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探秘神农陵（三）
哭声消失, 程初方的脚步也随之停止。板斧拖在身侧，很有几分原始的、带有野蛮意味的威风凛凛，至少她往身前一杵, 无论是卢慢慢还是屏幕前的观众, 都非常安心，安全感满满。
此时，二人位于前院, 距大门不过数十步, 随时都能离开。庭院中，昔日生机勃勃的青草地如今荒草已有半人高，虽然苍翠依旧，却显得鬼气森森, 幽怖阴冷。
开路的仍然是程初方。她拖着板斧，一边走一边将所及之处的野草从紧贴地面的部分铲掉，为身后的卢慢慢清出一条勉强算是平坦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走过不大的前院。穿过曲折的长廊，再经过一扇月亮门，一个清澈的大湖赫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湖名“沉碧”, 是少见的正圆形人工湖, 由于湖底有一口天然泉眼, 加上水道修得牢固耐用，故而直至今日, 湖里的水仍是碧如翡翠, 清澈见底。
夜幕低垂, 一缕月光从地平线处探出，直直落在湖面上，漾起银鳞千重，波光明灭。逶迤的竹桥横跨湖水，淹没在粼粼水色间，行走其中犹如置身银河瑶池，仙韵盎然。
“好美啊……”卢慢慢眸底荡漾着万顷波影，神色痴迷，“简直是人间仙境……”
刚从洪荒回来的程初方却只是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卢慢慢并未注意到她的兴致缺缺，跑到桥边蹲下，弯腰掬起一捧水。月光与水光交相辉映，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捧了一轮明月在掌心。
“真漂亮！你快来看……”
卢慢慢回头招呼程初方，冷不丁看到她背后的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人的颈骨被绳子勒得断裂上扬，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好像曾经流行一时的晴天娃娃。但他的脸却是尽力往下耷，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与卢慢慢视线相对时，嘴角还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致使五官扭曲，面容狰狞。
灿烂而又诡异的笑脸。
猛地看到这副场景，卢慢慢吓得跌坐在地，张口出一声几乎撕破喉咙的尖叫。
程初方离他最近，差点没被他洪亮的男高音震聋。在弹幕池里刷联盟核心守则的观众则纷纷从椅子、沙、床上摔下地，脑子里好像有一口钟狠狠敲了一记，震耳欲聋，头晕目眩。
“有鬼！有鬼啊！”卢慢慢连滚带爬地冲进程初方怀里，缩成一团瑟瑟抖。
身体一僵，程初方脸色不自然地把他提溜到一旁，转过身，看见那个挂在树上，笑容诡异的人时，提起板斧走了过去。
来到树下，她扫了一眼干枯的枝杈，又勾了勾吊着那人的绳子，最后将斧刃抵在他断裂的脖颈上，微微一笑：“别怕，我是个好人，我不会伤害你的。”
见状，缩在她身边的卢慢慢没来由的后心一凉，弹幕的段子手也重出江湖。
——剑姐（围笑）：我是个好人，真的，我从不伤人。什么？斧头？哦，我耍着玩儿的，别怕啊。
——鬼：你特么当我是白……白、祝二位白头偕老，白如新倾盖如故……哈哈、哈哈哈……
——鬼：我只是在练习微笑而已，看，我的八颗牙齿标不标准？
那人……不，那只鬼的面部肌肉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僵硬苍白，咧开的唇角也缓缓耷拉下去，实力诠释“怂”为何物。
他抬起干瘪的手解开绳子，直挺挺站在地上。颈骨一点一点接回原位，只是由于骨头断了太久，恢复不了，他只能用手时时刻刻固定着，以免头又往后仰。
在此过程中，程初方的板斧片刻不离他的脖子。
“我……路过……”这只鬼用他萎缩的声带顽强而又艰难地出几个单音，“马上……走……”
