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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信


许望,盯着许负房中的那两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脸上却是少年;另一个脸上的棱角冷峻,却偏又双目含情……怎么瞧,都不像是寻常人,甚至不像是正常人。

        许望纳闷,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两个人的……

        黄石公的事儿,许望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不过其中的来龙去脉,他这个当父亲的却还是糊涂的。他不知道黄石公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过,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来过。于此,许负也只是闪烁其词,不过是承认有一位叫做老黄头的世外隐士在传授她本事而已,其他的,也并不多说。

        老黄头,这个名字本身已经够奇怪了。

        如今,又冒出来两个同样奇怪的所谓同门,且进城就一剑斩断了十把长戟。许望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小女儿了。

        许望看不懂许负,而许负却在看着许望,她目光闪烁地瞥了父亲一眼,嘴角翘起了一丝无奈的微笑。

        “噢,你们聊吧。”许望退出房去,还顺手带上了门,他知道女儿早晚会脱离他的守护,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只好无奈地笑笑。

        “小醉爷,还是先给许师姐看看先生的信吧。”裴钺说道。

        荆醉悠哉地吃着点心,听了裴钺的话,如梦方醒一般放下了手里的吃食,舔了舔手指,从怀中谨慎地摸出了那卷竹简,用衣袖擦了擦,递给了许负。

        许负嫌弃低瞥了荆醉一眼,说道:“看你,师父的信都被你弄脏了。”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会令自己的心头一颤。

        许负就是在心脏的剧烈颤动中,读完了这封并不算长的信。

        信,是如是写的。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嬴政这厮应该已经死了。嗯,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消息短时间内是不会传出去的。

        你应当已经改名叫许负了吧,不错,莫负谁?谁又堪得莫负?

        嬴政死了,这个天下,估计又要乱套了。

        乱了也好,它本来也就没太平过。

        于乱世之中,妄想着过太平日子,这本就是件十分愚蠢的事。

        你曾告诉我,与我学习相术的目的,是要给这老天相一面,嗯,我觉得时机到了。

        身为相术师,你无需亲身参与这天下的纷争,不过,你必须选择辅佐一位老天瞧得上眼的君主,这很重要。

        你也无需去找他,他回来找你的,不会太久。

        对了,荆醉这孩子,以后就跟着你了。

        日后小姑娘你难免会遭遇一些险恶,有时候心解决不了的事情,剑却能解决。

        另外,这小子实在是太能吃了,老头子我供不起他。

        好了,老头子我最近计划自东海出游,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光景中看看这天地之外的世界。

        这一别,应当是不会再见了。

        不必挂念,也不必悲伤,相见老头子的时候,抬头望望天,可能我也在看着你。

        老黄头。

        读信的时候,许负的眉头,一直锁着。

        放下信后,良久,他的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

        “老黄头……他就这么走了?”许负默默地说道。

        “嗯。”荆醉应承着,手里依然抓着点心,吃得满脸都是食物的碎屑。

        “先生此次自东海出行,留给谷里的消息,亦是后会无期。”裴钺说道:“想必在这信中,也已与师姐言明。”

        “那始皇…..真的死了?”许负问道:“为何没有一丝消息流出,而且……我居然毫无感应?”

        裴钺说道:“早些年间,曾有方士卢生谏言始皇,说亡秦者胡也,嬴政以为胡乃是胡人,就派三十万人北去击匈奴。却没想到……杀他的,是自己的儿子胡亥。”

        许负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裴钺一笑,继续说道:“他这第五次巡游,一路劳顿,身体本就极弱,已现了归天之兆。胡亥与赵高在此时下毒,取他性命,也是无人能疑。嬴政,便被此二人于国相李斯,毒杀在沙丘行宫之中。想必这个天气,实体也当发臭了。”

        许负,想到了黄石公与他说过的,关于赵高与九歌少司命的种种瓜葛,自思这其中的阴谋变故,九歌当也是脱不了关系的。不过,关于九歌,在她的心中仍是一个模糊的,如同幽灵般的存在。而这种思量与猜测,包括赵高的种种过往,她答应过黄石公,也答应过赵高,是绝迹不会与旁人提起的。她只是淡淡地问道:“不知是何种孽缘,竟落得父子相残。”

        裴钺说道:“这胡亥是嬴政的二子,大秦的江山,本是与他无关,此次得了这个机会弑父夺位,想必回了咸阳之后,他就会昭告天下了。至于诛杀太子扶苏的命令,此时应该也已上了路……”

        “嗯,如果现在将始皇的死讯公之于众,想必六国的遗臣,定会发起叛乱。”许负说道。

        “叛乱,应是不可避免的了。”裴钺说:“乱世将至,鬼谷弟子,也定会做出各自不同的选择……”

        许负与裴钺一同陷入了沉默,房间中,只剩下了荆醉大快朵颐的声音,仿佛此二人所说的一切足以令人震惊的大事,与他都没有半分瓜葛。

        “哎,还是我这相术学得不够火候,天下间发生了此种大事,我竟然毫不知情。”许负说。

        “早一日,晚一日,有时也没什么分别。”裴钺说道:“况且,这预言天下事的本领,本就不是师姐所长?”

        许负的眉间,又是一紧:“啊?我不擅长?”

