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蕨

沿着松软潮湿的河岸，我们发现了一串脚印。扇形的三趾状脚印，脚趾间有半截浅浅的凹陷，我用食指触摸，上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脚印的主人，似乎长着黏糊糊的脚蹼。

        “是它们！那群海鬼！你们还不明白吗？”克格尔吓得坐在地上，发癫般地爬到我身旁，十指抓进水洼，捧起一抔带着脚印的泥土，惊慌失措地说：“它们昨夜还在这里游荡，它们在觅食！”

        “只是一串巴掌大的脚印，就把我们流亡者的胆子吓破啦！”船长讥笑道，用枪杆砸着克格尔的脑袋，“好好带你的路，别耍花招，不然剁碎你的骨头，看着你尸沉大海。”

        我们沿着在树丛中曲折回环的河流向岛屿另一端前行，很快又见到了裹在雾气中的灰色海水，却像是回到了最初登上岛屿的地方，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不厌其烦地拍打着礁石。

        一只被苔藓与海藻覆盖的木筏在雾气中被冲sh岸，随即被海潮拉回海面，拴着木筏的麻绳顶端系着的石块尖端狠狠地凿进礁石缝隙中，让它不至于飘荡到海洋深处。

        泠低声吟诵咒文，反复变化声调的声音，让我想起我们还在冰国时，在壮丽辉煌的内殿礼堂中，在有很多唱诗班的孩子一起轻唱颂歌。泠每走出一步，他脚下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凝结成冰，发出近似玻璃碎裂的刺耳声。

        克格尔死死地抱住一块礁石，不肯走上冰道。船长无论怎么又蹬又踹，也没能让他松开半点，最后他不得不推压弯钩，点燃火药，对着克格尔发射弹丸，才让他离开了那块湿滑的石头。

        “这个人所说的那些吸血藤蔓还有食人蜘蛛，可不像是那个只为了取乐的会变形的家伙，你就不害怕吗？”我追上雪颜儿快要隐没在雾气中的身影，哪怕相离不远，这些浓重的雾气就像是一堵堵无形的墙，一点点把人隔离在不同的世界。

        “我在剑庄的日子，每一个晚上都是在深山野林度过的，在无数个没有月光的晚上，我早就忘了什么是害怕了。”雪颜儿凝望着碧绿的沾满水珠的剑锋，剑面如镜，倒映着她火红的眸子和眉心的五瓣桃花。

        这是一片高耸的、长满杂草的坟堆，四周围绕着萦绕不散的雾气中生长的矮树林。雾气深处高高矗立着城堡的漆黑的影，城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荒废的村庄。

        这里曾经是一片富饶之地，时间如流水，将无限的希望与傲人的物质生活冲洗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乱石堆积的庭院与积聚着浅水洼的护城河。

        哪怕是再坚固的围墙也挡不住岁月的冲刷，变得荒凉破败，变得斑驳陆离。坍塌的墙壁、干涸的枯井、摇摇欲坠的炮塔，这些残破之物上还残存着昔日的色彩。我似乎看到在光辉岁月里活动的人影从我身前走过，他们离去或者死亡，只留下一个落魄的故事。

        “这里是一些坍塌的炮台，”泠拾起一块瓦片，轻轻地拭去泥土与苔藓，“这座城堡，怎么像是战役中用作防守的堡垒？”

        “它是用来阻挡那些海鬼的，这座村庄的建造初衷，就是挖掘雾岛北端海峡下的紫晶矿。”克格尔紧张地环顾四周，直盯着我们，颤抖地说：“那种矿藏是神之宝藏啊，怎么会没有看守的守卫呢？”

        “紫晶矿？”船长深深地看着浓重的雾气，“海鬼们还在徘徊，还有紫晶矿藏在海峡中，岛上的人没有开采完全就离开了，他们的口袋被填饱了肚子吗？”

        “他们没有离开！”克格尔声嘶力竭地喊：“他们永远也没法离开了，他们的尸骨永远地留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了！”

        我看了一眼城堡残骸昏暗的轮廓，那些海中鬼，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在矮树林与溪水间飘荡，如同不被罚入地狱的亡魂。我幻想着曾经岛上的人在黑夜中拼命地奔逃，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被疯狂所擒，没有人能逃出死亡的阴影。

        不时有石块从玻璃碎片从墙壁上方滚落，吊桥上爬满了毒漆藤，城堡内的地板已经下沉坍塌了，地毯与挂毯早已腿去了色彩，护壁板被虫蛀得破烂不堪，雾气的阴影永恒地笼罩着全地，如同那些死的凄惨又悲凉之人的梦中阴影。

        我们穿过杂草丛生的后花园，野草中稀疏地开着几朵紫苑，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低头去看，随即倒吸了一口冰冷的雾气，一堆浅绿色的尸骨躺在杂草丛中，骷髅眼已成了苔藓与虫子的乐土。