话音刚落，他迈开双腿，如同一辆动力加满的飞车，眼看就要以最快度弹射出去。
“站住。”程初方云淡风轻的两个字把他钉在原地。
那只鬼苦着脸，委屈巴巴地说：“我……真的、没有、恶意……不是故意、吓、你们……”
观众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逗乐了。
——我怎么觉得这鬼怂萌怂萌的？
——剑姐果然气势不凡，鬼没吓到她不说，还被她吓得半死。
——前面，这绝对我见过的最废的鬼好吗？
所幸这只鬼看不见弹幕，如果他看得见，必定要给屏幕前的众人来一个笑脸特写，让她们知道人间到底多不值得。
其实，这只鬼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以为程初方和卢慢慢跟以前那些隔三差五就要进来折腾几回的小偷、玄学界知名人士一样，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作为一只鬼，他游荡人世数百年，只剩下吓人这么一个爱好，自然是逮着机会便要秀一把。
他可喜欢听这帮愚蠢的人类的尖叫声了。
万万没想到，自以为已经是鬼界老手的他也会阴沟里翻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那个男的就不说了，真正可怕的是这个手持板斧杀气腾腾的女人。她的体内似乎揣着一轮太阳，炙热明亮，足以消融世间所有黑暗，是一切鬼魂的克星。这只鬼不过稍微靠近几分，便感觉自己腐朽的形体快被融化成血水，莫名痛苦。
思及至此，他的神情更加委屈，若不是体内已经没有多少水分，眼睛里可能都要溢出两泡泪水了。
刚从洪荒世界回来，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为卢慢慢保驾护航，程初方现在困得眼神直，只想赶快揪出此地的正主，从根本上结束其痛苦，同时结束这场直播。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目的。
作为随缘杂货铺店主，程初方以后不可避免地会在各种突情况中使用自己的力量。然而她又不能对不知道杂货铺的人暴露身份，这么一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世人面前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让她们知道自己本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今后可能会更强。
至于为什么这么强，程初方觉得，类似玄学界不世出的高人之徒的身份就很不错。正好卢慢慢的直播牵涉到了玄学范畴，那她不如趁势扬名，转移视线，还能打消卢慢慢粉丝上门找茬儿的心思，一举两得。
于是她忍下第五个哈欠，反手拿斧柄戳戳那只鬼，道：“我问你，这宅子里的鬼多不？”
鬼眨眨眼：“啊，还挺多的，但基本集中在正厅里，只有我会到处溜达。”
“那正厅怎么走？”程初方没忍住，还是打了这个哈欠，音调含糊地问。
“你想去正厅？”那只鬼还未回答，卢慢慢便大惊失色地插嘴问道。
“是啊，你不希望自己的直播再刺激一点吗？”程初方扫了眼弹幕，勾唇浅笑，“你的沙雕观众们都很期待哦。”
沙雕观众们对“沙雕”一词表示极其不满。
“好、好吧。”卢慢慢笑得像哭一样，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程初方点头，头也不回，随手勾住那只鬼的衣领，把想要趁机偷溜的他拽回来。
清了清嗓子，她举起斧头砸进地面，一道裂痕接着一道裂痕地衔接分裂，蔓延至那只鬼脚下。
“回答我的问题，正厅在哪儿？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只鬼王？”程初方拄着斧柄，下颚微扬，大有不说清楚就让你再死一次的意思。
那只鬼怂成一团，赔着笑点头哈腰：“是是是，我说，我这就说……”
“好疼……好疼啊……”
