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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刀剑入梦


那黑白二人眨眼间已交手三百余招,各有攻守,卜璋心中暗记,竟无一招重复。黑袍人的刀法依旧稳健,刀风连密不透丝毫破绽。白衣客一柄长剑神出鬼没,当真挥洒自如。

        卜璋心说这二人如此斗将下去,只怕一夜过去也难分胜负。师父师妹仍在庙中,自己可不能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然而一经想到有两位当世高手正在眼前对决,如此际遇,可谓世所罕有。自己若就此悄然而去,彷如至宝在前,却弃如敝履,难免可惜。心中衡量不下,忽见二人行招又至险处,全神贯注之际,竟又将归去之念弃诸脑后。

        再十数招,黑袍人似是洞悉卜璋心间为难之处,纵身一跃退出圈子,说道:“哈哈!小子,功夫不错,咱们两个不相上下!”听这说话的语气口吻,像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那白衣客把剑倒转,收在腕后,说道:“尊驾若是使出全力,在下可万万不是敌手!”

        这黑袍人原也作此想,只是这么一来,便势必暴露自己武学家数。倘若真能杀了这白衣客便了,无奈他轻功着实了得,一旦给他逃了,宣扬出去,可不太妙!

        黑袍人道:“你既知不敌,也要穷追不舍?”白衣客答道:“家师有命,还请前辈不吝赐见。”卜璋心想,这白衣客的武功已是这般厉害,不知他师父又是何等的高人?原来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黑袍人道:“烦请转告尊师,在下另有要事,不能久留。日后若有闲暇,定当登门!”说罢转身要走。那白衣客哪肯放过,一个起落拦在他身前,道:“那就请前辈留下尊号,来日周全礼数,也不致怠慢佳客!”黑袍人哈哈一笑:“在下自来自去,不必劳烦!”

        卜璋听了个大概,猜测这黑袍人必是个颇有能耐的巨盗,这一回窃取不成,居然明目张胆地告知对方还要偷第二回。又想这白衣客手中必有什么稀世奇珍,致令黑袍人一再光顾。金银财宝、绝世利器、武功秘籍,那都是江湖中人你争我夺的好彩头,不知黑袍人这一出又是为了哪般?

        白衣客岂容他全身而退,二人刀剑又斗在一处。黑袍人见他不挠不休,心想跑是跑不过的,只好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只是两人功力相去不远,唯有出其不意,突行险招。

        一念既生,黑袍人刀锋一转,已全然不似初时那般迟滞凝重,反而带有一丝轻巧便捷之意。

        卜璋所学有限,自是看不出蹊跷,白衣客却心中雪亮。这黑袍人以刀作剑,出手尽是剑招,剑意连贯,可见造诣颇深。

        临敌之时不可拘泥,这自然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以别样兵器使别样招数,那也大有前例可寻。

        常言道,物尽其用,各有所长。铁棒绣花,难免会有不称手之处。然而黑袍人刀身剑意,使将出来全无挂碍,几如行云流水,确非常人所能及。

        白衣客以剑法见长,此时陡然间见到黑袍人也以剑法相抗,心中又是惊异,又是暗喜。黑袍人用刀如剑,不失潇洒风度。刀尖捥一个花,作势虚晃,横刀又往白衣客颈部削去。白衣客矮身避过,那黑袍人右手骤然停止,也不翻掌,刀身径往回挑。

        卜璋早见这黑袍人刀中蕴劲不足,每一式均如蜻蜓点水一般,不曾落到实处,此刻更是以刀背击敌,不禁暗自摇头,心道:“哎哟,这黑袍人使刀的法子可一点儿都不对!”心念未毕,转而又想:“这白衣客的剑法出乎意料,难不成这黑袍人的刀法也别具一格?”当下好奇之心大盛。

        白衣客却早知是剑招,剑有双刃。黑袍人刀背虽不曾有锋,但若被他用钝器砍在脖颈,再吐劲伤人,那也非同一般。白衣客用剑一托,侧头一让,那刀贴耳而去。黑袍人不容间歇,翻掌又以刀刃切过,这一路痕迹与第一削一般无二。

        白衣客展开轻功往后一个翻身跃开,唇角微扬,笑道:“这一招叫做‘又见菩提’,前辈原来是山东蓬莱岛的高人!”卜璋心道:“这白衣客信口胡诌,蓬莱岛分明是用剑的门派,怎么会使刀呢?”

