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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温城之女


人这东西很奇怪,明知自己早晚都会死去,却还是各尽其力地活着,就好像那天永远都不会来。

        就像出门遇到了雨雪,明知道前方也还在下雪,却还是拼命向前跑着。

        希望跑下去雪就会停的人,多数会失望。

        不过明明有躲雪的地方,却不进去,任凭风雪将皂色的衣冠染白,不是心里有事儿,就是傻得没边儿。

        温城官道,长亭之外,这伙儿人多半属于前者。

        他们站在风雪之中,好像近在咫尺的长亭压根就不存在。雪,落在墨绿色的官服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却没有人伸手去掸。他们在等待,等待那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却又必须在此等待的人。

        “这上差不会骑了匹瘸马吧……”人群中传来了抱怨,却并没有引起共鸣。

        一束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如同夜里枝头上的枭。

        “有时间废话,不如替父亲去去身上的雪。”说话的人,是温成县令许望的长子,县尉许忻;废话的人,则是许望的次子许钦。

        “行,你是大哥,听你的。”许钦走到许望身边,伸手想要掸去父亲肩上的雪。许望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官道的远处。

        许钦没有走开,他也并不想就此罢休,他凑近了父亲身边,低声说道:“爹,你说这上差,究竟是什么来头?”

        “咸阳来的,你说呢?”许望说道。

        许望不想再去搭理许钦,许钦知道父亲的脾气,他若不想说,那便和哑巴没什么区别。他回身又凑近了一旁的大哥许忻。

        “大哥。”许钦讪笑道:“你去过咸阳没?”

        “没有。”许忻说。

        “你说这咸阳来的上差,是不是就是皇帝身边的人?”许忻没理许钦,已久在风雪中按剑而立。许钦不敢聒噪父亲,却还是敢缠着这个与父亲有几分相像的大哥。

        “大哥,你说这皇帝身边的人,来咱温成这小地方干啥?”许钦问道。

        “传令。”许忻说。

        “大哥,你觉得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这回,许忻不说了,长亭外的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许钦却并不觉得有多尴尬。他继续说道:“哼,要我说,上差来咱们温成,肯定是跟小妹的事儿有关。”

        许钦又往许忻的身边凑了凑,压了压声音,说道:“大哥你也应该听说了,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始皇帝可没少赏赐天下的异人。咱们这小妹,出生是那天啥样,你还记着不?”

        许忻侧了侧身,示意弟弟别来烦他。

        ”你再看咱家小妹,她刚一出生,口中就叼着个玉佩,这才一百多天,居然就能张口说话了,你说咱这小妹是不是个神仙?”许钦笑道。

        许钦的口中,喷着白气,这热情的白气几乎要溅到许忻脸上,许钦那夜枭一样的目光,却依旧与他的父亲一样,望着官道的远处。

        “这皇帝的上差,肯定是来赐赏的,咱家要发……”没等许钦说完,他的肩上已经挨了许忻一肘,许钦一愣,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官道的尽头,不紧不慢地行来了一队人马,黑色的人马。

        “整队!”许忻高喝一声,身后的五十余名士兵各整衣甲,分列在道路两旁。许望早已掸去了身上的落雪,整衣正剑上前迎去。

        许忻和许钦,跟在了父亲身后。

        赵高的那匹墨驹,听了下来,身后锐士的马蹄声,也在他停住那刻止了,官道上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再无声响。

        墨驹蹄前,许望倒身施礼。

        “下官温城县令许望,恭迎宫伯大人。”许望的头,不敢轻易抬起。

        良久,赵高方才开口:“起来吧。“

        “谢大人!“许望抖衣站起,许忻和许钦也各自起身,规规矩矩地立在马队一旁。

        “本座来干什么,许大人应该知道吧?”赵高面无血色的脸上,依旧挂着他标志性的微笑。他的言语轻缓且平静,却还是令许望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官不知,还请大人……”许望回道。

        “无所谓了。”赵高笑道:“许县令,带路吧。”

        “不知大人要去哪里?”

