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在当夜, 严默第一次知晓了司药舫主、顾容谨的身份。
他是那位朝野皆知的老王爷的血脉。
像顾容谨这样的人, 出身皇族, 身份高贵。手握通天财力, 根本不必留在祸乱朝政的丞相府中。
但顾容谨的性情的确足有容人之量, 哪怕自己是罪臣之后,却能让他坦诚相交, 毫无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交谈间, 顾容谨的动作却骤然顿住。
“顾公子, 您怎么了?”严默下颌轻扬。
烛火轻微的摇曳,月光漏进来, 给幽暗的内室平添了一层淡淡的诡谲感。
忽然,窗外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 还伴随着脚步挪动极细弱的声音。若换做毫无内力的普通人,是必定察觉不到的。
顾容谨示意他噤声。
撩起窗帘, 隔着朦胧的月色中, 只见有几道人影悄然而过。借着昏沉夜色的掩饰, 看得不甚分明,但仍能看得出, 来人的动作迅捷且隐秘,必定身手不凡, 且曾经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而在甬道的的尽头,只有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他们的目标就是丞相府!
“锦衣卫!”目光划过腰间的刀柄, 严默眸光一冷。
顾容谨紧紧捏着手中的剑鞘, 轻声呢喃:“锦衣卫不会公然偷袭丞相府, 他们行事不会这么莽撞。如此,锦衣卫的目的只有一个,是为了一探丞相府的虚实。”
“苏瑾清会有危险么?”严默径直问。
“不会。”在黑暗中,顾容谨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复又缓缓道:“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小心为上。”
等到严默再度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顾容谨的白衣已消失在廊檐尽头。
“顾公子,你去做什么?”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容谨默然:“救人。”
转瞬之间,那些远道而来的锦衣卫压根来不及察觉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位白衣剑卿执剑,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动作。
眼前撩人的剑气环绕,不过电光火石间,“碰碰”击掉他们手中的武器。在冷寂的夜色中,月光缭绕,但那位白衣公子似乎又并无乘胜追击的意思。
动作间只是点到为止,却昭示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除却覆面的精致的银面面具,隐约露出的下颌轮廓英隽俊秀,精致如一块璞玉。
“敢问这位公子是何人?”
锦衣卫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男人,“你又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
男人雪白颈间的喉结微微一动,长睫敛着。他反手收起剑,淡声道:“胆敢夜闯丞相府,在京城中,除了无法无天的锦衣卫,还有谁能做得出呢?”
来人微微一顿,目光更加冷凌,哑着声道:“既然知晓是锦衣卫行事,还不避开!你又有几个胆子,敢和北镇抚司作对?”
顾容谨唇角轻抿,微微弯了弯:“在下并无意与贵司作对,只是不想看丞相府受到半分祸端罢了。”
“——也请贵司及时收手,将来圣上降罪,也能轻一些。”
“千户大人,我们何必同此人废话?”身后有人低着声音道:“早日完成卫大人交代的任务就好!”
那些人没有再回答他,腰间的机关轻轻一动,随即一股雪白的雾气蒸腾在空气中。
顾容谨蹙了蹙眉,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也没有出手制止。
任由雾气弥漫在空气中,不知名粉末一层一层的漫在身上,颇有些刺穿骨髓的意味。
他们见他没有躲避,神情皆有些讶然。但在下一瞬,又纷纷重新隐匿在黑暗中。
训练有素,连半分破绽都无。
剑尖一寸寸扎进冰冷的青石板中,
“什么人?你们快去看看!”
相府亲卫终于察觉到外面的异状,派出专人前来查看。
在短暂的喧嚣后,丞相府霎时又灯火通明。相府亲卫纷纷出动,将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廊檐下轻微受伤的白衣公子。
“公子!”
是萧策隐隐隐发颤的声音。
顾容谨紧紧蹙着眉,在那种温雅俊美的面容上,此时只余下叫人惊心动魄的苍白与温和。
饶是如此,他仍毫无动作。
“他们带了毒。”顾容谨轻声道。
他的一袭白衣毫无异状,但掩在广袖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显得青白。
萧策隐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按照公子的内息与武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那群来人所伤。除非是他故意的。
就是为了告诉锦衣卫,丞相府的实力并不强,才能让他们掉以轻心。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他握着顾容谨的手腕,咬着牙问。
“我没事。”淡然的笑了笑,顾容谨声音温润:“等会儿在丞相大人面前,你就不要如此了。”
萧策隐死命垂下头。这才发狠似的,点了一下头。
“哦,对了。”似乎想起什么,顾容谨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苏瑾清问起来,就说我受伤了,现在见不了人。”
萧策隐瞳孔微微的收缩,抬起眼看他,似乎越发不懂自家公子在想些什么了。
暗夜的风波褪去,谁也没有察觉,金陵城又归于素日的平和安宁。
丞相府内。
下人前去内室,提及了今夜丞相府外的异动。
其实苏瑾清一早就猜到了来人是谁,放眼整个金陵城,除了卫梓俞的锦衣卫,几乎没人有这个胆子了。
即使他们真的来了,也不过是让卫梓俞更了解丞相府罢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现在对她动手的。
只是听到那人禀报到了顾公子似乎受了伤,是因锦衣卫遗留下的毒素所致。
苏瑾清心里面这才猛然一动。
顾容谨?
