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祁白是在一阵车辆的摇晃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得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原本应该是拉货物的平板马车,被木栅栏笼住,成为了一个简易的囚牢。车上挤挤挨挨地坐着七八个少女,全都丝微乱,衣衫褴褛,一脸凄惶。
旁边并行着,还有两辆同样的马车。
除赶车的车夫外,前后左右,还有十个佩刀的武夫打扮的男子,嘻嘻哈哈,一路淫言秽语,不成正形。
祁白扫了一眼,这些人双目有神,脖子上青筋微露,言语不堪,声音却透着一点劲力,是常年习武之人,不像之前那帮乌合之众一样好料理。
照顾祁白的女子转头见她睁开了眼睛,不由惊喜地小声说道,“呀,你终于醒了。”
祁白视线猛地转过来,双目清亮似寒冰,丝毫不像受了重伤之人。那女子被这视线突然注视,惊得微微往后挪了一下。
待看见她头上的木簪子,祁白微微皱起了眉,低声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女子竟是那夜她闯入那匪窝,第一个站起来的那名女子,祁白叮嘱了她马圈的位置,让她带着其她人赶紧逃走。没成想才没过多久,竟又见面了,她还是被囚着,而自己却也被关起来了,祁白顿觉有点嘲讽。
许是被祁白救过,那女子对她无端有些依赖。听见祁白问她,她立时哽咽,双眼泫然欲泣,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些许委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呀!我只是贪玩而已,偷偷出了家门,谁知道一会儿遇上强盗一会儿遇上绑匪的,我都给后悔死了!”
若不是地方狭小,她可能还会狠狠跺上两脚,以宣泄对自己波折命运的愤懑。
祁白没理她小女儿家的情绪,问道,
“其她人呢?”
那女子抒完了自己的心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头歪在蜷起的膝盖上,忧伤得对祁白说,
“女侠,你放心吧。她们都逃走了!我跟她们方向不一样,所以独自上的路,最后才着了这伙人的道。我看过了,这里面没有她们。放心,啊~”
祁白没有理会她的那一声哄小孩儿似的“啊~”,也没有理会她的“放心”,这种情况,要多心大才能“放心”。虽然之前那群女子是逃走了,但眼下不是还有一群被关着吗?
祁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确实,眼下她身负重伤,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能做的也只有“放心”,静观事态的变化。
她无言地转过视线,一一扫过这辆马车上的人。这些女子大多面容姣好,只是有的一脸惶恐害怕,有的平静麻木。
这事情透着一股不寻常。
待最后扫到自己身后靠坐着的人,祁白的视线不由得顿了顿。
这人之前一直背对着自己,独自望着车外,只觉背影寂寥萧条,也没甚在意。此时转过头来,饶是祁白,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但见此人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丝难言的不谙世事的风情,眉骨略高,显得眼睛更加明亮深邃,鼻梁秀气挺拔,嘴唇红润光泽。最妙的是,两侧嘴角微凹,而颊肉微凸,这个小小的凹陷像是盛尽了天真的委屈,使得整个人透着一股娇俏,散着蓬勃的生命力。
此时她双颊微鼓,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感受到祁白的视线,她幽幽地望过来,双眸似嗔似怨。
祁白平静地回过头,却差点撞上一颗脑袋,吓了一大跳。
却见照顾她的那女子不知何时趴在了身边,双手托腮,嘴角含笑,正紧紧盯着那名女子一顿猛瞧。
感觉到祁白回过头,她赶紧凑上前咬耳朵。
“有没有,有没有!我也觉得她好漂亮,好漂亮,我好喜欢啊!”
说完还陶醉般地晃了晃脑袋。
祁白无言地看着她。
瞥见到祁白脸色不对,那女子赶紧放下托腮的双手,微微直了直身体。
“放心啊~我已经都看过了,我们这里面,你和哑娘并列第一,放心啊,妥妥的!”