        “不错。”裴钺说道:“我鬼谷相术,分为天相、地相与人相,所谓天相,即是观星占卜,可知天下运势;至于地相,则是听风辨水,可与鸟兽相通,可知地域吉凶;师姐所学的乃是人相,即识人之相,辨人之气,可知苍生命运。”

        “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老黄头,成天每个正经,也没有告诉我这些。”许负说。

        裴钺一笑:“想必黄石公先生亦没告诉师姐,天相和地相,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与领悟来提升本领,而人相则是全凭天赋,并无可后天学习的方式。”

        “这个……师父倒还告诉过我。”莫负说:“那么裴……裴师弟,你所学的是什么。”

        “在下不才,所学的乃是地相之术。”裴钺说道:“其实此次温城之行,我本是不该跟来的,但是听闻许师姐种种奇事,便抛开这张脸皮,随着荆醉一同来了。”

        裴钺站起身来,对许负深施一礼:“此次前来,便是请师姐赐我一相。”

        许负一笑,端详起了裴钺那棱角分明的脸,片刻之后,说道:“师弟祖上便是此术的博士,可谓相术世家。”

        裴钺一笑:“不错,家父当年乃是朝中的博士,于焚书坑儒中幸免于难,自知大秦不可长久,于是便携我全家隐居商洛山中,潜心研究《姑布子卿术》和《周易》。”

        许负又道:“师弟入鬼谷一派,其间也是经历了不少坎坷…..”

        “旧日之事,不提也罢,还请师姐明示在下的前程。”

        “你的前程……”许负沉吟道:“师弟会在这乱世之中,做出自己的抉择。抉择未必是正确的,而最终,还是会归于正确的方向。当这天下重新归于太平之后,师弟会身居朝中高位,不过站得越高,眼下的风景,也约为凶险……”

        “那么眼下,我应往何处去?”裴钺问道。

        “去哪里,师弟心里应该有数了吧?”许负说道:“那就按照你想得去做吧,那里会有师弟心中的天下。”

        裴钺深施一礼,向许负致谢。

        “每面临抉择,师弟当谨慎行之。”许负又说道:“尤其是这个……这个情字,可关乎师弟一生的兴衰起伏。”

        “许师姐良言,小弟铭感五内。”裴钺说道。

        许负的房间内,再次回复了平静,又只剩下了荆醉吃点心的声音。

        “天色已晚,许师姐,在下便不再叨扰了。”裴钺起身施了一礼,向许负和荆醉告辞。

        荆醉吃罢了点心,正倚靠在墙角发呆,并不理会裴钺的告辞,许负则起身还了一礼:“裴师弟,好不容易来的,多住些日子再走吧。”

        裴钺一笑:“在下,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请师姐见谅。”

        见裴钺如此说,许负也不好阻拦,便随着裴钺出了房间,走向许府大门。大门口,许望与许钦、许安二人,正站在那里轻声交谈,见裴钺与许负来了,便止住了声音,迎向二人。

        裴钺与许家父子施礼告别,又向许负做了一揖,便背上了书箱,消失在黄昏的残阳中。

        残阳如血,将裴钺的影子,在血色的光影中慢慢拉长,许负站在门口,看着裴钺那一袭白衣的背影映成红色,模糊,直至消失。裴钺不知道,许负方才的一相中,有句话,是并未与他说的,不过,他迟早会知道的。

        也迟早会再见的。

        “爹爹。”许负对同样望着裴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父亲许望说道:“那个孩子,他叫荆醉,算是我的同门。”

        许望回头看了看那个一头白色短发的孩子,他悠然地站在那里,那柄长剑时刻背在他的身上,好像就是长在他身体上的一个器官。

        “哦,我听你二哥说了,这孩子剑术很高嘛。”许望说。

        “是的。”许负说道:“以后这孩子,就跟着我了,师父说,有他和他的剑在,估计是没人敢欺负女儿了。”

        “傻瓜……天下之大,一把剑又能保护得了什么。”许望无奈笑道:“可既然是你的决定,为父自然是支持的。”

        “不过……”许负说。

        许望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这孩子的饭量真的很大,爹爹最好心里有个准备。”

        许望站在那里,看看自己的女儿,又看看身后的荆醉,顿觉哭笑不得。

        “小妹,你是说这孩子以后就在我们家混吃混喝了吗?”一旁的许钦说道。

        “既是小妹的同门,我们礼当好好招待。”许忻拍了拍二弟的肩膀:“父亲都没说话,你又着急什么。”

        “不行……”许钦一跃跳到荆醉身边,说道:“小子,我家的饭,你可不能白吃。”

        “哦?”荆醉说:“饭是师姐的,也不是你的。”

        “那也不行!”

        荆醉的手,伸向了剑柄,冷冷地问道:“你想怎样?”

        “你得陪我练剑,就当是饭钱了。”许钦说。

        “好说。”荆醉纵身一跃,已是跳上了许府的门楼,对折许钦嘲讽地说道:“追上我,就陪你练剑。”

        “你这臭小子!衣服钱我还没找你赔呢!”许钦大叫着追了出去,留下了一地笑声……

        许负笑后,却又不觉得起了一丝忧虑。

        黄石公所说的那位明君,何时会到呢?

        他,真的会来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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