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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风古道神剑亡


西风卷起黄沙飞舞,沙尘中隐然可见一驾马车飞驰。马蹄车轮激起尘土,拉车的两匹枣色大马已气喘连连,但驾车的男人还是不停地挥动着马辔。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眉目锋锐,脸颊上虽沾染了不少尘土却难掩英气,一身青袍却已脏乱,两臂和前胸处还透出斑斑血迹,整个人似乎不多前才力战而走。只见他面色焦虑,不断地催马加鞭,好似有千军万马在身后追赶。

        “阿兄,我们到何处了?”有妇人声自车舆中传出。

        “此古路连通大宋西夏,再约摸三个时辰,就进了那西凉府,便是我结拜大兄的地盘,我们就安全了。”中年汉子答道,他虽形色慌张,回答妇人时,语气中却有三分柔和。

        车舆中是个三十上下的美妇,形容端正,眉目生姿。只是这脸色惨白,似无人气。她怀中有一襁褓,襁褓包裹着一个婴儿。

        若有一混迹江湖多年之人来到此处,当能一眼认出这男女二人,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之辈。这中年汉子原姓易,双名俗河,可是江湖上名声煊赫,人唤“大漠剑神”的秦州剑派掌门人。而车中美妇则是其结发妻,大宋凤翔府府尹之女陈采曦。这二人神仙眷侣,行走江湖多年,到处皆以为尊,何以竟落得在这羊肠古道上亡命的田地?

        这古道原是前朝两府之间的粮道,自诸龙列分神州以来,便已荒废。百年来这飞沙走石,道路几与隔壁无异。这易俗河鞭马又行了半个时辰,一匹枣马前蹄硌上路中石块,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连带着整个车架一斜,马车就这么横翻在路中央。

        易俗河撑起身,掀开车帘扶出陈采曦。“阿妹,可有事?”

        陈采曦抱着婴孩,悲戚难掩,说道:“阿兄,我是无事,只是这连日跑马,八匹马已经跑死了六匹,这剩下两匹又有一力尽难支,我们怕是难过这一劫了。”

        易俗河宽慰道:“你先莫慌,这条古道荒废多年,若非先祖曾主修此路,我也不知其始终去向。自我们过兰泉甩开追兵已有半日,想来他们已寻我们不得。我们且缓速而行,也能在今日赶到西凉府。”说罢他起身来到倒地的枣马前,这匹神骏再无丰姿,当下口吐白沫,再起不得。易俗河微一叹气,一掌拍出,直击枣马面门,枣马当即毙命。他拆解下当卢,然后扶起翻到的车架,再搀着陈采曦进入车舆。整理完毕,由这最后一匹马拉着,也不敢加速,就这么平速而行。

        又驶了一个时辰,易俗河心头稍释。原来他对陈采曦所言不过自宽之语,其实心中惶惶,但见这一个时辰追兵也不曾赶来,倒放心了几分。想是这追兵真如其所言,奔向了别道,若是如此,今日亡出塞外也可活命,他日借了结拜兄弟的势,东山再起杀将回来,定教的现下的仇人鸡犬不留。

        可惜这易俗河只想到这里,也是一厢情愿。正当他低头整了整衣襟,再抬头望时,却见路端一辆豪华车盖正面对他缓慢驶来。易俗河登时浑身凉气冲头,这条荒废许久的破路,怎会有这么一架珠光宝气的四乘大车行在路中?念及此处,他紧了紧缰绳,然后低声对陈采曦说道:“阿妹,可得小心了,这路上突然多了一架面对而行的马车。”

        陈采曦探身拨开门帘,她身受内伤,觑目向前,却看不清那车上驾车人的脸。只得从车舆中摸出一柄长剑,递给易俗河:“阿兄,不知来历,当小心行事,切莫轻举妄动。”

        易俗河点点头,接过长剑,放于腰侧。就这么小心翼翼的驾着车,眼见着两相就要交错。可这小道本就狭窄,对面车架几乎已占满了整条道,易俗河见此,也不愿横生枝节,便主动打马往右侧,这路边都是碎石戈壁,稍难走些倒也无碍。两相这么一交错,易俗河微微侧目一视,只见这对面马车的车夫脸上蒙着块黑布,头上顶着顶草帽,只露出一对鹰隼般锐利的眼。一身黑色劲装短打也似个练家子。易俗河目光微凝,小心防备间两辆车已背道而驰。吐出一口浊气,易俗河刚放松了几分,可就在此时,已错身而过的华盖之中,一柄短剑击破车厢后壁,直射出来,目标就是易俗河车内的陈采曦!

