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窗外依旧雷鸣阵阵,  金陵城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  一层一层落下来。顾容谨的指尖扣在苏瑾清的朝服上。微热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着。

        淡雅的香气顺着弟子的发端,  掠入他的鼻尖。

        顾容谨唇角绷紧,  目光缓缓转向别处。

        ……苏瑾清。

        苏瑾清……

        无数破碎的记忆冲破脑海,  交相纠缠。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指尖触电般的缩了回去。

        “你好些了么。”他低沉着声问。

        苏瑾清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心“砰砰”跳,  耳朵里全是嗡嗡作响的声音,  哪里还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师父？您刚才……”她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的开口。

        顾容谨淡淡道：“不是你让为师抱一下你的么。”

        他望着她,  默然不语。

        弟子的脸颊清冷如玉，暴露在暖黄的烛火中,  和他三年间一直埋在心里的模样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下去的。

        滚烫的热意顺着耳根,  再悄然蔓延到脖颈。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她就在这儿。”这句话几乎控制住他的全部意识。

        但是顾容谨表现出的神情却很寡淡,  甚至平静。

        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顾及弟子的想法。

        “这是阴阳术的后遗症,  你身子虚，记得服药。”顾容谨垂下眼,  眼睫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继而起身，将温热的水倒进精致的杯盏中。

        苏瑾清的嘴还是微微张着的,  很迟疑的说：“师父您刚才真的抱了弟子……”

        顾容谨僵立了一会儿，面上无波无澜,  才轻声道：“你若不喜欢,  为师以后不会了。”

        “没有！”

        苏瑾清忙摇了下头,  她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若放在从前，顾容谨一定会斥责自己目无尊长，行为放肆。

        但她明显感受到，在三年后重新认这个师父，顾容谨的态度变化许多。

        除了尊长严厉的谆谆教导，还有一种陌生的感受，一直藏在顾容谨的心里。

        他虽极力克制着，却不能否认这种渴求。与对皇位、复仇的欲望不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欲掺杂其中。

        这时，顾容谨已将杯盏送过来。

        苏瑾清喝了口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师父接下来有什么计划？长公主与伯恩侯府气数已尽，或许没有谁再能阻挡得了丞相府了。”

        其实她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数中回过神来，为了不使气氛过于尴尬，这才斟酌着开口。

        顾容谨立在满是雨水的廊檐下，一袭白衣飘飘。在厚重的雨幕中，宛如出尘。

        他没有立即回答。

        苏瑾清想起原来的时候，在蜀山上的寒门小筑里，空气里比金陵城更冷。师父也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独自呆着，对着不知什么地方出神。

        不过自从她穿越过来，就一直很清楚，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顾容谨的身世原因。

        他的身份极为危险，随时可能将整个蜀山置于祸患中。

        所以顾容谨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

        加之，师伯为隐瞒师父的身世，将师父推选为蜀山掌门，他成为整个正道的楷模。

        整个门派的重担都压在了师父的肩上。

        “你别忘了，朝中还有一个锦衣卫，”沉默片刻，他轻声道：“锦衣卫控制着整个朝野中枢的暗部，也许会对你有危险。你要小心。”

        “好。”

        “对了，师父。”苏瑾清张了张嘴，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上次您给的名单，弟子已在三省六部中，安插了大半。余下的，为不引起朝臣注意，弟子会慢慢来的。”

        顾容谨很安静，似是再度陷入沉思，许久，才微微点了下头。

        “注意安全。”他顿了顿，道:“你的平安，对为师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师父。”苏瑾清抿唇笑了一下，“其实……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顾容谨指尖轻微的一僵，神情这才有些松动。

        “嗯。”他的喉结微微一滚。

        三日后，严默整理的线索呈到了圣上的跟前，除了苏瑾清压下的关于穆王爷的旧案。

        出乎意料的是，圣上看过以后并没有生气，自始自终，都是面无表情。

        直至末了，才下了一道密诏，派羽林卫协助刑部的人调查此案。

        苏瑾清明白，这是皇上真正寒心的前兆。他自恃为天子，可以一直保护自己的妹妹，但最容不得的就是别人的置喙，看不起他。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纵容、放权了这么多年的懿阳长公主！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严默，皇帝眯了眯眸子，沉声道：“听苏丞相说，你就是前太史令的庶公子，一直看押在掖幽庭，是懿阳把你给救了出去。”

        严默紧紧握着拳，面无表情：“是。”

        “那你今日在朕这儿反咬长公主，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么！”皇帝的语气骤然加重。

        密折“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苏瑾清的神思生生被拽回来，忽然觉得不好，皇帝也许是要对严默下手了。

        这些妄议圣上的话，被她看去了，皇上也会觉得脸上挂不住。

        更何况，在皇帝的眼中，严默还只是一个罪奴。

        皇帝哪里会容得下呢。

        严默牙根一咬，垂着眼，一字一句的开口：“我恨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陛下若是要罚，请便。”

        即使身在掖幽庭，是戴罪之身，他也是太史令的公子。

        可一旦进入公主府，他就变成了一个奴才。

        侍奉的不是君主，不是胸中大志，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既然受不了如此，他宁愿毁灭这一切。

        皇帝眼眸微眯。“那么，你想怎么死？”

        苏瑾清沉吟片刻，气息缓了缓：“陛下，请先勿要生气，严公子毕竟是人证。”

        “丞相大人，”严默垂下眼，冷淡的开口：“我贱命一条，不值得苏大人出手相救。此次以后，恐怕也再没有利用价值，大人就不必为我奔波了。”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了东南方，默然不动。

        皇城的东南方就是掖幽庭，也是他离开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苏瑾清只想堵住他的嘴。

        严默怎么会没有用。在两年后，顾容谨即位，他就是统领内阁的丞相！

        她现在如果保住他，以后她的活路就会多一条。毕竟，严默也未必是过河拆桥的人啊。

        可是问题来了，严默既是丞相，那么……她自己将会是什么？

        这一点，其实苏瑾清也不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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