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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先生


搜捕张良的告示,已经刻在了温城县衙前的告示板上。

        温城这地界向来没什么大事,上一件算得上是大事的事儿,是许忻只身去了咸阳,手里拿着王离留下的那块腰牌,自此音信全无。

        并不是许忻不想传信回家,只是做了大秦的锐士,摘下脸上那块面具之前,他便不是许望的儿子,莫负的哥哥,更不是许忻,他只是一名锐士。

        县衙门前,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认得字的不多,议论的人却不少。

        “你知道吗,听说那刺客能有九尺多高,好像是楚国人,手里那一把宽被大砍刀,砍那帮当兵的就跟咱割麦子似的。”

        “肯定比你割麦子爽快,你下地干活儿时就像个娘们儿。”

        “滚蛋,像你家娘们儿……”

        百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许望知道,这事儿虽然不小,但是想抓到刺客基本是没什么希望了,就算有,跟他温城也没什么关系。

        捉刺客的事,没有半分音信,先生,却是登了许府的门。

        这位先生,并不是温城人士,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是旧时的鲁国人,云游途中经过河内郡,盘缠化了个干净,想寻个营生而已。

        虽是外来人,许望却不曾怀疑他是博浪沙的刺客,如此一个瘦弱的书生,又怎可能是刺客呢。况且以他的学识,莫说在温城,便是河内郡中,有如此才学的先生,也是不好找的。

        找到了,能不能请到家中,也在两可之间。

        他说:“我终究是要走的,多则两年,少则一年。”

        “先生要去哪里?”许望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还没走完。”先生说:“不过,与许大人的相遇,想必我是我这趟行走,必然要经历的事。”

        许望笑了:“我家有小女,名唤莫负,先生便留在府上教小女读书,不知阁下是否愿意。”

        “多少钱?”先生说。

        “管吃管住,每月三畚铜钱,若满一年,临去时,我再赠先生黄金一镒。”莫负说:“想必先生想去大秦的任何地方,这些盘缠,也是够了。”

        “如此厚待,我若拒绝,可就真是愚夫了。”

        “想必先生,并非愚夫。”许望说。

        “明日上课。”

        “还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许望又道。

        “叫我先生即可,又何必知晓名姓?”

        读书人,多少是有些怪脾气的。不过脾气再怪的人,也很少跟钱过不去,这一点,许望是知道的。无论眼前的这位先生姓氏名谁,他的才学,却是真的。

        这值得许望掏出怀里的金子。

        “你的名字,不是叫先生。”见了这位先生,莫负说道。

        “我的确不叫先生。”他说:“但是,小姐称我为先生即可。”

        “先生教我什么?”莫负又问。

        “你想学些什么?”

        “学你最想教我的东西。”莫负说。

        “呵呵。”先生笑了:“无论我想教你什么,小姐还是先从认字学起吧。”

        许望想训诫女儿两句,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门,走出了房间,站在这二人中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先生,多认为自己的学生是愚蠢的,但却总是盼着愚蠢的学生有朝一日能超越自己。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做先生的,也总会如此期待着。

        如果他真的配做一位先生的话。

        不过,如果这一天来得过早,先生的心中,反倒会多出一丝烦恼。

        先生,在许府教导莫负读书认字,已经半年有余。

        一个四岁的女孩,竟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令他这位做先生的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字可以教他,这样的事情,在这位先生几十年的人生中,应当是没有的。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公平,他觉得自己的天赋,至少在读书这方面,应该还算是不错的,即便是这样,他掌握这些文字的年岁,也是在十岁上下了。

        而眼前的这位莫负小姐,只有四岁。

        半年前,文字,对于她而言,还是非常陌生的。

        先生又想起来,昨日令莫负背诵《诗经》时的那一幕......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莫负吟道。

        “等等。”先生说:“这《小雅》,我应当是没有教过小姐的,小姐因何会诵?”

