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蛇高枝

尤况独自一个在山中游荡，寻一块长石半坐半躺。眼前群峦叠翠，障却凡尘；头顶高叶繁枝，遮蔽天光。他本就郁闷非常，恰似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这时见了此景，更是难得舒心。

        他长叹一气，自言自语道：“不知我尤况，何时才得自在！”他本无向上进取之心，即使也憧憬过高头大马，一班人前呼后拥，但均是转瞬即忘。原也可一走了之，谅穆其全也不会怎样，只是每每生出此念，柳惜的一颦一笑便即萦绕在心。

        便是这一个“痴”字，教他不能自拔。尤况忽然想到：“我现下越是受苦，岂非越显得我一片真心？”一股热流，霎时之间充斥着四肢百骸。他年华正盛，又何惧穆其全百般折磨。待得了柳惜芳心，便即远走高飞，那时再也无需看他吹胡子瞪眼。思念及此，一身颓靡尽扫，定下计策要与穆其全周旋到底。

        尤况回到房中思忖：“你不许我看书到深夜，我却偏要看。只要你抓不到现行，那也不能把我怎样。可是要如何才能让他发现不了呢？”尤况坐在桌旁，自斟了一杯清茶，一面慢饮，一面思索对策。好半晌思来想去也不是办法，自喃喃道：“若是能有人通风报信，哪怕只提前一忽儿也好，唉！”

        叹罢，将手中茶杯往桌面上一跺。便即是这么一跺，登时灵光乍现：“有了！”尤况找来一条丝线，把一端牢牢系在离门口尚有五步远处的栏杆底端，又在房间角落的木板底端三寸高处开一个小孔，另一端经小孔伸进房中，打一个小结，拉紧后用茶杯压在瓷盘之上。

        只要有人拨动走廊上紧绷的丝线，茶杯下的结就会溜出，从而使茶杯打落在瓷盘上，发出“嗒”的一声。五步之间虽然不远，也足够尤况吹灭蜡烛，掩盖行迹。只是窗外明暗变化，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然而尤况却是故意为此，深觉还是要他看到光亮的好。那时明知自己未睡，却拿不住证据，穆其全岂非更加难受？

        这个机关的要害之处便在于结的大小，若是过大，不易拉出，则穆其全脚下触碰丝线时，便会有所察觉。若是过小，不易发出声响，则起不到警觉之效。尤况几经调试，终于大功告成，只等穆其全今晚上钩，要瞧他一副捉赃未遂的不甘之相。

        这一晚直到后半夜，果然听到“嗒”的一声，茶盏便敲在了托盘上。尤况依计行事，藏在被中偷乐。一来得意于自己的机关巧计奏了效，二来想到穆其全干怒的模样便觉大出恶气。接着又听“咯吱”一声，尤况心喜：“进门了！，嘿嘿，看你这回还用什么借口再来打我！”

        他正捂嘴憋笑，却听一声低呼：“小师弟，小师弟，你睡了没有？”大出尤况所料，来人竟是柳惜！尤况既惊且喜，把薄被拉下，露出个脑袋，问道：“师姐，你有什么事？”柳惜走到床边，低声说道：“你能不能陪我去后山一趟，我……我一个人害怕。”

        尤况心中乐开了花，虽然不知何事，但好不容易师姐有事来求自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是砍头杀人，上刀山下油锅，那也得办妥了。想也没想，跳下床来套了衣衫，拉住柳惜道：“咱们走吧。”

        路上，尤况这才问她去做什么，柳惜低头道：“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瀑布旁看到的兰花么？”尤况顿时尴尬，道：“记……记得的，怎么了？”心想：“那一颗韭菜，我怎么能不记得！”

        柳惜道：“你能帮我摘它下来么？”尤况笑道：“好哇！师姐气质如兰，这一株兰花配你再合适不过了。”柳惜摇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是要做个香囊，送给……送给师兄的。”

        尤况一下子愣住了，恰如晴空里响了一个霹雳，内心五味杂陈。忽地，像是水中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强笑道：“那很好啊！只不过那是去年的事了，不知今年长了没有。”柳惜道：“我昨儿个去看过了，花已经开了。”