        黑袍人冷笑一声,说道:“不错,不错!正是,正是!”卜璋直听得一头雾水。白衣客见他突然坦诚,心知必然有诈,又道:“蓬莱岛的天殊道长乃是世外高人,门下可不是鸡鸣狗盗之辈。”黑袍人仰天打一个哈哈,笑道:“好小子,居然拐着弯儿骂我!看看这招如何!”

        白衣客又接了他一招,说道:“这是洛阳东都派的‘醉寻牡丹’。”黑袍人道:“有点儿眼力!”嘴上虽在夸赞,心中却在焦虑:“可万万不能教这小子看出什么名堂!”

        黑袍人接连又使了数招,杂含了武当派、华山派、青城派等江湖上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用剑门派的路子。白衣客不愧是剑中好手,一一拆解,游刃有余。卜璋蹲在一旁,不由得目瞪口呆。

        白衣客心想:“他用的必不会是自家技艺,但每一招均似有数十年锤炼之功,当真令人费解!”

        尚来不及细思,又见黑袍人长刀陡转,恢恢嚯嚯舞将出来,赫然便是这白衣客方才显露的剑法。

        卜璋也已看明大概,心间不住地惊叹“竟还有这般用法!”而白衣客则瞠目结舌,显得更为吃惊。他深谙天下剑术,于各门各派的剑招俱有破解之法,却唯独忽略了自家一脉。

        这黑袍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虽不及白衣客使得纯熟,但足以教他一瞬恍惚。然高手过招,胜负便是这片刻间的恍惚!白衣客刹那失神,黑袍人得了时机,举刀正往他印堂劈来。这一下来得迅猛,势必要将白衣客的头颅劈成两半。

        恰在黑袍人就要得逞之际,凭空里飞出两块石头,一前一后径往他双目射来。黑袍人反应迅捷,立时回刀自救,心想:“莫不是他师父师叔们追了过来?自古道,见好就收。好在并未暴露身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白衣客忽逢援手,待一转身,四下里迷雾蒙蒙,再无一人踪影。他收剑入鞘,拱手朗声说道:“多谢二位相助,还请现身一见!”

        原来卜璋见他即要丢了性命,侠义之心大动,于是发石相救。刚一出手,却另有一枚石子追及,后发先至。卜璋猛一回头,却见师父穆其全忽然出现。他正要惊呼,却被穆其全捂住了嘴。

        白衣客心想:“这两枚石子的发射手法十分低劣,想来救我之人的武艺不会太强。那黑衣人不知是否仍在左近,我若此时请他们出来,说不得反教他们受害。”于是躬身一拜,说道:“在下古逢,深感二位相救之恩。日后若有难处,在下结草衔环定当报答。”话毕,足尖一点,已不见了行迹。

        穆、卜二人这才自丛中走了出来,卜璋问道:“师父,咱们为何不与他见面?”穆其全道:“璋儿,你可知江湖险恶?他武艺高强,脾性也必然古怪。试想,一个纵横江湖的大侠,却要一个稚子出手救命,日后传扬出去,他的威风要往哪里摆?”

        卜璋恍然大悟,点头道:“因而师父这一块石头,看似是在救他,实则却是在救我!”穆其全见这徒儿一点就透,心中不胜欢喜,接着说道:“世间恩将仇报之徒,不在少数。咱们两个知晓了他这等阴私,难保他不会发难。圣人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卜璋“嗯”了一声,喃喃道:“这古逢确实武艺不俗,若是打起来,只怕难以抵挡。”穆其全闻言,老脸一红,急忙说道:“他的功力与我本在伯仲之间,一旦交手,我还要出手护着你,可就大大的不便了。”卜璋听了,大有惭愧之意,又问:“师父可认得他?”穆其全摇了摇头,道:“我隐居十年,却不知江湖上已有了这么厉害的小辈。”卜璋心中略有失落。

