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一宿。秦然一直到她退烧后才回去睡觉。秦老爷知道杨林身体状况平稳后也安心回去睡觉。秦羽取药回来，看着沉睡的她，拉过来一把椅子，守着她一直到太阳升起。
秦然叫容嫂做了软糯的食物，送上来交给秦羽，“哥。那个……”
“怎么了？”秦羽喝了一大口咖啡，看着小妹犹豫不决站在门口。
“其实年前我见过杨林。就是陈可姐来咱家的那天，她从外地回来。身上就带着伤，手被刀割伤。我没想到她会做那么危险的事。她和你是一样的人吗？”秦然说完回房间去了。
秦羽回头看着床上的杨林，她身上的谜也许不止这一件。从街上翻墙到院内，那么高的围墙一次翻过来，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该是有过多少训练才会做到的呢？以前在特训班看着那些辛苦训练的学员，就升起莫名的敬畏心，军统的人住在家里没关系吗？他觉得此刻对父亲说实话有点困难。
临近中午，秦羽在父亲的房间休息，秦然换好衣服准备上班，过来看一眼吊瓶里剩下的药还需要多久点完。杨林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秦然被她吓了一跳，“刚睡半天时间。你昨晚翻了我家后院的围墙进来，还记的吗？”
杨林眨眨眼睛，“我记得你和秦羽跑过来。是他背着我。”
“嗯。记得就好。踏实的睡吧！”秦然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正好秦羽走出来，“哥。她醒了。你给她喂点饭吧！容嫂晕血，我怕她照顾不好。”
杨林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了。她回忆起前一晚的刺杀任务，两个人逃跑时，她听到一阵枪响。年前的刺杀任务只剩下这最后一件…她挣扎坐起来，从大衣兜里翻出烟盒，打开阳台门依靠着点上烟。抽了几口，愣在那里，手上的烟慢慢燃烧着。秦羽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想什么呢？”秦羽伸个懒腰走到她身边，不自在的挠挠额头，“你戴上黑巾围着脸的样子，很像我半年前遇到的一个人。嗯，在我家休息一段时间，调养好身体。这是我爸的意思。容嫂做了鸡蛋羹，吃点？”
杨林点头，“好啊。”
“秦然说，年前你就回来了。那天分开是回去接受新任务吗？”秦羽看着月亮，声音有些低沉。
杨林无力的靠着墙，“嗯。非去不可的任务。”
“你脖子上的伤…是你吧！半年前那件事。”隔了半年那么久，秦羽很想知道那些人是否还活着。杨林扭头看着他，手上的烟慢慢燃烧，烧到手一哆嗦，烟掉在地上。
她红着眼圈看着外面，“和你搭话的那个人，没能挺过今年的除夕。甚至我没能给他收殓，只做了衣冠冢。连个石碑也没立。半年前送你的那拨人里，如今只有我还活着。”杨林的脸上看不出悲伤和难过，“我和你父亲有话要说。明天早上行吗？”
秦羽答应了她的请求。
秦老爷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书房的门开着，杨林慢慢走过来。秦羽退出去关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口袋放在桌上。秦老爷拿起来颠颠分量，打开后眼睛有些湿润。“这孩子真的兑现承诺。谢谢你带他回来。”
“他在出任务前交给我，留下话要把印章带给您。”杨林红着眼睛愣是忍着没掉眼泪。
“快座。”秦老爷擦掉眼角的泪，让她坐下谈。“小星这孩子顽皮。谁也不敢向我求印章，他就跟同学说自己一定要。他是我最骄傲的学生，瘦弱的身体非要拿枪杆子。知道我不同意，就对我保证一定做出榜样再回来，不让我担心。”
“我认识的那拨人中他的身体素质不是最好的，甚至和我一样怕高。为了达到考核标准总是求着我帮他联系。后来他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
秦老爷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攥成拳头捶着胸口，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你能第一个想到来我家避险，我很高兴。就在这调养好身体再走，好吗？”
杨林也忍不住流下眼泪，重重的点头答应。
当秦然知道杨林可以住在家里休养时，她像个孩子欢呼雀跃。容嫂和德叔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都客客气气的对待杨林。一周后拆线，伤口愈合的很好。杨林脸上终于恢复了红润的气色。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秦老爷高兴的像多了一个女儿。
只有秦羽觉得有些不自在，有很多话攒在肚子里，家人和她越亲近，他就越不好意思开口。秦然总在这个时候逗她二哥，说让他脸红的话。毕竟是马上要奔三十的男人，都没能正经的谈一次恋爱。但是杨林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不能在家人面前开口，只能压在心里…
