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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寻人


黄石公要找到那个人,最近犯了点儿事儿。

        事儿挺大,以至于整个大秦,都在找这个人。

        虽说如此,知道此人姓名长相的,却几乎没有。

        这样的话,找起那个人自然是难得很,不过对于黄石公来说却很简单——再难钓的鱼,也抵不过诱他胃口的好饵。

        提到这个人,他身上的事儿还得从嬴政身上说起。

        这些年,明火执仗地想要了嬴政这条命的人共有三个——其一为荆轲,他已经死了;其二为高渐离,他也已经死了;至于第三个,嬴政却是始终连名字都不曾知道,更别提取他的人头了……

        “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嬴政从不认为这是自己醉后的诳语,毕竟,这天下间又有什么不是归属于他这位始皇帝的呢?

        欲望,却又是不见尽头的奢望,嬴政如此,天下人亦如此。

        拥有太多,就难免在不经意间动了别人的东西,对于嬴政而言,这可能微不足道,而对于它本来的拥有者来说,这可能会断了他一家老小的生计。或者,是比生计更为重要的东西。

        逼急了,它们自然会像嬴政来讨。

        对此,嬴政的心中也是清楚的。六国虽然早已平灭,不过嬴政却并没有杀尽六国所有的旧臣子民,仅剩一片焦土的天下,并不能称之为天下。不过,嬴政毕竟拿走了属于它们的故国,那些属于旧时代的遗民对他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又能如何呢?刺杀与叛乱,嬴政已见得太多。

        他自然也不会选择坐而待毙。

        早在数年之前,嬴政已将天下的十二万户六国的旧贵族与地方豪强一并迁居咸阳。嬴政以为,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断然不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起事的。人,收拢住了,那么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也自然要销毁。天下的兵器,这些年来也已收缴殆尽,嬴政的心,也多少安了些——没有兵器的叛乱,即便有,也会轻而易举地被扑灭。

        在遇到那件事情之前,嬴政的心里是安逸的,大秦的天下会就他而始,直至千秋万世。

        在遇到那件事情之前,嬴政爱上了出游——他的车辙几乎压遍了帝国的每一片土地,就连名山古岳也会在他的面前变色,他要将颂扬自己伟业的话语刻在山石之上,他要让千秋万世以后的人都记得自己的功绩,他要让胆敢违拗自己的六国遗民无论藏身何处,都会在一人的夜里浑身颤抖......

        遗憾的是,当一个人误以为自己是神的时候,他的判断多数都是错的。

        叛乱,有时只需一人即可做到。

        博浪沙,在发生那件事情之前,在大秦的版图上,是一个比温城还要默默无闻的地界。没有人会在意黄河岸边这样一块荒无人烟的地界,毕竟这里除了芦苇与沙石,近乎一无所有。不过在那个人的心中,这里却有他想要的一切——因为博浪沙,是始皇东巡队伍的必经之路。

        这个人,叫做张良。

        他是旧时韩国的贵族,祖父张开地官居韩昭侯,在韩宣惠王,襄哀王时期担任丞相。其父张平,则是相厘王,悼惠王的丞相。而张良,如今却只是大秦帝国千万庶民中的一员......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秦军灭韩。

        既然嬴政亡了我的故国,那也就只好拉上你一同陪葬了,张良如是想。

        这些年来,他的心里也始终只酝酿着一件事——如何灭秦。

        张良不是傻瓜,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处境,以他的境况与威望,煽动一次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如此,摆在眼前的路也只有一条——以命搏命,谋划着如何能以自己这条命,要了嬴政那条命。

        生命,是上天赐予世人最公允的筹码,每个人都只有一条,每个人也都能以此为筹码,来下一次注。张良,将自己的这枚筹码,压在了博浪沙。

        一个聪明的赌徒,在赌桌上从不会依赖于自己的运气,所有的赢局,都是仰仗心中精妙的谋划。杀人也是一样,无论是杀路边的一个乞丐,还是如嬴政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其方法都无异于四点————什么时候,在哪,怎么杀,谁来杀。

        人,永远是放在第一步的。

        张良知道,以自己的武艺,连随行护卫的武士都近不得身。

        他需要帮手。

        云游东海期间,张良遇到了一名力士,闹市街头,他在耍着一对石锁。

        他要用自己的力气,换一口饭吃,不过他终究是要失望的,如今的世道,是没有多余的银钱给卖艺人的。

        散场时,张良拉住了力士粗壮的手臂,在他的手里塞了一小锭金子:“你的力气不小?”