        “呵呵,当然是你家咯。”

        温城,在大秦的版图上,不过是暴雪中的一片雪花。

        若不是嬴政的旨意,以赵高的身份,也许此生都不会踏入这样一座小城。

        今天的温城空旷了许多,也令它显得不再那么逼仄了。早在三天前,许望便已下令城内居民封门闭户。温城县内最繁华的那条街道,此刻没有一个行人;路旁民宅的窗缝里,也并没射来一束好奇的目光。

        有时候,不经意的好奇是会出人命的。

        不大光景,赵高一行便到了许望的官邸。下了一天的雪,也恰巧在这时停了,赵高抖落了披风上残存最后的一点雪,脸上现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翻身下马,打量着规规矩矩跪在面前的许望。

        “本座听说,许大人家最近出了件喜事。”赵高说。

        “大人的话,下官听不大懂。”

        “少打哑谜了,你女儿的事儿,河内郡已经上奏朝廷了。”赵高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许望沉默了片刻,赵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千真万确。”许望答道。

        “呵呵,有趣。”赵高笑道:“那就让本座见识见识吧。”

        许望一摆手,不大功夫,许忻从内宅取来一方木匣。许望擎着木匣,毕恭毕敬地交到了赵高手中。

        “请大人过目!”

        美玉,赵高见得多了。

        匣中的那块玉佩,却还是吸引着他欣赏了良久——玉器,非王公贵族,不可擅用。如此上等的河巅美玉,则更是只有赢姓皇族才配拥有的器物,不过这玉珮上所雕刻的图案,却又断然不是皇族的志趣。泛着淡黄的玉珮上,镌刻着文王八卦的纹饰,一阴一阳,却又恰好是黄玉地子上白玉与墨玉的俏色,二者相互环抱,交接之处,白玉中不会混入一丝墨色,墨玉中也不会溅入一丝白色,恰在一阴一阳的太极中,又各有着异色的一黑一白两处色点,文王八卦,浑然天成。八卦的四周,则又雕刻着两条浮雕的金龙,二者做争斗之状,遍布全身的细密鳞片上,竟连一丝刀切斧凿的痕迹都难以见到,就好像这块玉珮,本来就是生着如此纹饰一般......

        赵高略有不舍地合上了木匣,递到许望手里。

        “好玉。”赵高笑道:“不过,许大人应该不止来是请本座赏玉吧?”

        许望再次施礼:“大人稍候。”

        话音刚落,许望的夫人赵氏,就从屏风后抱来了刚满百日的女儿。

        赵高一笑,撩起了襁褓细细端详着赵氏怀中的女婴。眼前的这个孩子肤若凝脂,圆润的脸颊有似粉雕玉砌一般,断然不像一个不足周岁的女婴。她瀛若清泉的双瞳,正在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此女若是长成,定是个倾国的美人。”赵高暗想,目光却落在了许望身上。

        “女儿,快与宫伯大人见礼。”许望忙说道。

        赵氏怀中的女婴,却并没有说话。她的双眸闪动着大量着赵高,嘴角泛起了一丝颤抖,便又缓缓垂落下来,一滴眼泪从眸子中滚落,恰巧落在赵高按着襁褓的手上。

        她哭了。

        赵高却笑了。

        “许大人,河内县可是上报,令爱刚满百日,即可一如成人,与人交谈。”赵高说:“如今……”

        “大人,小女未曾见过生人,也许是受了些惊吓,请大人见谅。”许望慌忙回道。

        “许大人,你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赵高轻描淡写地说着,许望的汗却已经流下来了。

        偌大的县令府,之剩下了女婴的哭声。

        许望从赵氏夫人手中抱过女儿,抢步来到赵高的面前,近乎哀求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儿。

        “罢了。”赵高一摆手:“许大人不必为难了。”

        他瞥向了一旁早已严阵以待的王离:“王将军,接下来的事儿,有劳了。“

        王离点了点头,三声击掌,早已就守在门外的十名锐士抢进院中,他们的脸上,覆着令人胆寒的饕餮面具。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十把长剑尽数出鞘,剑锋,指向了庭院正中的许望与他怀中的小女。

        “温城县令许望,妖言惑众,欺骗始皇,全家处斩!”赵高幽幽说道,摆了摆手,转过身去。

        怀抱着女儿的许望,脸色苍白得却有几分像了那位赵宫伯,他站起身来,右手抱着女儿,左手护在了女儿的身前,慌乱言道:“宫伯容禀……”

        没等许望说完,王离右手一挥,三名武士,三柄长剑,已经刺向了许望的梗嗓、胸膛和肋下。

        王离,是听惯了人临死前的惨叫的。

        即便那声嘶力竭的喊叫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但是每个将死之人,却都是用尽力气地叫着。

        他觉得很可笑。

        不过此刻,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惨叫,却听到了一种更熟悉的声音——兵器碰在一起,所激发的那刺耳,又令人血脉喷张的声音。

        许钦的一把长剑,荡开了三道攻来的剑锋。

        “你们倒是等人把话说完啊!”许钦怒道,一柄五尺长的巨剑扛在他的肩上,长剑的点点寒光和他瞳孔中的光芒,正向每一个拔剑的人发出挑战。

        “哈!”本已转过身去的赵高笑出了声:“王将军,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谋反啊?”

