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中事
不知觉间,时辰已过了戌时。换做平日,莫负已是随着温城一起,沉睡在了夜色之中。
今晚,她是醒着的。
黄石公走了,他走之后,莫负就再未曾说过一句话。
许家人,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时而跳脱,时而沉默的小女儿。
所观所见,不在同一维度,却又不得不生活在一起的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不要尝试走进她的世界,习惯她不同常人的作为。许家人,深谙此道。
晚餐,莫负不过吃了几口,夹的也是身边最近的菜,至于菜是什么,味道如何,想必她绝迹是记不得的。母亲赵氏夫人对此却是十分在意的,她嘱咐莫负多吃些,毕竟对于小孩子来说,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她的嘱咐,莫负原本是连一粒粟都吃不下的。
此刻,她就躺在自己的床上,距离与黄石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黄石公留下的问他,她已久无法做出回答——自己为什么要学相术?
躺在这里,一直想下去,即便天色大亮,也已久不会有答案。
有件事,她是想明白了的——黄石公的约,自己一定要赴。
无论是否心中有了答案。
夜,黑暗的夜,多数人行走其间,都会揣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即便黑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危险且黑暗,不过生而为人,对于自己未知的世界,总会充满本能的恐惧。
许望并不害怕黑夜,不过他认为,自己的小女儿莫负,应该是害怕黑夜的。因为自己年幼的时候,就十分怕黑,作为他的女儿,想必感受也定不尽相同的。因此,他从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在申时以后出门,他认为,这是最安全的。
不过,在猛兽横行的世界,困守一方天地真的是最安全的吗?
莫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违背内心的意愿,很难受。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夜里溜出许府,平日里她便清楚,府门前的门子,多是习惯在戌时三刻打上一小会瞌睡,毕竟夜是十分难熬的,而清醒着度过一夜,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很难做到的。
她轻轻地推开府门,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而后轻身跨出门槛,消失在入夜后的温城,奔入了深不见底的夜色。
入夜后的温城,是一坐空城,冷清而平静。
许钦在时,有时会随着巡夜人,打着火把,在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中游走,巡视安全。其实,这座弹丸大小的城池,又怎会有什么不安全?若当真起了什么波澜,又岂是轻易可以抚平的呢?
大哥走了,二哥也走了,今天晚上,没人当班。
莫负也终是不能,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守卫的面前溜出去。
守军,不似许府的门子,他们的瞌睡,有时会换来大哥的一顿鞭子。
大哥去了咸阳,但是鞭子还在,挨鞭子的感觉,也在。
再高大的城池,却也终有方法不经城门出入,何况温城的城墙,本就不高。
在城墙的西北角,有一处失修的墙洞,这是莫负与三哥偷偷外出打鸟时发现的,钻出去,就可直通黑水林。这也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毕竟,一个只能容得下孩子出入的墙洞,毁不了一座城池。
况且,由此前往黑水林,要省去近半个时辰的脚程。
莫负小心地爬出墙洞,尽量不让自己的衣服上多沾染灰尘,她毕竟还是要回家的,母亲若是问起,终究不是太好。
眼前,便是黑水林,既熟悉又陌生的黑水林。
白日里,莫负经常随着许安,来这黑水林中打鸟。
黄石公所说的那块河边的大石,她也记得清楚——入了林子东行不需片刻,就可找到那块大石,玩累了的时候,她总是会在那块石头上躺上一会儿,看着阳光透过枝头的树叶,斑驳地落在自己的脸上……
夜里,没有阳光。
莫负也终于明白,在黑暗之中,即便是再熟悉的地方,也会变得难以找寻。
她后悔自己没有提个灯笼,或是带支火把,却又想着如果是那样,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地溜出城来。
无论怎样,这座不算大的林子,对于一个如她这般的小女孩来说,还是有些太大了。无论前行还是归去,都有些太大了。
幽然间,莫负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嚎叫,这声嚎叫,在如此黑暗的夜中,足以令人脊背阵阵发凉——那是狼的嚎叫。这种声音,莫负并不陌生,她在入夜后的城内,也是偶尔会听见几声狼嚎的,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狼嚎,然而却从未如今时今刻这样,听得如此真切。
在深夜的林中遇到野狼,最好的方法,就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让狼以为,你没有发现它,或是即便发现了,也并不在意它。
它会因此觉得恐惧与犹豫。
任何对决,归根结底,都是恐惧与恐惧之间的对决。
不过,又有几个人,能够控制住自己内心中的恐惧呢?
莫负,开始奔跑,慌不择路地,在漆黑的密林中奔跑。那块大石究竟在哪,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只是想跑,离身后狼群的喘息与穿行的声音越远越好。渐渐地,她却觉得,原本只是模糊的喘息声竟是离她越来越近,她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后颈上沾染了那潮湿而腥臭的气息......她不敢回头,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回头看去,还是否会有勇气继续跑下去。
黑暗的林中,猛然打了几道利闪。
狼群踏在枯草上,紧密而杂乱的落足声,与莫负后颈那潮湿且腥臭的喘息声,刹那之间消失不见——快得如同吹熄的油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为浓重的腥臭气息——那是血的味道。
方才,竟有人在刹那之间,将莫负身后的狼群尽数斩杀,快到狼都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嚎叫……
莫负经常在大哥与二哥练剑时在一旁看着,她知道,以此二人的剑法,即便一齐出击,也是绝不可能干得如此利落。
那么,挥剑的人是谁?