        “吃得饱些,会更大。”力士说。

        张良笑了:”跟我走吧,吃顿饱的。“

        力士的饭量,大得有些惊人,张良却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要找的人:“二百斤以上的家伙,你可扔得出去?”

        “像你扔个石子那样简单。”力士说。

        “吃完饭,跟我走吧。”

        “为什么?”力士问道。

        张良又往他的怀里,塞了一锭金子,这一锭要比先前那块大得多。

        力士摸了摸怀里的金子,觉得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了:“要我做什么?”

        “我给你指个地方,你扔两个东西。”张良说:“不过,扔完后,我们都有可能会死。”

        “你得陪我把金子送回家里,给俺娘。”力士说。

        杀人的人,找到了。

        仅是一个不要命的人,要不了嬴政的命。

        张良,想起了自己的一位旧友,他也是韩国的旧贵族,如今在咸阳活得安逸。

        “这东西,多少钱卖?”张良看了看这位朋友摆在他面前的两个硕大的青铜蒺藜,不想多费口舌。据那位朋友说,这是墨家的奇门机廓,每个蒺藜重有一百二十斤,一旦扔出落地,触动后的机关会催发蒺藜内的一百零八把飞刀四散射出,三丈之内,无人可以生还……

        这机廓,本是要用投石车发射的,张良的这位朋友自然是不会有投石车的,这个物件,也仅是当成了旧日时光的回忆,如今能拿出来换些银钱,他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二十金,我顺便帮你运出咸阳。”朋友说。

        “如此简单?”张良问道。

        那位朋友笑了,像是看了一个小孩子做了些蠢事后,开心且戏谑地笑了:“无论是谁的天下,都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不关心我拿去做什么?”张良又问。

        “我只关心你是否给得起钱。”

        杀人凶器,找到了。

        如今,只剩下了等待,等待着嬴政,经过博浪沙。

        嬴政,并不知道有人在等着他。

        尽管他东巡的消息近乎天下皆知,但是他仍不相信,有人会在途中等着他,并妄图要了他的命。

        过于自信,有时会将自己逼上绝路,无论帝王还是乞丐。

        博浪沙,不过是两条大河中间一处不起眼的丘地,其北临黄河,右临官渡,道路两边生满了芦苇,繁茂之时,纵是七尺来高的汉子藏身其中,外人仍是无法觅其踪迹,这是刺客天然的猎场。

        张良与那位力士,已经在芦苇丛中埋伏了三日,他并不知道嬴政的仪仗是否真的会来,但是他却时刻盼望着嬴政早一天来,因为力士的饭量,已让他带的干粮所剩无几……

        该来的,始终会来。

        沉重的马蹄敲击着博浪沙坚实且凹凸不平的路面,正午的骄阳下,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自道路尽头疾驰而来,烈日下,他们的甲胄映射着阴沉又炫丽的光影,如一阵黑风般驱驰而过。这样的马队,张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嬴政的近卫部队大秦锐士,这二百余骑锐士,应是嬴政车仗的前行官,他们来了,意味着嬴政就在不远处。

        鱼,就要咬钩了。

        约是过了一刻钟的光景,道路的尽头,现出了高昂的马头,随之而来的车辙碾过路面那沉重有力的声响。博浪沙坑洼不平的路面,纵是始皇的车队,也不得不在此放慢速度,毕竟慢些通过是可以的,若是在途中断了车轴,可是大大的不利。车队,便是如此缓慢又沉重地一丈丈,一尺尺地靠近了张良的藏身之处,他的额上,面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正午的烈日炙烤在他的身上,好似全身的血液也要随之沸腾,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也在烈日的映射下泛出了阵阵刺眼的白光……张良的双脚,有些趔趄;张良的双目,有些昏黑;张良握紧长剑的手,在随风而动的芦苇中,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只有力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肩头,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还扔不扔?”

        张良回过神来,身边的力士正目光炽热地盯着他,力士的右手,已经拎起了一个青铜蒺藜。

        “能……能击中吗?”张良对力士说道。

        力士笑了:“你得先告诉我,要砸哪辆车?”

