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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临


天降陨石的那年,已是莫负与黄石公见面五年之后的事了。

        这五年中,莫负一直闭门研习《心器秘旨》,关于她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但这完全不妨碍赵高在嬴政的驾前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关于莫负此前的过往,赵高知道一些,却又并未完全知道。

        一年前那夜,黑水林中发生的事情,应该只有四人知道。

        莫负、黄石公、姑布子卿、荆醉。

        赵高却在嬴政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莫负,是黄石公的关门弟子。

        好像那天夜里,他就在黑水林中一样。

        他对此深信不疑,深信到敢拿自己的脑袋向嬴政推荐这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娘。

        嬴政对赵高,也是深信不疑。

        “如此说来,那个莫负,竟是黄石公那老家伙的弟子?”听罢了赵高的话,嬴政对于他所讲的事情,仍是有所怀疑,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

        “根据臣下的接到的密报,的确如此。”赵高说:“不过,陛下知道臣下行事,若不是亲眼所见,始终心里还是存有疑虑的。”

        嬴政不再言语,他的眼光再次落到了前殿上的那块石头上,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这些年来,那小姑娘可有什么作为?”

        “并无太大作为,只如寻常女子一般。”赵高回道。

        “那你又因何判断,她当真受过黄石公的点化?”嬴政的脸上,已是有了愠色。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如是说,臣下亦不会放在心上。”虽已见嬴政脸上现出不快,赵高的声音却依然轻缓平静:“陛下不知,臣下在河内郡中的眼线,共有四百八十六人……”

        “哦?”嬴政说道:“单是一个小小的河内郡,你便布了四百多名眼线,看来这大秦之内,你的眼线又何止万人?”

        “这一切,自是为了陛下的霸业。”赵高说。

        片刻的沉默,嬴政又说道:“好了,你继续说。”

        “我这四百八十六名眼线中,竟是十之八九,听过关于许莫负的传说。”

        “怎样的传说?”嬴政说。

        “那叫做莫负的女孩,从黄石公的手里得了一部《心器秘旨》,据说是只有她自己才能读懂的无字天书。”

        “无稽之谈”嬴政笑道:“朕就是天,又哪来的什么无字天书!”

        “陛下明见,这部所谓的天书,的确没有人曾亲眼见过,那许莫负,也从未与人说过那本天书中所载的究竟是些什么。”赵高说道:“据臣下的眼线回报,许家姑娘得了天书的消息,是许望的三儿子无意间说出去的……而后的一段时日,才成了市井广议论的传说。就像当年她还在襁褓中时,可以凭哭笑来断定来人的命运一样。”

        嬴政抬头看着前殿外界限分明的天空,好似并没有在听赵高说话,又好似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头脑中挥之不去。每个人的思维中,都有其所固有的常识,当这一常识遭受挑战,甚至被彻底打破的时候,多数人即便觉得有其道理,却始终不愿意于正面承认这一切。不过如果这一切对自己有利,那么无论多么怪诞荒谬的流言,他都是有心思继续听下去的……

        “据说,那许家姑娘每年的耕种播种之前,都会告知温城的农户,今年该是种粟,还是种豆,亦或其他的一些什么。”赵高说道:“最初的时候,也没什么人信,不过后来那些农户发现,凡是听了那小姑娘话的,当年必获丰收,反之则多半遭了灾,没什么好收成。如今,莫说温城,几乎半个河内的农户,都在看温城人今年种了些什么,才会开始播种……”

        嬴政继续沉默着,却挥手示意赵高继续说下去。

        “那许家姑娘,预卜吉凶的本领,也堪称一奇,温城的百姓,多受了她的恩泽,免了不少灾祸。近些年来也有人上门寻她相面,不过那姑娘若见来者没什么灾祸,便多是拒绝,相凶不相吉,脾气也算是古怪的很。”赵高继续说着:“还有人说……东郡落石的前夜,那许家姑娘……是算到了这颗陨石的……”