会不会下一道厉闪过后,落在地上的,就是她的头?
莫负依旧不敢停住奔跑。
出乎她意料的是,跑不多时,他竟跑出了密林。黑水河,在月光下泛着皎洁而绚烂的光,让任何一个刚刚摆脱了黑暗的人觉得刺眼。
河边,大石下,黄石公正翘着腿,悠哉地坐在石上。
他的身边,是一个看起来与莫负年龄相仿的女孩,她斜靠在一把与他身子几乎同高的剑上,脸冷得像河面上的月光。
乍一看去,没人能看得出,那竟是一个女孩——她的头发,如月光一般皎洁雪白,却又剪得很短,只是湛湛覆过眉梢,不过莫负却看得出,她是个女孩。
与她年纪相仿,却挥得出快剑的女孩。
“小姑娘,你不知不知道,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黄石公说道:“他想跟我学兵法,也不知道他是从哪知道老黄头儿我懂那么点儿兵法的……虽然他替我捡了鞋,却还是让我等了他两次。”
“他叫什么……张什么来着……算了,不提他了。”黄石公身子一侧,从大石顶上一跃而下,落在布满了枯草的地上,竟是如幽灵一样声息皆无,她走近莫负,捏了捏她惊魂未定的脸:“小姑娘,你不但迟到了,我的侍童还救了你一命,你说说老头子我该怎么办呢?”
“我……我才没有迟到!”莫负说。
“哦?”黄石公道:“老头子可是在这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是老黄头儿你来早啦!”莫负说:“现在的时辰,还没到子时呢,我准时到了,至于你什么时候到,我可管不了。”
“哈哈哈哈!”黄石公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不过我喜欢!”
石边的白发女童,依旧倚着长剑,独自望着那与她面色一样冰冷的河水。
“那么,先前的问题,小姑娘有答案了吗?”黄石公问道。
“老黄头儿,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烦恼。”莫负说道:“我能为旁人看相,我知道他们未来会遭遇些什么,好的也好,坏的也好,可是自己却始终没有办法去帮助他们。”
“哦?人生在世,忧多乐少,本就如此。”
“这个问题,我困扰了很久。”莫负继续说:“不过今天,我的心里总算有了答案,既然我无法去帮助每个人,那么,我不如扶助这个天下。”
莫负望着黄石公,沉默了一会,继而幽幽说道:“救得了这个天下,也就是救了这个天下深陷于痛苦中的每一个人,所以,我要向老黄头儿你学习相术。”
“学了相术,又能如何?”黄石公问道。
“我要给这老天相一面。”
“哈哈哈哈,给老天相面,有意思!”黄石公笑道,右手一挥,白日间的那部帛书,竟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莫负的手中。黄石公继而开口问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这部《心器秘旨》中,写的是些什么。”
“我不知道。”莫负说。
“你所想要的,这部书,都会给你答案。”黄石公说:“只不过,它不会立刻给你答案。”
黄石公看了看莫负,又说道:“至于你的命运,书中写的也很清楚——天道暗,莫负谁?相人者,具慧眼。群雄起,天下乱。慎相之,助君贤。”
“书中怎么会有我的命运?”莫负问道。
“与其说是我找上了你,不如说是这部天书选择了你。”黄石公说:“小姑娘,你可知道,这本书每个人读起来,内容都是不一样的,不过多数凡夫俗子看来,这却是一部无字书。”
“无字书?”
“好了!”黄石公说:“趁着你还看得懂,一个时辰之内,将其上所载牢记于心。”
说罢,黄石公便跳上大石,片刻之后,鼾声如雷。
一个时辰后,一分一毫都不差,黄石公醒了:“可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我背给你听……”莫负说道。
“别背了,自己记得就好了。”黄石公道:“你既然背下了这部《心器秘旨》,也算是正式入了黄老相术的门,这本书,留着也是无用。”
说罢,黄石公一抖手,帛书竟莫名地燃烧起来。
“这……老黄头儿,你这是干什么呀?”莫负问道。
“这部书,终究是属于过去的。”黄石公说:“等有朝一日,你想把自己的本事传下去,不妨亲自写一部书,那部书,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
黄石公跳下大石,看了看莫负:“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那么……”莫负嗫嚅道:“老黄头儿,我算是你的徒弟了吗?”
“是不是我的徒弟,又能如何,东西你不是已经学到手了吗?”
“我……我就是想叫您一声师父。”莫负说。
“哈。”黄石公笑了:“那你就叫呗。”
莫负轻身跪倒,向着黄石公拜了三拜,低声道了句:“师父!”
黄石公只是笑着,并未言语,也没有搀扶莫负起来。片刻后,黄石公打了个哈欠:“我真该走了,困了。”
“师父!”莫负喊道:“我们,我们还会再见吗?”
“这可没准儿,我这人,你是知道的。”黄石公说道:“也许明天就会再见,也有可能,再也不见。这就是命运,各有轨迹,却又各有挣扎的命运。”
说罢,黄石公转身离去。
(本章完)
https://www.lingdlanksw8.cc/66/66308/20032758.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i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i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