        “哦,这个啊,我还以为我背错了呢。”莫负说:“先生是没教过我,不过嘛,莫负昨日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自己看了些。”

        “先生没教你,你最好不要乱看。”先生说。

        “那,先生,当初写这些诗的先人,也是有先生教的吗?”莫负说。

        “小姐要知道,在下这么做是为了小姐好!”先生说:“若不是如此,令尊为何重金聘我,令你自己在家读书便好。”

        “因为需要先生教我认字呀。”莫负说。

        先生的脸,不觉有些沉了下来:“认字这种事,随便找个寻常书生,便可教你,又为何要请我。”

        “那么……先生,您又能教莫负什么呢?”

        “把书读懂,让你知晓,书中的天下、草木、黎民、以及他们各自的命运,甚至天下的命运。”先生说:“最终,小姐会知道,你之后所要经历的,所能经历的,去向哪里,留在哪里,在书中,都会有所解答。而当小姐长大成人,真正遭遇这些的时候,心中也不会觉得困扰。”

        “哦……”莫负撅起了小嘴,若有所思。

        “先生说这些,可能你现在还不懂,不过……”

        先生还想继续说下去,不过却被莫负打断:“先生,你说读书和读人,哪个更难些?”

        “读人?”

        “嗯,读人。”

        “小姐开玩笑了。”先生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比他行走天下遇到的多数学者都要难缠得多。

        “没开玩笑啦!”莫负说:“莫负只要看上哪个人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从哪来的,要到哪去,会遭遇些什么,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先生你说,这算是读人吗?”

        “胡说。”先生说:“小姐,关于你的事情,我是知道些的,可我并不相信。”

        “先生祖上,是邹邑人。”莫负说。

        “嗯?”

        “就算先生你不说,莫负也知道先生本姓姬,你却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谎称自己姓鲁,鲁国的鲁。”莫负又说。

        “这……”姬先生的脸上渗出了汗,他不担心莫负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他开始担心黄石公交代下来的事儿。

        “先生曾有过妻儿,只是……”莫负还要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姬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姐,请不要再说了,你若不说,我仍是你先生,否则,我即刻离开。”

        “先生,那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莫负说:“与你自己无关的问题。”

        “小姐请讲。”姬先生拭了拭额角的汗:“不知道,鬼谷天问,究竟是什么,它在你心中的位置,竟然如此之重……”

        “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姬先生说:“但,不是现在。”

        “噢,那么先生,你说读书和读人,哪个更难一点儿呢?”莫负笑着,问道。

        “小姐说过,刚才是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呢。”

        姬先生笑了,苦笑,他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四岁的女童搞得如此狼狈:“也许,是读人吧。”

        莫负笑了:“先生错了,莫负觉得,反倒是读书比较难呢。”

        “小姐说的没错,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吧。”姬先生说:“我有些累了,请见谅。”

        “可是,莫负并没有累呀。”

        “哦……”姬先生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无奈:“那小姐想要如何?”

        “嗯……算了吧,莫负看先生这身子骨,也不大可能陪我玩儿,我还是去找三哥去林子里套小鸟儿吧。”莫负笑着,向姬先生鞠了个躬,便跑了出去。

        姬先生看着书架上的累累竹简——《春秋》、《尚书》、《左传》、《国语》……

        下一步,该教这位小姐哪部好呢?

        想必无论哪部,不出数日光景,她都会倒背如流吧……

        姬先生,点燃了屋中的油灯。

        白天的这件事儿,即便已经过去,却依然令他心生犹疑。

        不过,无论日子过得怎样荒诞离奇,金子却是真的,况且,他对黄石公许过承诺。

        可惜,数月之后,姬先生却不想要许望的金子了。

        “许大人!”一日清晨,姬先生来到了许望的书房:“我今日,是来向大人辞行的。”

        “哦?”许望知道,这位先生在自己门下不会多做停留,但却没想到仅不足一年,就向他提出了辞呈:“莫非先生觉得,在下给出的条件,不够满意?”

        “不是的。”姬先生说。

        “那么,是小女愚钝,得罪了先生?”

        “小姐她乖巧得很。”

        “那先生因何要走?”许望说。

        “我是不想,耽误了您家小姐。”

        许望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耽误……这,又从何说起?”

        姬先生叹了口气,良久,说道:“大人对先天八卦,可否了解?”

