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疏此一别

　宋沂源思想起霍骁惩戒自己的话来，心念一动，垂眸轻声道：“他待我很好！”继而折首看了眼沈清秋，询问道:“你师傅生前可与你说过关于翎骑的什么？”

　　沈清秋并不回答，只垂首道：“先师虽为霍将军亲军，蒙将军青眼，却也并不知翎骑一事，想来也不过是谣言罢！”思怵片刻，又补充道:“下官自忆事起，便闻言霍家却是因私养亲兵，蓄意谋反，方惨遭灭门？莫非便是翎骑？”

　　宋沂源滞了滞，若有所思道:“沈将军是说笑了，这天下又哪里有什么翎骑，不过是任人捏造罢了！”“自霍家灭门，我便入京考取功名，一为精忠报国，二为……为霍家洗尽冤屈！”

　　言语至此，方叹了口气道:“如今看来是一样也不能圆满了！”

　　沈清秋沉思片刻，宋沂源心思缜密，说的不无可信之处，却也不可全然信他，继而戏谑道:“大人将经年诸事告知下官，未必见得是桩好事！”

　　宋沂源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我这二两重的骨头都快保不住了，还操心这些？”

　　沈清秋睨了眼宋沂源，却并未说话，而是一番审视，继而捕捉了宋沂源眉眼间的一丝倦意，沈清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方询问道:“那大人需下官做些什么？”

　　宋沂源笑了笑，轻声道:“放心，不会危害沈将军仕途！”“上元节前，我会向陛下请辞去荆州，京都之事，自然要麻烦沈将军，这些也就罢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只有一桩需沈将军废心！”

　　言罢，宋沂源望了望沈清秋，见她点了点头，望着一旁出神，方继续道:“烦请沈将军俱力送长姐出京都！”

　　“这样的事情，对大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罢？更何况，大人又如何以外，下官定会俱力而为？”沈清秋皱了皱眉，宋伊人出京都再轻松不过，除非……除非有人阻拦了去路，沉思半晌，沈清秋偏过头来，正视着宋沂源片刻，方冷笑道。

　　宋沂源皱了皱眉，良久才沉声道:“长姐是霍将军之女，这个缘由如何？”

　　沈清秋不想他半日竟说出这么个缘由来，大惊道:“你说什么？”

　　宋沂源并未答话，而是转首回去踱了踱，方思怵道:“只要伊人在京都一日，危险便要多上几分，更何况，魏王已经知晓了伊人身份，她便更不能多留。”

　　沈清秋面上颇为难看，她万万没想到，宋伊人会是自己的长姐，更是想不到自己亲手将她送至杀父仇人的跟前。沈清秋的指尖镶进了肉里，斑驳可见，沈清秋深深呼了口气，思想了宋沂源的话，皱了皱眉，皇帝想用长姐来牵制宋沂源，而萧策更是要命的存在，还不乏京中仇家。

　　宋沂源见她有所迟疑，便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规劝道:“若是你师父……”

　　沈清秋皱了皱眉，截断道:“不必说了，我会将伊人安然送出京都，只是林安那里，怕是没那么好过！”

　　“谢云中了毒箭，好在并无大碍，已在我府中安养了下来。”宋沂源沉声道。

　　沈清秋愣了愣，他不提及自己倒是忘了，宋沂源纵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在这短时间找到自己？原是一开始自己就在宋沂源的掌控中，颔首看了宋沂源片刻，陡然一笑道:“看来大人的耳目是用在下官身上？小耳朵是你一早安插在我身边的！河东柳氏也是你罢？”

　　宋沂源依旧不慌不忙，从容得很，他踱步行至一旁的先前海棠花的跟前停下，只是如今早已是枯枝败叶前，入不得目，宋沂源伸出握着那枯枝摩挲片刻，若有所思道:“你并不是糊涂人，怎么尽说些糊涂话？沈将军一早便猜想到了，又何必多此一举问我这话？每每紧要关头，小耳朵总会带来线索，你这样聪明，又怎会猜不到？”

　　赫然折首，负手含笑道:“更何况这京都，还有比潇香阁消息来的快的？”

　　沈清秋淡淡一笑，道：“倒是下官糊涂了！”

　　二人皆是精明之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一时无言了片刻，沈清秋掀开被子，起身询问道:“大人预备何时出京？”

　　“何时？嗯……”宋沂源苦思冥想可半刻，终是道:“上元节前罢！怎的，沈将军要送在下一程？”

　　“也未必不可！”沈清秋耸了耸肩。她心里清楚，若是宋沂源真离了京，再见确是难上加难了，可她又何等骄傲，又怎会将不舍显于表，再者宋沂源离了京也好，京都波诡云谲，也可免遭林安毒手。

　　沈清秋偏过头去，一面穿戴着铠甲，一面轻笑道:“赵王此次回京，这段时日，林安怕是不会将心思放在我身上，也好教我落得清闲！”