        易俗河听得破风之声,知道有暗器飞来,当下一拍车辕,枣马四蹄吃力一跌,车轮都陷入土中三分,借得此势,易俗河腾空而起,转向越上车顶,右手拔出身侧长剑,一剑打飞了飞来的短剑。

        “在下秦州剑派易俗河,不知是何方高人想取在下性命,还请现身。”易俗河立于车顶,左手捏起剑诀,如临大敌。

        另一辆马车见一击未中,现在也已停下,只见车厢四壁炸裂开来,两人执剑自烟尘中一并飞出,易俗河跃下车顶,以一敌二左接右挡,方过两招,对面二人便停剑后撤三步,说道:“大漠剑神闻名遐迩,我们兄弟俩早想领教一二,不知你这玄明剑是否足够锋利,能劈开我兄弟二人的沙洲剑阵。”

        易俗河护住自己的车架,见此二人一人面色黝黑却是虚眉光颔,一人面白如纸却是虬髯重眉,又听得二人所说沙洲剑阵,当下知晓他们的身份,却是轻哼一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横行西北边陲的黑白双煞。我秦州剑派与你二人素无瓜葛,不知此番拦路却是为何?”

        这黑煞嘿嘿一笑:“我们兄弟二人专做没有本钱的买卖,此番当然是有人出大钱叫我们来取你夫妻二人的项上人头。我们兄弟早接消息,已在此路等候多时了。”

        易俗河闻言,知道自己此番取道古路,怕是早在对手算计之中,只是被蒙在鼓中算计多时,一味逃亡,也不知是那方势力花如此本钱要灭杀自己,便问道:“既是如此,那二位于我自无回旋余地,我易某人只有一问,不知是何方神圣要与我做敌?”

        这白煞摇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剑神还是去地府问阎王爷吧!”

        易俗河哈哈一笑:“我易俗河搏命半生,受得江湖人一个大漠剑神的名号,自不能是浪得虚名,你二人虽名声在外,但像取我性命,怕是还差了一点!”

        说罢,也不等二人答话,舞动手中玄明剑便冲将过去。剑舞飞花,正是秦州剑法中一记直取面门的招式。

        黑白二人见此,当即架起双剑,黑煞居左右手执剑,白煞居右左手执剑,使出成名绝学沙洲剑阵第三式其利断金,双剑刺出周身无懈可击,易俗河只得收剑回身变招。这一回身便落了下乘,黑白双煞欺身而上,二人剑招倾泻而出,招招刺向易俗河命门。易俗河一边用秦州剑法格挡,一边用身法闪避,堪堪护住自身。两方过手了十余招,易俗河心道不妙,这剑势上自己未能占得先机,黑白双煞便一直压制不放,配合身法勉力支撑一小会儿尚可,但自己奔逃数日未得片刻歇息,内力难以维续,再交手下去一口气缓不上来恐怕就要被抓住破绽。

        这黑白双煞也想到这些,招式更为凌厉,剑上更加了三分内力,易俗河一个吐纳不继,身法一斜,黑煞剑锋划过左肩,登时血花四溅。易俗河跌出三步,退到车边。白煞见此,压身而上,出剑横扫,易俗河只得一个侧滚堪堪躲过。这往来三招,他已尽落下风,再躲过对手两招冲刺,胸前又添了一剑。