        嬴政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的意思,是请她来为朕相面。”

        “正是如此。”

        “如果那女孩所言,并非是朕想听到的呢?”嬴政问道。

        赵高侍奉在嬴政身边,已快三十年了,他对这位始皇帝的脾气秉性,倒也摸得透彻。即便面前的答案是真的,如果逆了他的心意,也是断然不会接受的。而进言者,也多会随便立个名目取了性命。赵高之所以能在他什么活这么久,而且活得风生水起,就是他深谙自己面对这位始皇时,该如何说话。

        嬴政,曾几何时不是这样的嬴政;赵高,曾几何时不是这样的赵高。

        “陛下想要的,必然会得到;陛下想听的,也必然会听到。”赵高说:“陛下是天的儿子,苍天,又怎会为难陛下?”

        “哈哈哈!”嬴政的脸上,今天第一次泛起了笑容,他转向身边的内侍,说道:“宣王离觐见。”

        内侍未等传令,赵高却身手拦住了他,对嬴政说道:“此次不必王将军随行,臣下一人,带上两个侍卫就好。”

        “为何?”

        “东郡落石之事,如今尚未传开,处理此事,越低调越好。”赵高说道。

        嬴政笑了笑:“那你便即刻赶赴温城,去请那许莫负为朕看相。”

        “诺!”赵高说。

        宫伯这个官职,不太好形容。

        他没有一个明确的品级,甚至不可以称之为官,因为多数时候只要出了这绵延千里的阿房宫,宫伯,也就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了。

        赵高是个例外,因为他赵高的脸面,代表着始皇,也代表着大秦的权威。

        本来像宣莫负前来入宫看相这样的小事,不必他亲自去办。但是他也很好奇,好奇这十年间,莫负是否还是入当年那般令他惊艳。

        传讯的快马当年中午就出了咸阳城门,三日后,赵高在正午时分到了温城,与上次来时漫天的飞雪不同,此时正值八月,太阳悬在空中,无情地炙烤着地上的一切。马蹄,焦急地在漫布烟尘的土地上踏着,仿佛这大地已被烈日烤得如同煎锅,马蹄在上边多滞留一会,就多受得一会的炙烤……

        赵高的脸色,依旧阴冷着,即便在这炎热的仲夏,也会看得人脊背发凉。他此次前来温城只带了四名锐士营的骑兵随行。毕竟,他认为只要是在大秦的国土上,就没有他赵高觉得危险的地方;毕竟,他此次来办的这件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一些。

        他飞马入了温城那并不高大的城门,守城的士兵也并不敢阻拦,甚至只是如木雕泥塑般立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一下,更不必提进城去为许望通报了……任何人都知道,惹了这一袭黑色描金行头的人,吃饭的家伙是绝迹保不住的,无论他的身后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温城县衙的门前,许望正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等着赵高的到来。即便已是炎夏,那身上那洗得略有些褪色的墨绿色直裾官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管带,也是紧紧地扎在腰间,好似再勒紧了一扣,就会把他的腰勒断一样……汗水,正从他的额上涔涔落下,不只是天更热一些,还是他的心更焦一些。

        赵高看见了立在县衙门前等候他的许望,心中却是吃了一惊,可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笑——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上,却也总是挂着灿若春花的笑,就如秦地的苍狼,牙齿上沾满了鲜血,还在戏谑地对他的猎物笑着……还未等赵高说话,许望却已先是迎上前去施了一礼:“宫伯大人,下官在此静候多时了。”

        “哈!”赵高的喉咙深处,传出了一声诡异的笑,也不知那究竟是笑,还是心中的惊讶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我交往尚少,日子久了,你便知道本座从不失约。”

        “宫伯言重,以下官的身份,又怎配与您相交。”

        “是不配,还是不想啊?“赵高笑道:”看大人的面色,倒是觉得,本座似乎是一个不该来的人。”

        “岂敢,岂敢,还请宫伯至府中一叙。”

        赵高的心中,些许起了丝疑惑。许望这个人他只见过一面,但是单是这一面,也足以让阅人无数的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中年人究竟是怎样的脾气秉性。十年之前,赵高前来赐赏时,那许望不过如他鼓掌间的一个玩物,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而今日的许望,不仅如此心神镇定,言谈间却也处处占了主动,不由得令他在意起眼前的这个男人,因何与之前判若两人。

        究竟是赵高原本就看错了人,还是许望的背后,有着某种莫名力量的巨大支持?

