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彦佑同邝露赶回璇玑宫时，润玉已不在榻上了。
侍奉的仙侍怯怯道，陛下似乎又往天河边去了。
彦佑脸色立刻变得难看，邝露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他才勉强压下气，坐下等润玉回来。
润玉坐于天河边，照例一壶酒，两盏杯，对面坐着的俨然是已许久未曾出现的旭凤。
他一身黑色斗篷，曾经明亮温暖的眸子在兜帽下变得模糊不清。
“你又来做什么？”润玉给自己斟满酒，“是来嘲笑我的吗？笑我一心要救的人，却是一心要杀我的人。”
旭凤没有回答，不过润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这一生，只做过那一件错事，却让你憎恨至此。”
“是我魔障了，我们之间早就没了情分，鲤儿死的那日，我跟你，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早已看清抽身，偏我，还一叶障目。”
【旭凤，若再重来一次，你会后悔吗？】
【即便灵力散尽，我也心甘情愿。万一，他回头了呢？】
润玉仰天大笑。
这样笑了许久后，润玉通红着眼，死死盯住旭凤，一字一顿道：“旭凤，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剩血海深仇。”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劈出，石桌、对面的石凳，还有凳上的幻影，瞬间碎成了齑粉。
天快亮时，润玉回来了，看见彦佑略有一丝惊讶，可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隔着茶几而坐，许久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彦佑主动开了口：“听闻魔界最近有些异动？”
润玉啜了口茶：“天魔大战，应该快了。”
彦佑小心翼翼道：“你待如何？”
“自然是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闻言彦佑与邝露对视了一眼，都不知他是何意。
润玉放下茶盏，抬眸道：“届时本座会御驾亲征，鼓舞我军士气。”
邝露犹豫了一下，试探道：“陛下，您的身体还……”
“无妨。本座是天帝，身负九天之力，区区一个魔尊，还不能奈我何。”
彦佑又冲邝露挤了挤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先前莫不是在诓我吧？
邝露正觉得委屈，忽听润玉道：“你们俩也不要再挤眉弄眼了，真当本座是瞎的吗？”
两人连忙齐声道：“臣不敢。”
润玉哼笑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这样不知枯坐了多久，彦佑咂巴了下嘴，正在想该怎么开口告辞，润玉突然又开口了。
“彦佑，本座想了一夜，觉得你上次说的不错。”
“啊？”
“你说，本座曾做过一个美梦，可梦终究只是梦。”
“……”那时彦佑恨不得把这句话硬塞进润玉的脑袋，可当真从润玉嘴里说出来时，他又莫名地觉得不安。
“现在，是时候该醒了。”
润玉缓缓将手里的茶盏捻成灰烬：“此次大战之后，本座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天帝，谁才是这六界，唯一的主人！”
彦佑不寒而栗。
天界历二十一万年七月初一，原天界火神旭凤承继魔界魔尊之位，消息传出，六界震动，天界众仙哗然。
一月后，百万魔军陈兵忘川，天帝亲率三军尽出天门，第九次天魔大战正式开启。
忘川上空，润玉冷眼看着火凤从远方呼啸而来，绕着忘川展翅盘旋一番后，方才在魔军的一片群情激昂中落地。
须臾天帝之声响彻忘川两岸：“旭凤，你叛出天界，堕入魔道，而今又陈兵忘川，掀起两界浩劫，难道真想自绝于天下吗？”
旭凤却凛然一笑，事到如今，这些口舌之快于他已是无用：“旭凤涅槃重生，即是天意，天让我活了过来，我便不会白白地活着。润玉，我今日就是要剑指天界，诛尽尔等乱臣贼子，你能奈我何？”
“好，你既冥顽不灵，本座便奉陪到底！”
下一刻，鼓角齐鸣，天地变色。
纷乱的箭雨和震天的厮杀声中，两柄重剑撞到了一起，那一刹的四目相对中，没有情义，只有宿敌。
润玉与旭凤从地面杀至半空，你来我往，无人手下留情，彼此都拼尽了全力。
当赤霄剑刺中第一剑时，润玉原以为自己会心痛，结果并没有，看着旭凤惊讶的脸，他只觉得快意。
旭凤，你是天之骄子，公认的战神，那又如何？
我从来，都比你更优秀。
曾经，是我没得选，也不想选，甘愿躲在你的辉煌背后。
可今日，我便要你看清一切，让你跪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在九天之力的催动下，赤霄剑越挥越快，旭凤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终于在润玉劈出一圈幽蓝灵波后，旭凤从天空坠至地面，下坠之力在地上连砸出数个坑洞。
润玉就势腾上半空，悬身于忘川之上，冷眼看着下方的旭凤，从坑洞中艰难爬出。
旭凤，臣服吧，你是斗不过我的！
鎏英此时恰好离旭凤不远，见此状猛然几个挥鞭稍稍逼退破军，便要来扶。
旭凤却挥开她的手臂，撑着陨魔杵，慢慢站了起来。
下一刻，他祭出陨魔杵，催动全身灵力。
“啊！！！”
随着一声怒吼，陨魔杵霎时金光四射，天空中风腾云滚，现出巨大漩涡，数道电光直击旭凤。
他竟欲以身献祭，召天地之力！
润玉俯视着着那蓝紫光球中的人影，突然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洞庭湖畔的白袍小仙，对着不可一世的天后，也是这般，拼尽全身灵力，欲毁天灭地。
一个是万千冰棱中的白袍小仙，一个是琉璃净火中的黑铠魔尊。
他们有千般不同，相同的，是一样的绝望、一样的痛苦、一样的……憎恨！
不惜自身也要置我于死地，旭凤，你竟恨我如斯吗？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即便天雷滚滚、杀声震天，润玉都听不见了。
对岸亮如白昼的光芒在夜空中照亮了润玉苍白的脸庞，但他的眼前就如跑马灯一般，闪过无数的画面，一幕幕，一幅幅。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龙，都没有这样漂亮的尾巴！】
【夜神是我爱人，旭凤一向敬之重之爱之，从不敢随便。】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想你，可更想你平平安安。】
【好舍不得你。】
【天上地下，八荒四海，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
【润玉，我喜欢你。】
若这是梦，我宁愿长睡不醒。
忽然，【娘亲，爹爹去哪儿啦？】
润玉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片模糊之中，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衣的瘦小身影，揪着他的袍摆昂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时他总说：【鲤儿的爹爹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去打战了，等胜了，就回来了。】
鲤儿，你看，爹爹就在那里，是不是很威风？
天空中的漩涡越转越快，天雷轰鸣作响，雷电环绕中的魔尊周身紫焰熊熊燃烧，狭长的凤目里皆是刻骨的恨意。
泪水盈满了润玉的眼眶。
原来我这一生，无论如何，也逃不掉被人鄙弃的命运，回头看，只剩下一片狼藉。
够了，也倦了。
便最后，再如你一次愿吧。
鲤儿，娘亲这就来寻你，再也不离开你。
润玉阖上双目，一团白光在他胸前炸开。
旭凤，我恨你，可比恨更深的，又是什么呢？
一滴泪落到赤霄剑上，顺着剑身缓缓流下，最终，随着赤霄剑，与脚下的忘川融为了一体。
地上，旭凤突然腾空而起，却连最后一点龙身都没触到，那魂灵就已经消弥于这天地之间了。
“润玉！！！！！！！！！！！！！！”
忘川上空电闪雷鸣，那是天帝陨身的天兆，却都压不住这一声的尖啸涤荡忘川两岸。
无人知晓，那是凤凰失偶的悲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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