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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安排好了再上路


道德三皇五帝,

        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

        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

        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播种后人收,

        说甚龙争虎斗!

        北地寒苦,风沙连天,贴面如刀。一个儒雅温和的男子声音用秦腔念着一首通俗易懂的诗词,曲调高亢如金石越空,在满天黄沙中久久不歇。

        “啪!!!”

        惊堂木落下,定场诗毕,台下一片寂静。聊闲天的、唠嗑的、抠脚丫子的,不大的茶馆里,人们纷纷停下嘴上或手上的活计,抬眼看向台上老夫子。老夫子念完定场诗,端起茶碗微微抿了一口,原本微阖的眼皮似乎睁大了一线,众人竖起耳朵凝神以待。

        过了良久。

        “怎么不开腔儿了?”

        “不知道啊。”

        “到底有声没声?”

        “我刚看他嘴巴皮好像动了几下。”

        “莫不是说了我没听见?”

        “不能吧……”

        “个老梆子骗老子听书钱呢?”

        “不会吧,这不还没给钱吗?”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听众们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众人看向台上的眼神渐渐从凝聚变得飘忽,质疑、迷惑、好奇……各种目光在台上老人身上打量着。再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台下渐渐压不住了,讨论的声音渐渐超过了正常说话的音量,变得沸腾起来。

        “那老头嘿!说不说书啦到底!”

        “不说就下去,耽误你祖宗消遣,个老东西!”

        “谁带剩饭了?扔个老丫挺的!”

        正吵闹的时节,台上左边一个身形浑圆,约莫十五六岁的孩子提着一面铜锣朝台中央走去。人们看的分明,这孩子是跟另外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一同坐在旁边给说书老头伴奏的。胖孩子敲锣打鼓,瘦孩子专职拉弦。

        小胖子提着锣走到台中间,眯眼看着台下听众,顿时将众人目光聚集到了一处。小胖子打了个罗圈揖,接着沉声道:“得罪了,我家先生瞌睡重,一闭眼就万事不觉,小的在这给大家伙变个戏法,完事老少爷们儿要觉着有大声响儿的,第一笔赏钱就从这儿起了。”

        北地荒寒苦处,黄沙漫天,但生活在这的人说话音腔却不是那高天黄沙般刚硬尖锐,多有儿化音和连字,坊间俏皮话更是数不胜数。小胖子话语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众人话潮顿时朝台上小孩倾泻而去。

        “小屁孩子撒尿鸟朝上,你要日上天了嘿!”

        “赶紧的,别他么掉腰子,耍得好了祖宗赏你!”

        ……

        孩子不急不恼,弯腰施了一礼,紧接着猛地一回身,粗壮的手臂抡起一个饱满的半圆,带着手上的铜锣呼啸着朝老人头上扇了过去。

        “咚!!!!!”

        一声震天介的锣声在茶馆里轰然炸开。老人猛地朝左边一摆首,脖颈间响起一声令人心寒的“格拉”声。

        “今儿个,咱们说的是头本儿的《五虎乱周》!”老头睁开眼,一拍惊堂木,拉起戏腔接起定场诗便开了讲。

        台下众人在瞪着眼睛呆愣愣的看着台上,过了良久,人群中猛地爆出一阵叫好声,声浪如潮,几乎要将房顶掀开了去。

        “好!!!!”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老头石头化了精了这是!”

        小胖子施施然打了个罗圈揖,揣着铜锣蹦下台,在台下悠悠转了一圈,然后揣着一锣的铜板回了台上。老夫子眼见今儿收成尚好,心下愉悦,说书的声音也变得愈发起伏跌宕,引人入胜。只是一边心下也疑惑,怎么一开腔就收了这么多钱?莫不是先生我拍惊堂木的姿势太有韵味了?想想也是,五十年圣人,虽说文庙老子只能陪侍第四,比不得至圣先师,但论长相仪态,前二那两个老王八犊子和后面一帮小王八犊子绑一块也比不了老子的一根毛去……想到此节,老人心下愈满,声音也愈发昂扬起来……

        太阳西下,明月升空。白日喧闹渐散,暖风刮过北地边城,黄沙似也没了白日的锋锐,只在地上轻轻地打了几个旋,便复归平静。

        三层楼的客栈,二楼挂着幌子,幌子边的窗棂透露出点点昏暗的黄光。瘦小的脑袋从床边露了出来,孩子伸手在边缘探了探,取下撑窗的木杆,啪的一下,关上了窗。

        少年转过头朝厅内喊道:“窗关啦”。

        厅内一个声音答道:“玩儿去吧。”