        “一窍不懂。”许望说。

        “大人可曾教过小姐,何为易,何为八卦?”

        “断然没有。”许望说。

        姬先生又叹了口气:“那天,我偶然得见小姐看着手中的玉珮出神,在下愚鲁,便也向小姐借来一看,这玉珮,其上刻的,便是文王八卦图。”

        “小女生来,手中便握着此物。”

        “这,我也是听说过的。”姬先生说:“我便问她,小姐可知上边刻的是什么?”

        “莫负如何说?”许望问道。

        “小姐说,她当然知道,这是文王先天八卦。”先生说:“我又问她,你可知何为易,何为八卦?”

        “莫负又如何说?”许望又问道。

        “如果说,先前的回答有可能只是一知半解,那么接下来小姐所说的,则令在下惊奇了。”姬先生说道:“小姐与我说,这她也是知道的——易者,变化之理也。‘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就是在少阳、老阳、少阴、老阴这四象之上分别加一阳爻或阴爻所产生的新的八种符号。八卦就是三画卦,三画代表天、地、人三才,其中包含阴阳两种符号。阴阳两种符号的排列次序不同,便形成八个不同的三画卦……”

        “这……这……先生莫怪,我也听不大懂。”许望说。

        “即便在下,将变幻繁复的文王八卦,用如此简单语言解释出来,也是极为困难的,小姐小小年纪,真是天赋奇才。”姬先生又继续说着:“当时我只是赞叹,小姐若是个男孩,日后定然成为一代易学宗师!”

        “可惜,莫负不是男儿。”许望说。

        “小姐,很不服气。”先生说:“她对我说——先生应该知道,易有三易,为《连山》和《归藏》、《周易》。莫负觉得,先生只知道《周易》,却不知《连山》和《归藏》。《连山》又称《艮坎》;《归藏》又称《坤干》。‘艮’为土,土育万物;‘坤’为女、为阴、为母。《连山》和《归藏》将‘艮’和‘坤’置于卦首,表明对“后土”和母性的重视。有土,乃有万物;有女方有人类。所以,先生说只有男人才能成为一代宗师,您这心眼也太小了点。按照书上说的,我觉得老祖宗认为,女人也是可以成为一代宗师的呢。”

        “这《连山》和《归藏》……又是什么书……”许望问道。

        “我的行李中,却是有这两套竹简的。”姬先生叹道:“不过,却绝未与小姐说过,也不知……不知她是何时读过的。”

        “先生莫怪,在下教女无方,偷看了先生的私藏。”许望说。

        “许大人,在下断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又是何事触怒了先生,让您非走不可呢?”

        “在下以为,我已不配再做令爱的先生了……”姬先生说:“小姐在相术上的天赋,想必大人也是知道的。”

        许望犹豫片刻,说道:“不瞒先生,小女的确有些不同于凡人之处。”

        “如此,在下这样的凡夫俗子,断不能误了她的前程。”姬先生说。

        “莫负一介女流,会有什么前程?”许望笑道。

        “大人此言差矣!”姬先生说道:“大人相信命运吗?”

        许望沉默不语。

        “每个人,来到这人世间,都有着各自不同的使命。您觉得苍天赐予令爱这般非凡的天赋,是令她平淡了此一生的?”姬先生说:“大人若还在意男女之别,实在如在下先前一样狭隘。”

        “先生……”许望说:“其实,我心中真就不过是想让莫负过平凡女子的生活,平安喜乐,度此一生,便足矣……然而,她的成长,却总是走向我所不希望的方向。”

        许望又叹了口气:“更奇怪的是,明明我想阻拦,却反是被这孩子牵引着,走向她所希望的方向。”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也是苍天的安排。”姬先生说。

        “所以,先生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那还真是遗憾。”许望说。

        “没什么可遗憾的。”先生说:“在家教不得小姐,不代表时间无有可教小姐之人。”

        “哦?先生的意思……”

        “该来的人,自然会来。“姬先生说道。

        “不知先生说的是谁?”

        “黄石公。”姬先生说。

        他知道,自己在温城的日子算是到头了,也是时候该给黄石公传个信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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