己学艺不精,还怕这一式“龙爪手”制不住对方,所以又用少林僧人站桩的功夫扎下桩步,一脚抵住对方腰间的天枢穴,有备无患。
但是……有点不对!
宗确之明明看到眼前那把剑之前的锋锐消失了。以对方的剑术,怎么会如此?
很快,宗确之就注意到,那被止住的俊俏少年不知为什么,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朵红晕,神色也大为忸怩,仿佛羞怯难当。这神态,就好像一个女子一般。
“放肆!”
哗啦一声,一抹倩影从马车中飞出,宗确之本来正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龙爪手”伤了少年,稍稍慢了一些,等到他发觉厉风将至,大惊之下一把送开了少年,向旁边一闪,结果还是感到颈间一凉,抚掌一抹,脖颈上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只是才伤及皮肉,并不致命。
这时,那车中女子已然站在宗确之五步远的地方,只见她手持双剑,一身素衣婷婷玉立,脸上挂着一抹冷峻和一点清稚,也只有她这样的少女能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齐集一体,她将少年护在身后,开口说话,那声音脆冷凄清,便如珠落盘中,一字一字似紧挨着迸将出来。
“几位,既是萍水相逢,行走江湖多有照应,本姑娘也就不为难,只是吃了本姑娘的茶,就想这么搪塞过去,却也是万万办不到的。”
宗确之原以为那俊俏少年的剑已然很快,却不想这车中女子的剑术还在那少年之上,刚刚那一剑,看来定是她手下留情了,不然,以这一剑的速度,自己只怕……
“姑娘,只要姑娘行个方便,肯放了我两个同伴,让我等离去,有什么吩咐,只消不违背江湖规矩和侠义道,姓宗的自当效力!”
“只是你们主事的那位常兄并不在此,不知你做不做得主?”
“自然!常兄不在,我姓宗的便可主事,请姑娘尽言。”
“很简单。”女子说道,“你须先向我这位小兄弟赔罪,最后把你们押的镖留下,便放你们走!”
宗确之一听这话,就知道此事再难说和,该来的还是来了,于是他把胸膛一挺,道:“适才状况突然,宗某学艺不精,只怕伤着了这位小郎,向他赔罪原也没什么。但这所押‘金镖’,却恕宗某难以从命!在下知道,自己的武功与姑娘相去甚远,再反抗也是徒劳。只是宗某方才已经说过,我们‘扬威镖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绝不敢有违,走镖的要守走镖的规矩!如果姑娘一再相逼,我等也只有——拼死护镖!”
说完,宗确之冲身后一招手,喝道:“请镖旗!”身后的趟子手会意,从大车底下抽出一个捆绑好的东西,解下绳索,迎风一展,一面旗子张开,当中一个大大的“威”字!
余下的镖局众人也亮出兵刃,将身后的三辆装满箱箧的大车围住。
“呸!你们蛇鼠一窝,坑害百姓,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女子身后的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挺剑从女子身后冲出,剑尖直指镖旗。
“小子,大言不惭,休要欺人太甚,我来会会你!”当中也冲出一人,未及弱冠,手中也提一把长剑,二人撞在一起,双剑相交,立时战在一处。宗确之认出那是楚平的一个弟子,叫程青志,此人原是泰山派弟子,带艺投师,精擅剑术。泰山剑法传于前朝徐洪客一脉,徐洪客是泰山高道,文采武功俱属一流,据传本朝的魏文贞公、李英公都曾受过他指点,也由此启泰山一派。程青志的剑法宗确之曾见过,已得了七八成火候,此时见他与那少年相斗,出剑沉稳凝重,一招一式暗藏后着,不禁感叹泰山剑法的精妙。
少年与程青志缠斗,丝毫不惧泰山派精妙的剑法,出剑反而越来越快,程青志渐渐被逼得手忙脚乱,剑法渐渐散乱。只是少年出剑虽然快若闪电,身法却无比俊逸,虽然身着劲装,却恍若仙人之姿,煞是好看。在场诸人无不暗自佩服。宗确之也在想,以自己的“龙爪手”功夫,莫说刚刚伤了他,他的剑未伤到我,诚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最后,程青志使一招“仙人指路”,剑指少年胸前玉堂穴,少年忽然长身跃起,好似游鱼跃空,居高临下,一剑向程青志头顶插落。
宗确之大叫:“不妙!”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程青志待要发觉,已然来不及了!
“闪开闪开,马惊了!马惊了!”
正当程青志堪堪废命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木后边有人大喊大叫,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嘶鸣,从树后冲出一抹白影,正好冲进战圈,那抹白影将身一纵,正好从程青志头顶跃过。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匹神骏的白马,浑身如白玉雕琢,雄壮异常。
“什么?”