　　“萧榕？”宋沂源皱眉。

　　“不错！”沈清秋撇了撇眉，昨日夜里叫那些浑人下了重手，这肩膀坑是抬不起来，心下不禁咒骂，不悦道:“便是毒坊那位王爷！”

　　“我来！”宋沂源一面听着沈清秋说，一面伸手过去，提起沈清秋的盔甲，这才教沈清秋穿了进去。

　　指腹划过沈清秋的肩头，带着余温，宋沂源愣了愣，随即松了手，沈清秋折首看去，见宋沂源红了耳根，便有意欺近，笑道:“这京都的消息可没有比潇香阁更灵通的，大人竟会不知？”

　　宋沂源见沈清秋离得这样近，眉眼间的污渍依稀可见，半晌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继而垂眸退了两步，方询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沈清秋耸了耸肩，轻声道:“我知道的只有如此了，小王爷出城迎赵王入宫，去的各是皇帝和太子的人。”

　　宋沂源皱了皱眉，半晌才道:“知道了！”

　　沈清秋愣了愣，不曾想他这半晌却只蹦出这么句话来，终是叹了口气，附耳过去，轻声道:“大人……你该信我才好！”

　　宋沂源面色一滞，再回过神来，沈清秋早已负手而去。

　　东宫

　　林慕容入内殿中隔出的小书房，他首次至于萧玄如此隐私的居处，难免稍感好奇，只见一间不大宫室，其中并无宫人中涓侍奉，陈设亦极为简单，东墙之侧挂着几幅丹青。

　　南侧一面窗，可窥见殿外风雪如晦，再走进些，林慕容便被一处画吸引了过去，画中那女子眉眼含笑，依偎在男子怀中，二人执笔书写着什么，还未看清，萧玄便推门而入，睨了眼林慕容平静道:“本宫素喜丹青，如今公事繁忙了些，缺了些雅兴！”

　　林慕容收回目光，偷偷打量之时，萧玄已将衣裘取下，搭在林慕容肩上，轻声道：“这屋子鲜少来，底下人也忘了生碳，你且将就罢。”

　　林慕容刚伸手过去，预想压压衣裘，却见萧玄缩回了手，林慕容愣了愣，轻声辞道：“妾万不敢当。”

　　萧玄轻轻一笑，却并未看林慕容道：“不妨事，不过是件私服，你我无须避讳。”继而看了窗外一眼，又道:“你如今怀着孕，在此处并不宽心，却也不肯回林相府去，本宫替你寻了个去处，都是依着你喜好来的。”

　　言罢也不再理会林慕容，径自走到榻前，拾起一卷不知几时的书册，倚榻随意翻阅起来。

　　林慕容半晌不语，静默得看着萧玄，思想起他诸日种种，他待自己太好了，好到自己恃宠而骄，可他们之间隔阂太多，分开些时日也未曾不是件好事，林慕容轻声道:“妾依殿下！”

　　萧玄暗暗握紧了手中书册，却终是沉声嘱咐道:“你不必担心，本宫会让太医陪同！”

　　“妾，谢殿下体恤！”林慕容委身道。

　　萧玄皱了皱眉，将书册置于一旁的案桌上，沉声道:“你如今便只有这句话了么？”

　　林慕容面若平湖了道:“那妾该说什么，还是说……是殿下想听什么？烦请殿下明示！”

　　“罢了，你出去罢！”萧玄摆了摆手，终是叹了口气道。

　　林慕容也默不作声，只偷眼瞧看了萧玄，便答应了下来，纵使她近日所忧之事不过于此，萧玄既肯明白说话，她又有什么好隐瞒的？继而道：“陛下不喜太子，去年便因此所累，这怕还只是个牵头，年前陛下此意更甚，殿下不想想清楚？”

　　余话不知该怎么出口，林慕容轻轻咬了咬牙，转口道：“不管如何，妾一力支应罢了，只望殿下在前平安便好。”

　　萧玄皱了皱眉，睨了眼林慕容，若有所思道:“这话，是你父亲教你说的？”

　　正说到此，见林慕容眼底尽是郁青，颇有疲累之意，萧玄忽然笑道：“釜底抽薪？这是一条退路也没有给本宫留下啊。”隧而咋舌道:“此役可败亦不可胜，相爷和本宫皆心知肚明，本宫只怕会牵连到你手上，届时却还要再顾忌到我的处境……”

　　林慕容亦知他这几年来劳心劳力，而又小心谨慎，着实过得不易，想了想，一边问道：“赵王可有入京的消息？”

　　萧玄摇了摇头，道：“才去一两日，想来也只到城外罢，没有这么快入京的。”

　　此言未虚，眼下局势未明，确实不好贸然打算，林慕容沉默了片刻，平静询问道：“教妾出府安定，陛下此举，却是为了妾？”

　　萧玄并不否认，笑道：“本宫却是为了你，亦是为了这天下。”

　　林慕容默不作声，拜别萧玄，轻声道:“依此明目，妾与殿下疏此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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