        赵高不去想,也没有不要去想,他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们两个,门前候着。”赵高转身对随行而来的四名锐士说道,便随许望入了县令府。

        许望的这座县令府,绝算不得大宅邸,入了府门,步行片刻就到了正堂。沿途之中,二人并未有什么交谈,如此短的时间,也着实没有必要交谈,况且以此二人当刻各怀的心情,是绝没有那个闲心寒暄的。

        到了正堂门前,赵高却还是率先打破了沉寂:“许大人,本座此行的目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宫伯大人。”许望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笑意:“前行官前日子已向下官通报。”

        “那你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宫伯还是那么喜欢问人问题。”许望说道。

        赵高些许一怔,转而笑道:“而我提出的每个问题,你都必须要给出令我满意的答案。”

        “这又是为何呢?”许望问道:“没有哪个答案能令说有人满意。”

        “令我满意就可以了,因为我的意愿,亦是始皇陛下的意愿。”

        “自然,自然,若宫伯相见小女莫负的话,她此刻正在房中。”

        “好,本座出宫之前,多少听到些消息,令爱尽得黄石公的真传,年纪虽小,却可以称得上是当世首屈一指的相术师了。这,也是陛下召她入宫看相的原因。”赵高说道:“这传闻是否属实?”

        “既然宫伯大人知道了,那下官怎好隐瞒,却是如此。”许望答道:“小女粗通相术确实不假,至于黄石公,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如此就好。也不必去见她了,让令爱大点行装,即刻与本座回咸阳。“

        “不过……”许望突然话风一转,对赵高说道:“去不去咸阳,还得问问莫负是否愿意。”

        烈阳高照的院子中,赵高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冷。

        一直以来,都是他让别人冷——他的面孔令人觉得冷,他的笑容令人觉得冷,他的声音令人觉得冷,甚至于第一眼看他的人,都会怀疑眼前这个面容俊秀得有些妖媚的人,究竟是否属于生者的世界……

        然而,今天他却觉得冷了,即是在漫天的飞雪中纵马疾驰也不会觉得冷的人,今天觉得冷了。

        “许大人……”赵高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方才的话,我没听清。”

        “去不去咸阳,要看小女是否愿意。”许望说。

        “那她是何意。”

        “回禀大人。”许望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女不想去。”

        “呵呵。”赵高冷笑道:“那你是否知道,她若不随我回去,你们全家会落得何种下场吗?”

        “何种结局,也便只能听由天命了。”许望说罢又是一笑,对折赵高说道:“不过,宫伯大人真的甘心就此回去?”

        赵高,觉得更冷了。

        “小女虽然不愿去咸阳,但却愿意见见宫伯大人。”许望说道。

        “哦?那你有没有问过本座想不想见她?”

        “宫伯大人若是不想,就请回把。”

        赵高站在许府正堂的中央,不由得有些呆了。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处境如此被动。他断可以转身回奔咸阳,上奏始皇莫负拒绝看相,而后落许家一个满门抄斩……这对他而言太简单了,不过如此简单又有效的事,赵高却不想去做。他很好奇,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孩,甘于抗拒天子的召见。

        “呵呵,好。”赵高笑道:“一别十年,本座倒也想看看,大人的爱女究竟是何样风采。”

        许望,打开了内宅的大门,身手示意赵高进来,赵高站在门前,微笑着的嘴角,竟是有些颤抖了。

        “请。”片刻之后,赵高唇齿之间淡淡地挤出了这么一个字,随着许望进了内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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