少年的剑眼看就要刺中,忽然面前闪现出一张脸,这一见之下,便再也离不开眼了。
在那马上坐着的,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身着青衫,裹着一领雪白的狐裘,青色布带束发,一头乌黑透亮的头发高高束起,飘扬在脑后,身材不算高,相貌英俊得叫人不敢逼视,嘴角微微含笑,双目清澈,无比潇洒,又无比可爱。少年正在发愣,忽觉那少年在自己的手腕的穴道上屈指一点,自己执剑的右手便被一股力道弹开了。少年被这力道一弹,在空中一翻,卸去这股力道,稳稳落地。
白马四蹄落地,程青志死里逃生,惊吓出一身汗来,赶忙退回镖局众人中。
那少年从马鞍上滑下来,扯着白马的缰绳,嘴里骂骂咧咧:“坏马儿,坏马儿,颠坏了我,看我打你!”
车中女子不是易与之辈,已看出这少年非常人。上前叫住:“尊驾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少年打完了马儿,转头一看女子,便道:“阿弥陀佛,真是死里逃生啊!小人本来正在赶路,这该死畜生却险些害了我的性命!幸喜无恙,幸喜无恙。”
他说罢,又转身走到站在一旁的俊俏少年跟前,伸手在他的额前一拂,原来是一片沾在发梢间的叶片,露出一口贝齿和一个丰神俊朗的笑容,说道:“畜生无知,诚恐伤了这位小兄弟,在下赔罪了!”
那少年听罢,面上一红,再次露出了那有类女子的忸怩神色,只是这一次却略显娇羞,与女子更加相差不远,口中小声说着:“我没事……”
“咳,鸿渐!”
车中女子一发话,那叫“鸿渐”的少年立刻醒悟过来。他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便收起剑,转身向着车中女子走去。
“原来你姓洪?”另一个少年问道。
鸿渐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嗫嚅着说:“我不姓洪,我叫‘鸿渐’……‘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可是一见车中女子的目光,又赶紧住了口。
“这是若虚先生的《春江花月夜》?真是好诗!小郎难道是长歌门下么?”
鸿渐刚刚说的这首诗,是张若虚所作的《春江花月夜》。张若虚是长歌门名士,神龙中,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邢巨、贺知章,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这首《春江花月夜》据传是张若虚本人的一段奇遇,其于上元节明月桥边邂逅名门闺秀辛夷,一见钟情,未及倾诉衷肠,却被鬼卒错拘而亡。张若虚在阎罗殿上不肯投胎,坚决要见辛夷一面。得道成仙的曹娥帮他遂了心愿,27岁的张若虚死而复生,与66岁的老妇辛夷在明月桥下相见,才吟出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用的是《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后世王闿运在《湘绮楼论唐诗》中有谓:“李贺、商隐挹其鲜润,宋词、元诗尽其支流,宫体之巨澜也。”其时长歌门文士众多,包括门主杨逸飞和李白、杜甫、王维等大家也对此诗多有称许,张若虚也因此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少年感叹他博学多识,而长歌门又多出这等饱学之士,是以才以此想问。
这少年言语稚气未脱,车中女子却心中暗忖: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瞧他使的一手点穴功夫,又对江湖掌故了如指掌,定是哪位前辈高人门下。只是为何我见他如此熟悉,我难道认得他吗?上前说道:“不知尊驾是哪一派,为何要多管闲事?”
少年笑道:“哈,在下区区无名小辈,无门无派,方才正在赶路,见你们在此打架,我这马儿为刀剑所惊,这才冲撞了诸位,万乞原宥。”说罢,少年双手抱拳,作了一揖。
“哦?”
少年还未起身,便感到一股寒冰一般的剑气袭来。出剑之快,已来不及躲闪,少年心念一动,双掌一合,将剑身夹在胸前。女子欲抽出宝剑,可少年的双掌就像两只钳子,牢牢夹住剑身,随着女子的剑势而动。女子只觉得力道被卸去大半,自己的阴寒剑气传出,竟全被一股至阳真气化去,最后那少年竟然反客为主,自己的剑势反而受他牵引而动。女子问道:“尊驾是‘纯阳七子’哪一位门下?”
尔时天下玄门武功,皆奉纯阳为尊。女子见这少年所修的是玄门正宗的内功,便料想他定是“纯阳七子”门下,心想今天若是误了大事,来日定闹上华山,叫李忘生那老杂毛给个说法!