        尤况心道：“原来你早有筹谋！我若此时折返回去，岂不是显得也忒小肚鸡肠了？”想是这般想了，但心中郁结不吐不快，酸溜溜地说道：“师姐真是有心！”柳惜羞道：“师兄就要走了，我想着送他一件物什，以表同门之谊。屈子言‘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师兄他是个正人君子，佩戴兰香最为合适。”

        尤况略舒一口气，心道：“是呀，正是同门之谊！我又瞎吃什么干醋，师姐平时曾照顾我的，难道有少么？”

        两人上得山顶，所幸夏夜里朗月甚明，有如白日。尤况一望山野无极，绵延千里，心中有几千几百个畅快要吼将出来，始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自古站得高时，方能看得远。

        柳惜毫不犹豫，就似提前操练过的一般，拿刀子割了三根藤条，又编织成一束，将一端捆在老松树的树干上。柳惜道：“小师弟，你待会儿下去之后，可得小心些。”

        尤况只“啊”了一声，却不动作。柳惜抬头看他，却见他满脸踌躇之色，问道：“你怎么了？”尤况略微把脚往山崖边移了移，又朝下怯生生一张望，低头道：“我……我怕高。”他一心只在想些情情爱爱的事，这时才记得自己有畏高之症。

        柳惜娇笑之声骤起，尤况羞得满脸通红。柳惜道：“那也没法子，只好我下去了，你在上边照看着。”尤况惭愧地点头。

        柳惜又将藤条另一端往自己腰间紧绕，再打了个结，扯住藤条就往下坠。下放得十来丈，一株孤栖峭壁的兰花开得正盛。柳惜脸上见喜，右手翻掌往藤条又绕了一圈，慢慢松开左手去采那朵兰花。

        这里泥土松动，不消多少力气，便即被柳惜连根拔起。柳惜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怀中，就要往上爬。余光一瞥，忽见那凹处伸出来一个蛇头悠悠吐信。柳惜一时慌乱，手上一松，直滑落了数尺。

        尤况听闻柳惜惊呼，却不敢上前来看，只大声喊道：“师姐，你没事吧？”那蛇亦闻声响，扭头朝向崖顶，口中腥红的信子吐个不停。尤况不见柳惜应声，一个劲儿直催。

        那蛇又往上蹭了一蹭，自钻入洞中不见了。柳惜复往上攀，将至山顶，却见尤况趴在地上，探了个头出来，往下张望。原来他久不闻柳惜答复，一咬牙，便匍匐在地，两肘支撑着慢慢爬至崖边，欲查看情形。他既是乡野出身，哪里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柳惜上来后，尤况一颗心才安定，急问她发生何事。柳惜笑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将那朵兰花取出，竟丝毫没有伤损。尤况初见此花，立觉清香怡人，圣洁高雅，半点没有亵渎之心。

        他本想接捧过来，却不知怎的竟觉自己庸俗不堪，难免玷污了这花，还是由柳惜拿住最是妥当。一想到此，即往柳惜手中瞧去，却是原本的一双娇嫩玉手伤痕累累，满带泥沙。尤况不由得想起两人初遇，自己在黄花涧为她清洗包扎之事，大生怀念之情。说道：“师姐，我替你包了伤口吧。”

        柳惜笑道：“没事的，擦伤而已。”将兰花小心地摆放在地，自去瀑布旁洗手。她心中只想早些回去，晾晒兰花制作香囊，赶在卜璋离开前能亲手送了给他。虽不急于这一夜，但柳惜早已万事俱备，如今既得了这株兰花，更是愈发的迫不及待了。

        仲夏里昼长夜短，这时天已微明。两人相携下山，各怀心事。没走多远，迎面却撞见一个身材矮胖的壮汉，正是穆其全！二人大吃一惊，这后山若无穆其全允许，随意不能过来。柳惜之所以要深夜摘花，一来不愿为卜璋知晓，二来也是穆其全有令，擅越不得。