她忍不住低咳起来。
很奇怪的是,顾容谨怎么会受伤呢。
他原本就与这场闹剧无关,锦衣卫虽不喜欢他,却也不会直接去要他的性命。毕竟,司药舫的影响力仍在那儿。
“卑职也不知,只是锦衣卫来时,正好撞上了顾公子。顾公子似乎是挡了几下,被人发现时,身体已中了剧毒。”
再往后,苏瑾清已听不下去了。
师父因弟子受伤,无论如何,她都应当去探视一下。
更何况,苏瑾清不知道顾容谨伤情如何。出了这样的意外,以后的任务怎么办?
她怎么样都放心不下。一门心思全在咫尺之外的顾宅。
顾宅没有任何人通传,只有顾元珏守在庭院中。
少年见到她,眸中忽然划过一道微光。
“苏瑾清!”
苏瑾清止住脚步。
“今晚丞相府出事了,你没事吧!?”
“嗯。师父呢?”她很快打断了他。
“殿下正在内室休息,似乎伤得不轻,你快进去看看!而且……你以后定要注意安全,你知道你得罪过多少人么?几乎每个人都想要你的命,你……”
“……我知道了。”
苏瑾清的思维有点乱,几乎听不清顾元珏在说些什么。
但少年的声音毫不避讳,一直回绕在耳旁,无非是关心、告诫之语。
她脚步很重的走到内室。
还有残余的药味。
苏瑾清很熟悉这种味道,因为她的房中也是如此。
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顾容谨一袭白衣,静默的躺在那儿,安静苍白的面上无波无澜,宛如冰清玉洁的九天谪仙。
听闻细微的脚步声,他才本能的就睁开眼。
触及那道清瘦单薄的中衣,他的目光深深,而平静如初,里面似乎藏着无限纵容。
“师父?”苏瑾清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喊了句。
顾容谨淡淡笑了一下,掩在被褥中的手微微抬起,“过来。”
苏瑾清向里挪了几步。
顾容谨的面容却是沉静,她的心里没由来的堵得慌。
莫名的堵塞。
自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人都不喜欢苏丞相。虽然原主做过这么多对不起顾容谨的事情,但这个师父,对她总归一直极为关照。
也没有一点要惩戒孽徒的意思。
指尖在手骨上掐了掐,她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掀开师尊的被褥,仔仔细细的查看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但又很快制止力自己的想法,觉得这简直是在捣乱。
“那些锦衣卫,究竟把您怎么样了?”苏瑾清话问得有点急。
她觉得师尊前所未有的虚弱,如果不抓紧时间将话说清,师尊也许又会出什么事。
顾容谨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眼睫颤了一下,言语很柔和,说的语调却是漫不经心:“今晚的事情,不过是锦衣卫前来探查丞相府的虚实。你府中藏有精锐,自然不能被锦衣卫知晓。所以,为师便替你挡了回去。”
“所以说,师父您就没有反抗?”目光从他身上虚弱的脉息划过,苏瑾清很快就捕捉到了重点。
“你觉得为师应当反抗么?”顾容谨一顿,微笑着反问。
理智而言,应当是不能的。
可是一个丞相府对顾容谨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既不是必不可少的棋子,也不是什么一决胜负的筹码。
甚至是,随时可能反水、背叛他的所在。
按照她在朝中混迹了这么多年的思维,他实在犯不着,如此舍身的护着。
“弟子只是觉得……”苏瑾清低下头,眨了下眼,声音故意放软了些,“无论什么时候,您都应以您的安危为重。不是么?”
“至于弟子,和您相比,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很耐心的劝着,言语不像是素日里的冰冷,落到顾容谨的眼中,则全是微不可查的温存。
烛火燃着,在层层的光晕中,顾容谨的唇角仍衔着淡淡的笑意。指尖似乎碰了碰她的手,言语轻缓、而微沉:“所以,你觉得,为师会出什么事呢?”
他的言语很柔和,即使在他的意识中,永远越不过去师徒、性别的那一道坎。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心中也忍不住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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