        少年“嗯”了一声,喊了声:“少喝点儿!”说罢便蹦蹦跳跳的往楼下跑去,待到楼下,只听见少年声音隐隐传来:“老方老方,我爹爹跟夫子喝酒呢,咱叫莫大去后院,今儿非得把那隔壁王三炮那只花狗打来不可……”

        二楼多雅座包厢,临窗的雅座上,两位老人正在围坐夜谈。几碟下酒小菜,一把青瓷酒壶,一盏清油灯,一派闲坐景象。清凉的酒水入杯,身穿百蝙锦缎袍,生得白白胖胖的客栈老板端起酒杯,面色恭谨朝老夫子敬道:“沧江化冰,这青油鲤不日便要下游经江口入海,稍晚一步,小老儿怕就连一片鱼鳞都捞不着了。所以清晨便要动身去安排,不能为夫子送行了,在此赔罪。”

        夫子含笑举起酒杯与老板碰了碰,接着一饮而尽:“叨扰了你年余时光,当是我向你赔罪才是。”

        老板摆了摆手,连声道:“折煞小老儿了,夫子收徒隐居于此,这是小老儿三生三世的福气啊。这一年来小老儿日夜烧香,怕是我老魏家上辈子修了什么大德,才能引得圣人贵步。”

        说着话,生得珠圆玉润的魏老板仰脖一口酒下肚,一张胖脸上哀愁遍布,“一年前小老儿癞蛤蟆打哈欠,曾求夫子收犬子入门下,夫子说以一年为期,且观且看,如今一年期至。小老儿深知犬子无福无智,不像莫大、方圆两位少年英才,只求夫子能开恩,把犬子收在门下,哪怕给您两位弟子做个童子,日后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也身边也有个人能伺候着,您看……”

        夫子摆了摆手,“你言重了,莫大、方圆二子当不得。”

        “当得当得,一万个当得。”魏老板起身跪倒在地,一边以头抢地一边颤声道:“夫子莫怪小老儿不知进退,是如今这份福缘眼睁睁的摆在面前,小老儿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夫子乃当今至圣,座下四十九徒名震天下八洲,皆是贤能大德,日后两位公子也必是青史留名的至尊人物,小老儿不敢奢求魏显能入夫子门下,只求能跟着两位公子一同求学游历,伺候两位公子起居,如此也算是我魏家沾上了这道泼天的福缘了,夫子,世间无不盼子成龙之父母,小老儿求您成全……”

        夫子握着酒杯看着地面上铺成一大滩的魏老板,打量了两眼,似乎实在不知该从那块肉上扶起,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魏显的事,我正要与你分说。”

        “嗳,好好好。”只见地面那一大滩肉瞬间人立而起,变成个肉球正襟危坐在桌旁。“恢复”人样的魏老板一脸期待的看着夫子,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烁烁放光。

        “魏显为人端正守信,外圆内方,但与我无缘……”话音未毕,魏老板一张胖脸上顿时愁云掺淡起来“夫子……”。夫子摆摆手道:“你先听我说完。”

        “噢……”

        “上古中土神州陆沉,东嵊洲代“神州”之名,承天下文运,自秦代周以来,有百家争鸣延续至今,如今虽说是百家之名,但各家之间大多已经相互交融。何况百家之中,我儒家属后起之学,之所以能够大显天下,在于儒学纳百家之学而用之天下。所以魏显日后无论入何家习何派,他要想叫我一声老师,我都不会不允。”

        “哦,呵呵,那可得谢谢夫子了……”魏老板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终于憋出点笑意,俯身道谢。心下却一个劲儿的不是滋味。夫子这是老秀才打太极,圈里还有套啊。当今天下儒生谁见了夫子不得叫声老师,可这跟夫子收为名下弟子叫的那声“老师”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感情求了半天就求了个众生平等来了?

        “当然,我这里还有一条路给魏显走,你也可听一听。”

        魏老板肃然道:“夫子请讲。”

        “我携二徒隐居此地年余,上课修文,下学明道,都不曾避过魏显。孩子好学,我便也愿凭其心性来教。魏显这孩子,机敏灵慧心怀丘壑,又守信循道有君子之质,我看可入计然学派,你若有意,我便修书一封,你让魏显带去巨云城七策书院,可为他在今年春考某个名额。”

        魏老板想了想,问道:“计然学派,可是商家?”