夜里。杨林拿上自己的东西，来到秦老爷书房做了告别。在当天夜里从后院翻墙离开了秦家。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步入三月底，街上的安全仍不能让人放心。容嫂和德叔都很小心翼翼。秦老爷也是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客人的拜访。这天，家里只剩午睡的秦老爷和秦羽。杨林偷偷翻墙进来，在一楼客厅和秦羽相视一笑走进屋。
秦羽给她倒了杯茶，假装生气的说：“你走的那么急。秦然回来后很生气。方便问你住哪吗？陈年盛主动联系我爸，总觉得有什么缘由。你那边能打听到消息吧？”
“喔。因为你的父亲是很了不起的人。有学识，有胆魄，也很倔强。他对儿子的培养让很多人都在揣测未来是要依靠什么样的人。44年初，你父亲从重庆搬回沈阳居住。而你是40年学习驾驶飞机的业务。这期间他一直尽心竭力的帮助教育事业，受益的学生也在各行业施展…”杨林的话被他打断。
“你是军统的人。这些事肯定全部记得。说些我不知道的。”秦羽真诚的眼神，让杨林没有办法再次躲避。
沉默片刻，她小声回答道：“你大哥还活着。半年前，按照军统任务分配，也轮不到我去护送你。他交代我务必亲自护送。我没遵守上面的规定，擅自劫了任务而后背上处分。就再也没联络。”实际上，在她回沈阳后，接到军统下派的任务之一就是抓秦诚。上面没有什么证据指控他背叛组织，想用借刀杀人的手段处理秦诚。幸好被杨林出手相救，在和那些人打斗中，秦诚中弹杨林的手被划伤。
杨林又一次发呆。
秦羽觉得她回来之后变了很多，“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见你总是在发呆。”
“没有，可能是没休息好。我住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陈年盛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偶尔我会去那里。秦然身边有些人，提醒她注意自身安全，很可能是冲着你爸来的。”杨林放下茶碗准备起身。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绑架我妹妹？”秦羽紧张起来。他不想让家人出任何事，更想替大哥守住这个家。
杨林默默点头，按照原路翻墙离开。
不久，陈年盛就递来请柬。秦老爷看都没看扔在饭桌上，“秦羽代替我去参加他的开业仪式。德叔你开车跟着一起去。”
“爸，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秦羽小心的问。大家不敢动筷，也是第一次见秦老爷在吃饭的时候发火。
秦老爷叹口气面露难色，“小心说话。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时隔这么多年没见，人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随机应变。”
德叔备好车在外面等着，秦然央求二哥蹭车上班，他只好答应。
路上，秦羽想到杨林的话，就对小妹说：“最近上下班和同事一起结伴。不要一个人走。”秦然乖巧的答应，在热闹的街道上下车。车起步后，他看到杨林戴着新围巾从车前经过。她微微点头笑了一下。德叔感慨的说：“二公子，恕我多嘴。杨林这个姑娘，从面相上很不一般。本是天生俊俏面，怎么会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呢？唉…”
到了陈年盛公司门口，已经有前来道贺的人。陈可在门口迎接宾客，一眼看到秦羽就扒开人群跑过来。“秦羽你来了。快进去吧！我爸刚才就在念叨你了。”秦羽被她拉着手腕向里面走去。周围的人投去羡慕的眼光。毕竟传闻中秦家在这个城市有经营多年的生意，积攒的人脉是别人非常羡慕而高攀不起的。来者都是看着陈年盛的官门背景，他们既不想放弃机会也不想得罪人。
“爸，您看谁来了。”陈可的语气欢快明朗。陈年盛更是热情的拉着秦羽介绍给身边的人。并介绍给大家这是自己好友的儿子，年轻有为希望以后要多走动。
热闹的仪式，兴奋的记者，觥筹交错的景象。秦羽趁所有人都集中舞台表演时，推门出去准备回家。陈可跑出来拉着他不放手，“怎么说走就走？不想在这里认识更多的关系吗？可以为以后的日子铺路。”
秦羽摆摆手，很厌烦的说：“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吵得头疼，也不太会说话。在这里就跟门口这个石狮子差不多。像个摆设的木偶。”
陈可捂嘴笑的很夸张，在她眼里秦家人都有那么一点不开窍的迂腐。这时从里面出来一位穿着丝绸长褂的人，凶狠的眼神瞪了秦羽一眼。就在即将上车之际，一声枪响他眉心中弹倒地身亡，接着不知从哪里又响了几枪。秦羽迅速向房顶搜索，看到了杨林逃跑的身影。