        “阿兄,左前三步劈扫黑煞前胸。”正在危急之际,一道细弱的女声传来,原是陈采曦担忧丈夫,便将襁褓置于车内,自己出了马车,正一手扶着车辕。

        听到陈采曦的突然指点,易俗河抖动手腕,同时脚下左前碎迈三步,玄明剑劈出。黑煞只感到剑气直奔胸口,挥剑欲挡已慢了半步,竟躲无可躲。白煞见兄弟落入危局,抢步挥剑堪堪在黑煞胸口格开了这一剑,只是这一下左手剑挥出,竟将大半背身落于易俗河眼前。易俗河当不会失此良机,反身左手一掌拍向白煞胁下。这一掌用了十分了,白煞吃了个满,仰天喷出一口血,倒出三步外。

        黑煞见师弟吃瘪,心中一动,脚步已乱。再躲开易俗河劈脸的一剑,却没能避开打向左肩的一掌,也被逼得退后。易俗河正欲抓住机会,结果此二人,那裂成数块的车架内却有人打出一记暗镖,直指一旁的陈采曦。易俗河赶忙抢身挥剑挡下这一镖护住妻子,脑中瞬间想起那马车上驾车的着一身黑色劲装的蒙面男子。原来一直尽心应付双煞,一时没能想到此人。

        “秦州剑易夫人博闻强识,能一眼识别武林诸门诸派诸家武功的缺点命门。今日一见,果不虚言,竟一语扭转败局。”车夫从车后走出,声音嘲哳顿挫。

        “你又是何人?”易俗河问道。

        “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在追杀你。”车夫大方地说道,“因为,你就要死了。”

        易俗河不言,垂剑负手等他续说下文。

        “我是军中人,要杀你的也是军中人。其实不是为了杀你,怪只怪你们夫妻二人一定要多管闲事,救下那个襁褓中的婴孩。”车夫说到此,顿了一下,“言尽于此,你们该死了。”

        易俗河抓住他说话的时机运转周天内力,可一路奔亡,亏损实多,刚硬抗黑白双煞,又添暗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俗河心中已有向死之意。他侧头轻声对陈采曦说道:“护住孩子,我拖住他,你速速离开。”

        陈采曦面唇苍白,听及此言,更是泪流双行:“阿兄,你不走,阿妹也不会走。”

        易俗河长叹一声,只想着搏命一击,若能拼出个两败俱伤也能为妻子求得一线生机。

        车夫晓其心中所想,点过退到他身后的黑白双煞,说道:“你二人只看着那女人便可。”黑白双煞闻言回了声诺便闪到一旁。

        不容易俗河多想,车夫从袖中滑出短匕,身形闪动便来到了他跟前。

        易俗河从未见过此等玄奇的身法,心中大骇,急忙舞剑挡住命门心脉。这车夫却使一把短匕,处处皆是险招,手腕关节皆从易俗河剑刃边划过,易俗河步法吃紧,近身之下又施展不出剑招,剑锋欲刺却又把握不住此人身形,过手两招便已败势尽显。易俗河只心道不妙,刚刚还想着全力相搏不济也能以命换命,此刻尽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人。一旁的陈采曦虽博采众家,此刻竟也不能认出这车夫的武功招式,只能干着急。

        果不其然,没过三招,易俗河一个念头不济,车夫的短匕擦过他没来得及护住心口的剑锋,直没入胸口。车夫抽出短匕,易俗河霎时血流如澍,他瞪大了眼,手上的玄明剑也掉落在地。陈采曦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他。易俗河紧紧攥住陈采曦的手,嘴唇不停的哆嗦:“阿妹...”可正是一语千言,有话也再难说出口,一代剑神,就这么断了气。陈采曦啜泣不住,想起二人十年夫妻,也曾并肩纵横江湖,今时今日,却将共赴黄泉路,身死在这尘烟塞外,孤坟也难有一座,数年后化为森森白骨,真当是永世为伴。

        车夫默然不语,待陈采曦哭了半晌,脸上双行已成血泪,这才又举起匕首,正欲动手时,只听一道破风之声朝他而来。

        车夫瞳孔一缩,忙退闪三步,只听咣啷一声,一杆紫木长枪从天而降,斜斜地插入地面,正是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他猛一抬头,只见道路尽头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身后是扬起的尘沙漫天,与此同时,马上又有洪钟般的声音传来:“贼子,休伤我二弟!”