        “是。”

        “如此一来,魏显还是在商家小道里打转,跟我老魏一样整日里蝇营狗苟,学得再好,无非也就是多算计些,又有何用……”魏老板微微一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夫子端起酒壶给桌上两支酒杯倒满,笑道:“魏老板瞧不起商家,觉得小道难出凤凰?”

        魏老板摇了摇头,恭声道:“不敢,夫子所说的,定是最适合魏显的路了。”

        “魏老板从商多年,可知商家立学之本?”

        魏老板一双小眼眯成了一条缝,呵呵地道:“夫子难为我了,我一乡野小民,做点小买卖,哪敢自称商家子弟,更别提知道这天上的事了。”

        夫子哈哈笑道:“哪有什么天上地下,都是人的事,你不知道,我便告诉你,几句话的事,算个屁的事。”

        魏老板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接着正了正头顶的员外巾,正襟危坐道:“夫子请说。”

        “诸子百家皆起源于道,道者百家之祖。《道易》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此为人天之隔。’魏老板,你经商从业,也当属商家子弟,可知商家之祖为谁?”

        魏老板想了想,答道:“当世商家多供奉管青,但若论祖师,可是周初南阳五圣之一的商圣范离?”

        “是了,可知范离在文庙亦有供奉之位,且位列古圣第八位?”

        魏老板摇了摇头,笑道:“小老儿孤陋寡闻,自祖辈迁居南菩部州已近百年,离东嵊神州何止亿万里,实在不知文庙供奉的是哪些圣贤。”

        这是实话,话说天下八洲九海,各州之间重洋相隔,不是家资豪富者,恐怕连一洲之地都不曾踏足万一,更不谈别洲之事了。像魏老板这样的小商贾,见识较之平民百姓虽广博一些,但却也连皮毛都算不上。就连坐在面前这位号称当世至圣的夫子,也不过是因为去年南云国皇帝专程私访与此,透露身份对夫子行叩拜大礼时,才知道自己这里来了个菩萨样的大人物。至于文庙,小时候上私塾时倒是见过书本上有记载,说东嵊神州有座文庙,乃天上神仙奉苍天旨意下凡建造,用以承接儒家三千载文运。除此之外,文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庙里供的有谁了。

        “文庙之事不必多谈,你只需知道,《道易》最后一句话‘商之道,燮理阴阳,损一方之余而补他方之不足,以人接天’便是范离所补,范离以此语立商道,乃天下古圣第八位,既是商家祖师,也是南楚儒学开派祖师之一,我为魏显推荐的七策书院,便是当年范离立“商道七策”之所,也是他成圣之地,如此可够?”

        “够,够,够,这这,太够了这……”一番话说得魏老板怦然心动,两只胖瘦哆哆嗦嗦地握在一块,兴奋道:“夫子大恩,我这就去筹备银两盘缠,待从沧江回来我就……”话说到一半,魏老板迟疑了一下,又道:“夫子,这个,小老儿还有一问。”

        “但说无妨。”

        “这七策书院,比夫子执掌的大稷书院如何?”

        “呦。”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调笑,笑容玩味道:“连这个都知道,看样子你是下过功夫了?”

        魏老板:“嘿嘿,为子孙谋,这个,厚颜如此,夫子莫怪,莫怪……”

        “大稷学院与七策学院执教理念各异,善教处也各有胜场,若强行比较,便是落了下乘了。”说着夫子微微叹了口气,劝道:“魏老板,老说话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可怜之人多有可恨之处。父母之可恨,就在为子孙谋时,常思最好,不思最适,最后误儿终身,魏老板,过犹不及啊。”

        魏老板涨红着脸点了点头,惭愧道:“是是是,谢夫子指点。小老儿不做他想了,这就去筹备盘缠银两。”

        “去吧。”

        是夜,客栈后院,一个瘦瘦的脑袋趴在栏杆,贼兮兮的抬头看着二楼的灯火。扭头低声道:“灯火未散,夫子和我爹还聊着呢。”

        少年身后摆着一张矮几,几旁盘坐着一胖一瘦两个孩子,正是白日夫子台上讲书时在一旁拉弦敲锣的少年。胖胖的少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铜锅,铜锅内滚汤沸沸,香菜、白菜、粉丝、葱花上下翻腾,隐隐间还有酱色肉块露出,一时间异香盈室。

        “没散就好,赶紧的,估计俩老头也聊不得多久了。”胖少年操起筷子上下翻飞,一快快香肉瞬间入嘴,少年依旧忙里偷闲的训道:“魏显你说说你怎办事的,一只狗整那么半天,磨磨唧唧,杀条狗的工夫咱都能翻台了。”

        “姓方的!你丫良心也忒脏了吧,脏活累活都我上,吃现成的你还跟我蘑菇!”魏显口里含着肉,瞪着眼朝胖少年喊道。

        “我这锻炼你的动手能力,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放心把客栈怎交到你手里?”