“你回去吧！”秦羽对陈可说完上车叫德叔快走。他分明看到杨林捂着左臂…在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路口，秦羽都仔细的搜索着。终于看到她四处躲藏的身影，秦羽急忙叫他停车，“德叔你在前面等我，车别熄火。五分钟我不过去，你就自己回家。”
下了车他小跑追去，拉着她拽进杂物堆的后面。“找我干嘛？”杨林怒目看着他，她的左臂衣服被枪打破，血在慢慢浸染。
秦羽指着她的伤口，“不放心。毕竟你杀得人和日本方面有点私人关系。”
杨林烦躁的观望周围情况，“就当不知道！换做陈年盛，他也不希望你扯进这件事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你妹妹值夜班，到那里再说吧！”
秦羽摁住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帮她穿上。“衣服都破了，出去很明显。晚上见！”看着她迅速离开，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回到车上，德叔见他的大衣没了，“二公子，大衣？”
“没事。回家吧！别和任何人说。”秦羽看向外面。他一直被家人和老师庇护，直到半年前和军统打上交道，就不可避免在生活中处处见面。从飞行大队被劝退，也是他接触到了不一样的思想。按照队员的话来说，思想被同化就意味着背叛。可究竟什么样的思想能保住水深火热的百姓过上平安的日子，他一直矛盾到遇见杨林，她的身上似乎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羽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爸爸在接电话。容嫂向他招手，进入厨房后小声说：“是那个陈先生打来的电话。说了有人在店门口被杀了，对你感到很抱歉。”秦羽默默回了房间，他一直琢磨杨林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秦老爷没有吃晚饭就回屋休息了。至于他叫德叔说了什么，秦羽也不在意。容嫂在厨房做小菜，看到秦羽偷偷出去，嘟囔道：“又是去见谁？还得偷偷摸摸的。”
秦羽早已熟悉医院，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去了小妹经常偷偷休息的药房。秦然正在给她包扎伤口。杨林目光疲惫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弄好了。我在外面给你们守着。糖水让她喝了吧！刚打了退烧针，她身体很烫。看样子是一直没得到休息。”秦然嘱咐了几句出去关上门。
杨林睁开眼睛，对他开玩笑，“看到你就想起包子了。每次一受伤就会饿。”
秦羽把糖水慢慢喂给她，“还以为你能健康的回来请我们吃饭。说说你为什么杀那个人。我想确认一件事。”
杨林吧嗒嘴，肚子叫出了声。她捂着肚子尴尬的笑，“你没来的时候偷懒睡了会。饿的睡不着，好像腿也软了。”秦羽明知道被她岔开话题，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搀扶她起来往外走，“想吃什么就吃个够。我想知道的，今天一定要告诉我。”
从医院门口，路边面摊的大爷招呼着出来的人。杨林坐在凳子上说什么也不起来。秦羽拿她没办法就点了两碗汤面。身边两个路人吃的很满足，杨林看的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大爷端来的面。
秦羽招呼她趁热吃。大爷说：“姑娘多吃点吧！别看我这马灯亮光小，我看你这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吃完回家舒服的睡一觉，把身体养好不要再来医院了。”
杨林抬头笑着回应，“以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以后是没机会听到了。我们吃完您就回家吧！大娘不是一直等你回去才能睡吗？”
大爷腼腆的低头笑着收拾东西。
秦羽吃了几口面，看杨林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吃吧！一会我送你回家。”
“你是不是对身边的人都这么好？从来没有反抗或者拒绝过？”杨林突然用调皮的眼神看着他，“有一天，熟悉的人变成敌人，死心塌地跟着你的人，生命受到威胁时候。某个人一瞬间掌握所有人的生死，你什么感想？”秦羽觉得她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周围还有路人经过，他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吃完面付钱送她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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