        穆其全带领卜璋原路折回,这时天已微明,东方渐白。卜璋仔细一看,这山谷竟就在那一株老松下方,那时月色下迷雾掩盖,看不清澈,无怪乎自己会跟丢了人。

        回到破庙,只见一块铺得四四方方的草垫子上摆满了野果。卜璋心知,定是柳惜采摘。三人吃了些用以充饥,剩余的均由卜璋装进了行囊。

        一路之上,卜璋深恐牵连师父师妹,于夜间之事只字不提,柳惜也不多问。夏暑渐近,午后时分,正是人慵惓懒,卜璋一夜未眠,不禁呵欠连天。

        行不多时,忽见路旁挑出一个斗大的“茶”字迎风飘荡。转过弯来,有一间小小茶棚由茅草盖就,两张四方桌子摆在庐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在灶前张罗。

        柳惜心念师兄昨日眷顾之恩,《诗经》中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正是回报的时候,便即向穆其全嚷着要去棚中喝茶歇息。穆其全怜惜卜璋经受不住,欣然答允。

        那老汉远远望见三人走近落座,早添满了三大碗茶水恭恭敬敬端了上桌。他思忖三人不是乡下人物,于是堆了一脸笑容,说道:“真个是对不住!小店简陋,原只为这里的农户日间耕作时,作解渴遮阴之用。茶水管够,三位如再要其他便没有了。”

        穆其全笑道:“老人家辛苦,我们只喝茶。”那老汉见他言辞和善,也笑道:“那便好,要再添茶时,只需呼唤一声,不劳各位爷们动手。”说罢,又回灶边去了。

        卜璋取出早间未食尽的野果摆在桌上,自与柳惜各吃了两枚,穆其全一颗也没有吃。卜璋伏在案上打盹小憩,睡梦中,又见那黑白二人刀剑相斗的情形。忽而自己却与白衣客易位而处,忽而又与黑袍人调换场景。他将自身幻想其中,仿佛切实与二人打斗一般,于招招式式又有更深刻的体会。最终那黑袍人仍是一刀迎面而来,卜璋自知无处可躲,受了一惊,猛然苏醒。

        柳惜见他倏地一颤,袖口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斑点,嘴角挂有一条口涎印迹,于是递出一块丝巾,仍不忘取笑道:“敢莫是梦见了美貌的姑娘,垂涎三尺了?”

        他们师兄妹感情深厚,打趣嬉闹也是常事,穆其全也不以为意。卜璋脸上一红,无言可辩,只顾呆呆地望着她,倒将这“垂涎三尺”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柳惜一经觉察,即刻羞赧着低下了头。

        卜璋抬过眼神往草庐内一扫,另一张桌上已坐了三个戴巾荷锄,面色黢黑的庄稼汉,闲谈些插秧种苗、养鸡圈鸭的桑麻琐事。

        师徒三人整顿行装,预备启程。穆其全待要起身去会茶钱,忽听棚外一声高呼:“爹!”

        众人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劲装黑脸的汉子,生得獐头鼠目,左手提一把大砍刀径直往芦棚中来。那坐中三名农夫无不吓得面目失色,直打哆嗦。东头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指道:“刘……刘老汉,你……你儿子不是早死了么?青天白日,怎会有……有鬼?”

        那卖茶的刘老汉长叹了一声:“唉,我就当从没生过这个不孝子!”众人恍然,原是这刘老汉谎报死讯,可互相对视一眼,惊恐之情却丝毫不减。头先那农户胆子大些,愤愤地道:“我们都给你害死了!”

        说话间,那汉子已走了进来,朝着众人一望,笑道:“哟,朱大伯、李二叔、李三叔,你们三位好啊,又来光顾我爹这宝号!”卜璋听他称呼,仔细一瞧,三人中果有两个样貌相似,想必方才说话的那个便是“李三叔”了。

        李三叔强作镇定,笑道:“刘伢子出外这么多年,必是发了大财了吧?”那汉子连拍了几下李三叔的肩头,道:“哈哈,我就说嘛,还是三叔你知道我!三叔,你家现今可还养着鸡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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