        嬴政的车,是很好辨认的。按照君臣车辇的规矩,天子六驾,而大臣则是四驾,嬴政所乘的车辇,定是由六匹马所牵引的。这样的车,按理说车队中只有一乘,毕竟这天下之中,只有一个皇帝。而在张良眼前的车队中,却是有两辆一模一样的六驾马车。

        嬴政,一定在这两驾马车其中的一辆中。

        张良,预备了两颗青铜蒺藜。

        “看见那两驾六匹马的大车了吗?”张良说。

        “我不瞎。”

        “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全给我砸了。”

        “嘿呀!”张良的话未等说完,力士已然大喝一声,蒺藜出了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护卫着始皇车仗的大秦锐士,正持着长盾护卫着车队缓慢前行,他们料到了会有刺客从芦苇丛中突然杀出,他们料到了会有人骑着快马从远方疾驰杀到,他们甚至料到了会有人在芦苇丛中向车队射出冷箭……不过当他们的头顶响起尖利的风声,当他们看见巨鼎一样的青铜蒺藜从天而降,他们却从未料到,自己眼前的这一幕竟会真实地发生。

        他们没有时间惊讶太久。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青铜蒺藜正中车队中间的一辆六驾马车,马车沉沉地向地上陷去,下坠的巨大冲力,压垮了拉车的骏马那纤细修长的马腿,嘶叫着跪在地上。人声,马声,车驾的碎裂声,在烟尘中混合为了诡异的声响,然而,杀戮并没有结束……一声机廓转动的响声,落地的青铜蒺藜在一阵颤动之后瞬间炸开,几百把飞刀向四周飞射开来,尚未在震荡中起身的甲士,他们的胸口,臂膀,额头都在飞刀的散射中散开了一朵朵鲜红且瑰丽的血花,三丈之内,再没见一个活着的人能站起来……

        “真他娘的厉害……”力士不由得感叹道。

        “还有一个,快!”张良并没有心思感叹,如梦方醒的他慌忙催促力士抛击第二驾马车。

        第二发蒺藜,也扔了出去。

        虽然护卫车队的锐士已经有了准备,但是仍旧无法抵御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碎木、甲片、尸块,伴随着车仗碎裂与战马的嘶叫,与武士的惨叫汇成了来自地狱的交响。

        两驾马车,皆已击毁。

        烟尘散去,张良嗅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但是他的心,却随着烟尘的散去而突然一紧。透过丛丛的芦苇,他看见所有的锐士,都护卫在了车队的末端,一辆仅有两匹战马牵引的马车周围,他们没有一丝慌乱,排起了密不透风的盾阵,张良,隐约听到了盾阵的后边,是弩手们吱吱呀呀上弦的声音…..

        刹那间,张良明白了一切。

        不过,他明白得还是太晚了。一声惊叫的锋镝,他觉得自己头上的阳光暗淡了些,遮天蔽日的剑雨,已向他藏身的芦苇丛中射来…..箭,挂着风声,擦过芦苇,又插入了博浪沙的泥土,张良不知道,这飞来的箭,是否已经射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身子,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力士,挡在他的身前,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簇,像是一只大刺猬。

        力士倒下了,张良摇晃着他的肩膀,想喊他的名字,却又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即便张良知道,力士已经必死无疑,他却还是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希望他还能如往日般,像一尊铜鼎那样站在自己的面前。

        力士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成……成了吗?“

        张良的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泪水划过脸颊,落在了力士的脸上,他哽咽着说:“嗯…..成了,成了…..”

        力士笑了,头一歪,断了生气。

        又是一阵箭雨,力士的壮硕的身躯,再次为张良挡住了这拨箭雨。

        随后,又是第三波。

        箭雨过后,张良,再次冷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博浪沙的泥土中,是箭簇更多些,还是芦苇更多些。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劈砍着眼前的芦苇和断箭,踉跄地跳入了身后不远处的官渡河中。

        随后而来的锐士,在芦苇丛中发现了刺客的身体,不过尸体只有一具,足迹,却是两个人的。

        没有人知道,张良究竟是死是活。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死里逃生的嬴政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数十天的大搜捕。

        没抓到。

        不久之后,黄石公却在水圯的桥头,凭着一只破鞋和一步《太公兵法》轻松地寻到了张良。

        他此次自鬼谷出山,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的事情,唯有静静等候姬先生自温城传来的消息了。

        因为莫负终究是要长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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