        穆其全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此？”柳惜慌了神一时语塞，尤况道：“我瞧这里的兰花开得美，便想着摘下来送给师姐。”穆其全见柳惜果然捧着一株兰花，心想到底是少年心事。但他心里实是要玉成卜璋与柳惜的好事，怎能让尤况这孤儿小子后来居上？

        穆其全板着个脸道：“你自己要胡闹，那也随你，我有的是手段来对付。惜儿素来乖巧，你还要连她也祸害了？真把为师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尤况见穆其全言语只是冲着自己，若在以往哪肯干休，此际他只要为柳惜开脱，却正合心意。

        柳惜也听出了意思，急道：“不是的……是……是我喜欢这花，才央求师弟来帮我摘的。”她终究羞于将真正原因在穆其全面前表明，好在与此事无关，自是能省则省了。

        穆其全道：“哼，你也与璋儿一样，来替他顶罪么？”转过头又对尤况道：“且不说是真是假，就算是惜儿叫你来的，你也不计后果就这样来了？若是哪天她叫你去死，你便真就要去死了？璋儿一身正气，你却半点不学。如此不辨是非，真是枉费我一番教诲！”

        尤况却在想：“若是师姐真叫我去死，我肯不肯呢？我贱命一条，生无所喜，死无所惧，自然也是肯的。”穆其全又道：“怎么不说话了？你花花肠子不少，怎么现在就蔫儿了？”

        这原是尤况十几年来得出的经验，若逢强敌，就该避其锋芒，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待日后捣蛋使坏再行清算。那毛狗等人虽然有时倚多胜少，但尤况总能找他们落单时使坏。今天偷走这个的腰带，明天弄湿那个的衣裳，这么一来二去，也各有胜负。明面上尤况吃了亏，但毛狗一群人需得时时提防他偷袭，也不好受。

        他想起昨夜只因收敛不住，挨了巴掌叫苦不迭，这时严守阵地，绝不透露一丁点儿的意思。把“当场低头，绝不悔改”的要旨，发挥到了极致。穆其全好似一掌打在棉花上，甚是不痛快。不过再骂下去，也不是个味儿，就欲罢手，却瞥见柳惜那一手的伤痕。穆其全一步上前，捋上柳惜的衣袖，见她双手肘前尽是硌痕挫伤，好似一节雪白的莲藕，割肉刮皮沾染上暗红的刀锈。

        原来柳惜为免怀中的兰花被压烂失了香气，便用前臂与双膝支撑住身躯，佝偻着上攀。尤况这时陡然间见到，也不免一阵心疼。穆其全大怒道：“尤况，你可真是好本事！”柳惜道：“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不关师弟的事。”

        穆其全瞪了她一眼，复又说道：“你还有何用处，居然要师姐为你以身犯险？”话毕，足踢尤况后膝，在他曲腿之时伸手钳住后颈。这一手擒拿，即是当日卜璋用以制住刘老汉之子的手法，只是较之卜璋出手要更为凌厉。这时尤况的身材已高过穆其全半个头不止，穆其全若想制他，此法最具奇效。

        比之后颈被拿，穆其全出言更是直击尤况要害，自忖若非自己有畏高之症，定可代劳，也不需柳惜受这些伤。他一时自惭，神情恍惚，于穆其全动手之事毫不反应。柳惜不住哀劝，穆其全视若无睹，径直将尤况提来那棵老松前，说道：“你既如此中意，我便让你在这里看个够！”

        穆其全拿来藤条绑了尤况的双手，将他吊在树上。尤况脾气甚倔，始终一语不发，任由他对付，不信穆其全会将自己弄死。柳惜一会儿苦求穆其全息怒，一会儿又劝尤况好言认错。

        哪知这两个都来了脾气，谁也没有听进去。穆其全道：“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硬气！惜儿，跟我回去！”柳惜急得哭了出来，还要再求，却被穆其全强行拉下了山去。

        尤况心道：“哼，吊着便吊着，你最多也不过是饿我几天几夜。难道还真敢折磨死我不成？”当下竟优哉游哉，独自欣赏这山顶的日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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