“我不是纯阳宫的。”
少年正与女子僵持,女子原本收在左手的剑突然刺出,这一剑极快,一旁的宗确之尚未看清,便听见对面的少年鸿渐“呀”地惊叫一声,只见场中少年双掌夹着剑身,女子右手宝剑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女子刺来的左手剑原本直指少年的咽喉,却“当”的一声刺到右手剑身上。所幸女子的两柄宝剑极是坚韧,右手剑被左手剑一击之下,虽然弯曲得更厉害了,却仍未摧折,但余力仍透过剑身,将要碰到少年咽喉。少年大惊,急忙撒手,向后疾退,弯曲了许久的剑身突然松开,倏地甩过,饶是少年退的极快,颈上仍被划破了一道。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少年反应之快,手法之绝妙,实非常人可比。宗确之心中大为赞赏,对一旁的程青志道:“程兄弟,你看这少年的功夫比你如何?”
“镖头说笑了,这位小兄弟的功夫之高,在同辈中当属一流,小弟也是自叹不如啊!”
这时只见那少年仍笑嘻嘻的,口中说道:“哼哼,这位姐姐你也忒无礼!咱家马儿与你们萍水相逢,无故受惊,理当赔罪,你们如何这样相欺?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他嘴上不肯失势,学着鸿渐骂宗确之的话反唇相讥,心中却知晓眼前这女子剑术之高,自己诚然不是对手,不过刚才仗着张叔叔传授的一点纯阳内功才牵制住那女子,更何况那女子犹未尽全力。
一般使双剑之人,剑法多是阴阳互济,相辅相成,这女子的双剑之术却更为精妙。方才自己用纯阳内功的至阳真气牵制住她的右手剑,彼时她左手剑却使出一招普通的“白猿献果”,端的是凶险至极。自己急中生智,用右手剑拦下左手剑,免遭断喉之厄,可是自己一时不慎,只为避其锋芒,撒手疾退,若她全力施为,双剑趁势绞动,自己的双手只怕立时便废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怎么办?我要不要向她表明身份?
女子喝到:“鸿渐,还等什么?”
鸿渐闻声,望了少年一眼,眼神立刻又变得冷漠,挥剑刺向镖局众人。与此同时,女子的那些伴当也像是得了号令,一个个各操兵刃,杀向镖队,立时便要把众人围定了。少年忽然吹了声口哨,白马闻讯,前足直立起来,长嘶一声,其音犹如长啸,竟然有摄人心魄之意!然后,便如发狂一般照着人群稀薄处狂奔出去。白马四蹄如飞,迅猛独如虎豹,一头向那人群稀薄之处撞去!众少年也是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宝驹,当先的几人赶忙闪在一旁,一个缺口就被打开了!
宗确之、程青志正在感叹少年的白马神骏无比,当世只怕唯有太宗文皇帝当年驰骋疆场所骑的“六骏”可以与之媲美。少年忽然扭头冲镖局众人大叫道:“还不快走!”
宗确之立刻反应过来,指挥众人冲出包围。镖局的趟子手们不敢耽搁,一个个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催马驾车,紧跟着白马身后冲出!
“追!”
那女子倒是性急,挥舞双剑就要冲上去。众伴当得令,上了各自的坐骑,挎弓悬箭,前去追赶。少年纵身跃起,要截住女子,女子双剑一分,逼退少年,跳上马车,另一个少年伴当即弃了马,也跳上马车,扬鞭一喝,马车绝尘而去。
鸿渐抱起之前弹奏的那张琴,将宝剑收入琴身的夹层中,去牵过同伴留下的马,正待要走,回眼看少年,欲言又止,面有忧色,终于也上马而去。
少年追出林子里,望着官道上扬起的烟尘,叹了一口气,运起内劲,又一次纵身跃起,这一次竟跃起一丈有余,只见他施展身法,冯虚御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李无衣拄着手中的七尺皂角枪,坐在谷口的一块岩石上。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发丝有点散乱,但依旧难掩他冷峻的气质。
这次出来因为是要劫镖,不是打仗,所以没穿玄甲,只穿了件普通的胸甲,现在也已经有多出破损了。身上穿的皂衣也破了,右臂上绑着一块白布,已经被鲜血浸出斑斑殷红。
一个手提巨盾的士兵走到他身后,说道:“校尉,他们来了。”
“……”
“只有一个爪子很硬,七姑娘没截住他……”
李无衣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手中依然握着枪。
身后的士兵看起来满面沧桑,尤其是一条刀疤穿过鼻梁,几乎横贯半个头颅,嘴角留着些许胡茬,眼神暗藏精光,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看到李无衣的背影时,老兵点了点头。
不愧是“东都之狼”的后代!
“那两个镖客呢?”
“校尉放心,我已命人严加看管。”
“老柴,传令——”
老兵赶忙双手抱拳,等候命令。
“结成盾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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