说完还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祁白的胸口,竖了竖大拇指。
此话一出,祁白和那被称“哑娘”的齐齐怒瞪了她一眼,随后目光相接,彼此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同时不屑地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生。
没留意这电光火石间气氛的微妙,那女子双手撑地跪坐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冲祁白抱拳道。
“还没来得及谢谢女侠的救身之恩。我来做一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沈扇殊,不过我不喜欢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孩被人‘三叔三叔’的叫。所以,以后你就叫我‘沈沈’吧,这也是我要在江湖打响的名号……”
够了够了,听到这里就够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祁白已不想知道了。只觉得以后江湖上能听到这个名号的人,也真是可怜。索性利落地闭上眼睛,一副想要休息的模样。
那女子虽然话痨,倒也还识趣。见祁白想要歇息,便也没再出声音。只是没人说话又实在憋得慌,只得转过身,继续拿指甲扣着马车的木栅栏,长叹自己这跌宕的人生路。
马车颠簸摇晃,摇着摇着,终于,祁白沉入了梦中。
梦里一片黏稠的黑,雾气浓厚沉重得想要将人禁锢在原地腐化。
祁白用尽全力,不断地挣脱,不断地奔跑。
前路黝黑漫长,只知道要跑,一直向前跑,却不知,终点究竟在何方。
突然,脚下一个落空,身子不断下坠……
这一刻,竟然奇异得让人觉得解脱和自在。
如果能就这样,让一切都消逝,那该有多好啊。
祈白平静得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失重感,来源于马车的突然停顿。
夜幕已经降临,马车停靠在山林中一处平地上。
马夫们奔波着拾柴生火,武夫们翻身下马,要方便的就钻进丛林中方便,剩下的,就一个个靠着马车清点人数。
说是清点人数,不过手上一点都不规矩。
若是忍着不吭声倒还罢了,越是挣扎反抗,他们就越是得趣。女子们尖叫着躲闪,不过马车才多大点地方,躲来躲去都有一双手出其不意地伸进来一通乱摸。一时间,女子的尖叫哭闹声,男人们的放荡大笑声,充斥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真是一群禽兽!”
将一张小脸卡在栅栏间,看着对面马车的情景,沈扇殊一阵咬牙切齿。
祈白转头看她一眼,还挺有正义感。
那两辆马车人数终于“清点”完毕,那些武夫们舔着嘴角嘻哈着,带着一脸丑陋猥琐的样子往最后这一辆马车走来。
最后这辆马车隐在树林的阴影里,马车四面,一面系马,两面临树,只有一面正对着这群来人。
沈扇殊缩回卡在栅栏间的一张小脸,用力握了握一双拳头,气呼呼地用力“哼”了一声,然后,一个转身,就躲到马车的临树阴影中去了,徒留祈白躺在最前线,和武夫们大眼瞪小眼。
说好的正义感呢?
祈白简直无言得想要抚额。
而沈扇殊也终于反应过来,从阴影中伸出一双小手,拉着祈白的右手,用力地想要往阴影里拖。
祈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只冰凉的手凑到了嘴边,鼻尖刚闻到一丝药味,一颗药丸就已落入口腔,瞬间即化。
立时,一股清凉之感游走在四肢百骸。受伤以来,身体血脉的凝滞感逐渐被消噬,久违的轻快迅盈满周身,甚至黏腻的丹田中,也能感到内力也正丝丝缕缕的飘析而出,受伤的左肩的钝痛,也逐渐在减缓。
祈白眼睛骤然亮如猎豹,右手一拍,整个人旋身而起,端坐在马车中间。
一阵鼓掌声响起。
“女侠好棒,女侠好帅!天,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一个女英雄了!”
遇到沈扇殊这短短的一天,祈白好像已经用光了一生的叹息。
没理会她莫名的兴奋,祈白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堆武夫。
内力恢复得太过缓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体力也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要如何赢过这一群人,她需要认真计算。
还未靠近这辆马车,众武夫们就看见一名女子突然旋身而坐,气势惊人。
这群女子是他们一个个搜刮,或买或绑而来的,每个人的情况都略知一二。虽然知道里面的人都不会翻起什么花样,但眼下还是收起了玩闹之意,一个个缓缓地抽出佩刀,谨慎得往这辆马车行来。
眼见最前面的一名武夫已经走到马车前,大刀的光亮在夜色中愈加明晰,祈白手一动,正打算先制人,突然,林间一阵窸窣之响。
祈白瞥了一眼旁边黝黑的树林。
这声音非常细微,如若不是内力深厚之人,根本无法从纷杂的虫鸣中辨析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祈白余光扫到刚刚哑娘也分明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思绪百转千回,几乎同时,祈白撤了自己周身的气势,只是柔柔地坐在马车中间。
武夫们心中泛起疑虑,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周围的树林里蹿出十来个黑衣蒙面人,一句话也没有,直接开杀。
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刀剑的碰撞声、女子的尖叫声,这座树林可能千百来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夜的热闹。
沈扇殊从阴影里蹿出来,抱着祈白的手臂,伸长着脑袋四处张望,右手不断挥舞。
“哇,打得好!对,就是这样,揍他,揍他!”
“唉呀,没打到!”
“对,就是他!快,快,废了他的手!就是他,刚刚每个女孩都摸了一遍,快废了他!”
“哇塞,这招精彩……”
祈白无语地转过快被吵晕的脑袋,却看见哑娘也正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群架。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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