        王离,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边呼喝身前的武士:“你们,退下。“

        武士们退到王离身旁,各持长剑护卫,王离却有些不悦了:“把剑收了,后边好好看着!”说罢抖去了身上黑色的披风,退到身后的一名武士接过了披风,手中的剑,都已回了鞘中。

        血肉为食的野兽,出笼了。

        “三剑。”王离抬头扫了一眼许钦,低声说道。

        “接得住再说吧!”王离话音未落,许钦双手带剑直向王离斩去——巨剑划过的点点寒光照得人头晕目眩,寻常人恐怕只有身首异处时,才会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剑……

        可惜,王离不是寻常人。

        长剑劈空的风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长剑落地,沉闷而又刺耳的声响。

        许钦,单膝跪在王离的身前,原本持着巨剑的双手横在面前不住地颤抖。

        他的双手的虎口,都已震得崩了血……

        “高看你了。”王离说:“算上要你命这下,一共两剑。”

        王离倒卷手中长剑,径直向许钦的脖颈劈落,此时的许钦以如砧板上的鱼生,断无一丝还手之力……就连逃跑,都是徒劳。

        门外,闪进了一道白光。

        王离这剑如果砍下去,他的脑袋也不会安稳地插在脖子上了。

        剑的主人,正是许忻。他的双脚已然腾空,如划过夜空的流星般射向了王离。

        王离转身一剑,许忻的剑锋湛湛擦过了王离的剑刃,却已借势腾空而起,自上而下连攻了王离三剑。许忻落地时,王离胸前漆黑的铠甲上,多了一丝细微的擦痕……

        银色的,很刺眼。

        “哎呦,赵国人的剑法,可惜啊,华而不实……”王离低说道:“抓个小贼够用,真要是用到军阵上,可就差得远了。”

        许忻夜枭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离手中的剑。

        “畜生!还不住手!”许望厉声呵斥道。

        “畜生!还不住手!”一个稚嫩的女声,随在许望的声音之后。

        院子中,再一次安静了。

        许望的手,指向挥剑作势还待攻上的许忻。

        襁褓中,女婴稚嫩的小手,正指着王离。

        县令府的大厅,再一次安静了。

        王离收剑入鞘,走近了襁褓中的女婴,回头看了看赵高。

        “赏!”赵高笑道。

        片刻,院落外的随从已抬来了始皇赐赏的黄金,赵宫伯道:“这是始皇陛下予你的恩赐,希望许大人善待此女。”

        许望连忙跪倒谢恩,赵高又道:“始皇陛下赐此女莫负为名,望她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意。”

        许望一家呆立在地上,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

        良久。

        “莫负……莫负……”许望默念着女儿的名字,跪倒谢恩。

        赵高依然温暖地笑着。

        赏赐的黄金,许望分出一半,命人抬到王离与赵高的面前。许望道:“将军与宫伯一路辛苦,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哦?”赵高转向王离:“王将军,这样好吗?”

        “宫伯以为呢?”王离说。

        “我觉得,很好。“赵高说:“只是本座常居宫中,这金子,怕是用不上,还请王将军笑纳了吧,回头也好赏赐麾下的将士。“

        “如此,末将就谢过宫伯的美意了。”王离说。

        赵宫伯又笑了:“也不能,让王将军白被骂句畜生不是。”

        王离干笑一声,命属下抬过黄金,出了门去,临行前,他瞥了一眼许忻。

        “小子,你的根基不错,跟对了人,定能在军中有所作为。”

        许忻依旧冷着一张脸,并不答话。

        王离扔给许忻一块腰牌,许忻劈手接住。

        “别窝在温城这弹丸之地了。”王离说:“想好了,拿着这块牌子,来咸阳锐士营找我。”

        此时,赵高已经翻身上马,利落地出了城门。王离一带缰绳,随着赵高奔出了温城。

        黑色的马队,渐渐消失在已是近了黄昏的官道之上......

        许望额上的汗,却还在不住地流着......

        这件事,赵高回宫后即上报了嬴政。

        与其他所谓的奇闻异事一样,嬴政听过之后,不过如同看了个戏法,欢喜片刻之后,就又忘却了。

        然而,与莫负此后的经历相比,无论天象,诞玉还是能言……都显得平淡无奇。

        盯上这女孩的,也不仅仅是赵高,亦或嬴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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