        这具尸骨属于曾经试图逃亡的岛民，他死在这片近乎终日被浓雾笼罩之地，尸身被湿寒的雾气腐蚀得只剩下白色枯骨，再被草藓包裹。

        “他也成了藤蔓的养料，烛，”泠轻声说：“如果死在海鬼手上，尸骨被撕碎咽食，不会如此完整。”

        “真是可怜，就像蚁蝼之死，”我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卡洛斯，我们不会像他一样。”

        花园中的河水两岸砌石嶙峋，土石间生长着耐水湿的蔓木与花草，纵横交织的溪水涓涓而流，流向更加深沉的雾气。

        细流边的橡树上长着怪诞的瘤节，如同人苍老得满是皱纹的脸。前路被铁栅栏网阻隔，那张被铁锈覆盖的网勉强地抵抗着时间的消磨，阻挡着可怖的植物到外面的世界繁衍。

        “带我们进去，你知道吧，入口在哪？”船长用火绳枪抵着克格尔的后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这种像是驱赶奴隶的感觉让他从精神上倍感愉悦。

        “可没有哪一家药剂店里会出售后悔药，”克格尔表情阴沉地盯着船长，“你会后悔没有听从我的提议，门藏在整座岛雾气最浓的地方，我们现在还有机会逃离的，你想变得像那具骷髅一样吗？”

        “快点带路，再废话我崩了你的脑袋。”船长气得暴跳如雷，爆破肺腔般地嘶吼。

        笨重的铁板牢牢地嵌在两颗紧挨的悬铃木中间，被苔藓覆盖的窄门与树干融为一体，再加上浓雾的掩映，很容易让人忽略这里。

        铁板被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铰链与挂锁紧紧拴着，铰链不再坚固，浓重的水雾日夜侵蚀，将它化作松散酥软的固状物，一发铅弹就能让它彻底碎裂。

        浓雾雾如同凝重的黑暗那样让人恐惧，让人内心隐隐不安。只是相离几米的距离，我已经看不清泠与雪颜儿的身影，自然的魔法将这个荫蔽又寂静的地方化成均匀一致的乳白色。

        潮湿的雾气组成的汹涌海洋，还有植物与泥土散发的气息，视觉的感官派不上用处，你所能依赖的只有嗅觉、听觉、还有脚底的触觉。

        我紧紧盯紧船长的身影，逐渐看清了一扇虚掩着的门，一扇雕刻着图案的拱门，我一点点擦去图案上的水雾，逐渐清晰的图案让我感到震惊又疑惑，那是丧葬的图案，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墓窖？

        我们走下一级级的通向下方的潮湿石头阶梯，墓穴里的气味让我厌恶又害怕，突然有什么东西搭在我的肩上，我吓得仰起头，泠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让我噤声。

        墓穴之下根本就像是石头砌成的迷宫，一个糟糕的事实逐渐占据我的脑海，我们走散了！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处都是相似的石墙与迷雾，几乎关闭的一些入口石板上嵌着暗金色的烛台。

        墓穴的最深处，我看到了成排的花岗岩石棺延伸到墓窖尽头的黑暗中，石棺前立着雕刻着骷髅头与交叉大腿骨的板岩石碑。

        四周安静的吓人，我却突然听到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一个身影逐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漆黑的发，血一样的瞳，还有嘴角阴森邪气的笑容。

        “你中了幻觉，卡洛斯，”他淡淡地看着我，轻声说：“你本该提防那个金发的人，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就是那个曾多次在我心底出现的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你是谁？什么来不及了？”

        “我就是你，卡洛斯，我们有相同的相貌，相同的穿着，相同的情感，我们是同一个人。”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一朵接着一朵地摆放在石棺上。

        “现实中的你已经陷入了沉睡，卡洛斯，那些花正离你近在咫尺，你被死亡之手抓住了。”他阴森的笑容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我的死亡难道不会导致你的死亡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空洞而单调，我说不清什么样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为什么我却骗不到你？”他狡黠地笑：“那个金发人在说谎，那些花根本逃不出去，他却说他白天要躲到灯塔里去。”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耸了耸肩，走到我的身前，把最后一朵雏菊递到我手中，“愚笨的我啊，快醒来吧，雏菊可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

        刺骨的溪水淌过我的脚踝，我的胸口手臂上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感，身前的清澈水流中浸泡着那些花死去的遗骸。

        巨大的花瓣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倒钩状利齿一样花蕊，长满棘刺的藤蔓被尽数切断，切口处喷出的绿色液体溅在我的衣服上，皮革的衣料被腐蚀着发出嗞嗞的响声。

        四周依旧被浓雾笼罩，我看不到泠、雪颜儿与船长的身影，他们去了哪里？这些如同章鱼一样的吸血花，像是被雪颜儿杀死的，而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幻境中时间的流逝要比现实中快上许多倍。

        “你…怎么醒过来的？”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雾气，克格尔冷冷地俯视着我，他的脸上带着一张金属面罩。

        “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刀背一样冰冷沉重的手打在了我的脖颈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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