        这一人一马尚在百丈外,这大枪已到面前,千钧膂力,无论是车夫还是黑白双煞都惊骇莫名。

        几个念头的功夫,一匹神骏已来到跟前,马上一人跃下,两鬓垂发顶上却是一头秃发,正是西夏人的装束。此人下马看见躺在陈采曦怀里的易俗河,怒吼一声,俯身上前:“二弟!是大哥来晚了!二弟!”

        车夫三人当下明白此人身份,便是这大漠剑神易俗河的结拜兄弟,现西夏国镇南大将军——李孤山。

        李孤山红眼圆瞪,他本就生的豹头环眼,这一下更是如恶神天降。“便是你等害我二弟,纳命来!”语不停歇,拔起戳在地上的长枪向着车夫冲去。

        这李孤山枪如雷霆,力可劈山,车夫只短匕一把,无从招架,只有闪避,他看了眼黑白二人:“还不帮忙!”

        黑白双煞闻言,摆出剑阵围在李孤山两边。李孤山丝毫不惧,他天生神力,又在军中拼杀多年,一杆破军枪早已舞得出神入化,枪尖所及,如臂膀前伸,收放自如,双煞二人只能在其枪式下苦苦支撑。

        车夫避开交战,袖中短匕又滑出两把,入手掷出,目标竟是不远处的陈采曦。

        然其心想如此,李孤山又怎能不防。李孤山挑开黑煞,一枪前探,短匕一把被打飞,一把则被他抖腕控住枪头回转,朝着车夫打回。车夫躲闪未及,却反被短匕穿心。

        黑白双煞见此情景,扭身欲解马而奔,李孤山大步流星,枪出如龙,只见二人一人身上多出一个窟窿,伏倒在那沙土地上。这黑白双煞在宋夏边境响马多年,手上鲜血淋漓,自李元昊俯首以来,两国通商,不知多少官家民间的商队走卒死在他们手上,一代贼凶,今日命丧于此,终生伴与风沙黄土,也算死得其所。

        李孤山结果了这三人,反身回到兄弟尸身前,叹道:“兄弟,我还是慢了这半步啊。”原来易俗河自奔逃伊始,便飞鸽给西夏边境的盖朱城鸽笼,适逢李孤山正在盖朱城整军,便盘算着时日,于今日来此接应。可人算实不如天算,终是慢了一步。“弟妹,可知是何人害你二人,大哥定报此仇!”

        陈采曦惨然道:“只知那黑衣车夫是军中人,要杀我们的也是那军中人。”

        李孤山喏喏着念叨了两遍“军中人”,便见得陈采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哥,车厢中有一婴孩,我夫妻二人亡命于此皆是为他。还望兄长抚养他长大...成人...”

        李孤山提到这一嘱托,心中一激灵,看向陈采曦,却见她小腹已插着一把短刀,正血流汩汩。原来她见丈夫身死,自己早也心灰意冷,李孤山一来,婴儿也可托付,便抽出随身短刀伴夫自绝于此。

        “哎呀,弟妹啊!你何苦如此,如此忍心留一孤儿在世间吗?”李孤山声泪俱下。

        陈采曦摇了摇头:“我们夫妻...并无...子嗣...此子...此子...我留有...血书...在那...襁褓中...还望....望....”望后终未出口,紧抓住李孤山的手也无力的垂下,薄命红颜,凄凄惨惨。

        此时天色近晚,血色残阳洒满戈壁古道,路旁枯木影子悠长,似招魂人影,树上寒鸦呀啊而鸣,便是天涯断肠曲也难有此番意境。李孤山摇晃站起,走到马车前掀起门帘,果见一个婴孩被裹在襁褓中,正闭眼酣睡,这世间诸多苦痛离愁、伤别怨怼,都不与其相干。李孤山把他抱起,久久望着,默然不语,夕阳下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与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孩,好似石雕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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