他即将说出口的答复蓦然被截断，幽幽的啜泣飘过湖面的烟波，像一曲幽怨的乐章，在天地间回荡盘旋。
那粼粼的银光中，一道道染着淤泥般暗色和刚刚走过刀山火海残存的血色的身影爬上岸边。它们肢体扭曲，面目骇人，浓郁的铁锈味儿以它们为节点编织成一张恶臭的网，在它们争先恐后冲上来的时候铺天盖地地展开，向程初方与卢慢慢劈头盖脸罩下。
程初方松手，那只怂了吧唧的鬼便连滚带爬在最短时间内蹿得无影无踪。她回身，从袖间取出一条绸带抖开，温柔地蒙在卢慢慢眼前，隔绝外界这对他而言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至于弹幕里吓得嗷嗷叫的沙雕网友，她爱莫能助，只以一句联盟核心守则相赠。
卢慢慢虽然看不见，却能闻到周围的气味。他抓着程初方的袖口，不安地道：“你要小心，量力而行，实在杠不过咱们就走。”
“你说的对。”
程初方煞有介事且一本正经地点头，抡起板斧拍飞了右侧扑过来的一只恶鬼。
“我毕竟是个普通人，”
斧刃寒光一现，直直吻上第二只恶鬼的脑袋，将其砸进地里，倒栽葱。
“不擅长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程初方牵起卢慢慢的手，走上桥，周身氤氲的水光里源源不断地爬出狰狞的恶鬼，而她一斧一个，有如闲庭信步，意态从容。
“我大学刚毕业，工作没几天，还有大把青春年华等待我去创造辉煌，”
程初方将板斧横于身前，刃锋朝外，正好对上一个傻乎乎跳过来的恶鬼，将之拦腰削断，溅开的污血全被挡在斧刃荡开的锋芒之外。
“怎么能在这里折戟沉沙呢？”
脚尖轻点，一股可怕的巨力自程初方足尖开始弥漫，把来时走的桥炸成碎片，有一块算一块，接连不断地钉进恶鬼额头，将它们打下湖去。有几块长点儿的，还一串串了好几只恶鬼，浮在湖面上，宛若某些行为主义人士搞的特色浮舟。
“而且我是个好人，不喜欢打打杀杀，”
说这句时，程初方像挥球拍一般挥出板斧，把迎面飞来的一只怪鸟拍成肉泥，羽毛洋洋洒洒漫天飘舞，意境如画。
“我的同学都说我性情温和，善解人意，”
板斧的另一端突出半块，拧成一个锤头，她反手就是一捶敲至身下，打地鼠似的将冒头的恶妖砸得头破血流，撞击声如倾盆暴雨，响彻云霄。
“我是说真的，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非常乐意与这里的主‘人’坐下来聊聊，她说点儿以前的事，我说点儿现在的事，品茗对弈，闲坐清谈，岂不美哉？”
说完最后一个字，程初方阖眼须臾，长睫掀开的刹那，浩荡剑光如晴空飞雪，在狂风之中翻卷肆虐，形成一条巨大的龙卷状剑气风暴，随着她一步步跨出，而无情粉碎身旁所有妖、鬼、怪。
天地为之一清，最平静处，莫过于程初方和卢慢慢所在的风暴中心。
“你拆迁呢？动静怎么那么大？”卢慢慢小声嘟囔。
程初方没听到他说什么，挥手掷出板斧。那无坚不摧的斧头划破长空，于联盟无数观众的注视下砍碎前方九阶台阶上的正厅大门，“轰隆”一声，石破天惊，烟尘飞舞。
“你哪儿疼？”她站在洪波断桥间，以阐述真理的认真表情道：“不用怕，我帮你削掉就不疼了。”
万籁俱寂，风过无声。
正厅内深幽寂静。
屏幕前，观众们一脸懵圈。
——我tm刚刚看到了什么？人吗？
——剑姐不会是玄学界的大佬吧！
——卧槽！这种一边说瞎话一边莽出怪堆的操作帅炸了好吗！
——我竟然觉得剑姐的胡说八道很有道理，我居然觉得她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前面，你去治治脑子好吧？
——我的音箱里正在循环往生咒，厉鬼姐姐，趁剑姐的病刚作没多久，你赶快走吧！
——剑姐，你看我跪的姿势标准吗？
星空局的人也傻眼了。
“队长，我们要是真请来这人，你镇得住吗？”梦止满脸呆滞地问。
女队长：“……呵呵。”
她全力以赴，估计还不够人家一拳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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