        “谁特么让你交了,这客栈本来就我家的!”

        “嘁,明天我跟小莫就走了,等王三炮来找狗的时候看你还没有没有那么钢!”

        “啥?”魏显登时呆坐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两位:“你们明天走?!”

        “呵呵。”方圆朝他白了一白眼,片刻不停的往嘴里塞肉。魏显扭头朝一旁自始至终都没动筷子的瘦弱少年看去。少年叹了口气,朝他点点头道:“嗯,明天走。”

        “方圆你个驴入的,你特么坑你二大爷!”魏显放下碗筷张牙舞爪的朝方圆爬去。

        “呦、呦、呦!当心着肉!”方圆捧着碗一把站起身,一边躲着魏显,一边幸灾乐祸地道:“明儿我和小莫一走,长乐镇就变天啦!你等着王三炮弄死你吧!再过三十年老子跟小莫回长乐镇带着好酒来看你,你丫坟头草要长得好,老子就上去蹦个迪!哈哈哈哈哈!”

        “老子跟你拼了!”魏显面容扭曲,挥舞着碗筷失心疯一样朝方圆扑去。刚跑到中途,被瘦弱少年一把拦腰抱住,顿时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了。少年一边抱着魏显一边安慰道:“方圆跟你开玩笑呢,你当什么真啊!”

        可怜魏显被少年两只麻杆似的胳膊拦腰一搂,顿时像被两根铁箍捆住了一般,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变紫,由紫便黑,魏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着身下少年的脑袋:“松手松手松手松手……”

        “哎呀。”少年惊叹一声,立马松开了手。魏显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软的朝椅子上倒去。

        “莫大……”倒在椅子上的魏显半天没声,过了老半晌才悠悠地喊了生瘦弱少年的名字。

        “呃,没事吧老魏?”少年弱弱地问道。

        “我感觉我的腰子炸了……”

        “那感情好,没用就赶紧割了,大爷我顺道涮个腰花!”一旁吃得满脸流油的方圆贱兮兮的道。

        “涮你爹的蛋!”魏显带着哭腔骂道。

        “放心吧老魏,没事的。”莫大轻声安慰道。

        “没事,怎么没事?我刚偷狗的时候隔着墙骂王三炮的娘来着,那狗犊子刚才就准备来跟我玩命,被他那爹给逮回去了,明天你们一走我不得被他打得跟彩瓜似的?”魏显越说越急,原本隐隐的哭腔顿时变成沙哑的哭声,泪珠子连了线般往下掉。

        “瞅你那怂样!”方圆放下碗豪气干云地挥手道:“放心吧小魏砸!好歹哥们一场,爷爷我怎么会让你难做呢?今晚咱就把王三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以后见了面,你让立正,狗日的绝对不稍息!”

        魏显抬了抬眼皮,怀疑道:“真的?!”

        “放心吧,我跟小莫都商量好了,等会我俩先去把他绑出来,然后去北山,把他给种地里,露半截脖子给他土培一晚上,教教他厚德载物的道理,出来后肯定重新做人。”

        “好嘞!”魏显抹了把脸,顿时破涕为笑。抄起筷子,往锅里开始夹肉,一边吃一边嘀咕:“先吃,吃完就开干。”

        方圆一翻白眼,骂道:“出息!”莫大笑了笑,摇摇头拿起桌上的葫芦,掀开盖喝了一口。

        烛火昏黄,白纸窗印透着三个少年的身影摇摇晃晃,不知又是说到了什么损主意,一声声稚童欢笑穿过窗扉在北地寒风中飘飘回荡。

        “说真的,真舍不得你们俩……

        “小莫,你说像你们这样穿越的人多吗?”

        “不知道,应该不多吧……”

        “我总觉得你俩是骗我的……”

        “你个猪脑子……”

        你看完了就收藏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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