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勾搭成双
微生曦寒还未出现,房内便陆陆续续站进一排门童,站定的人清一色十一二岁,想来是一记事就被买来供府中差遣。
她屏息垂首,尽量减少与周遭环境的冲撞。
刘璨稍稍整理仪容,将汤药放在一旁。
她往桌上一瞧,里面还足有半碗黒汁,看来她一时半刻还离开不得。
刘璨注意着她的动作,只当她是胆怯,便出言安抚,“婷柳,你可将头抬起,公子不喜欢有人低着头。”
这又是为何?玖珠抬首,门口的小厮果然个个挺胸,精神十足。
这番模样倒让她惊奇,楚国但凡高门,仆人从来都是屏息垂首,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入乡随俗,她刚抬眼,便直接撞入微生曦寒的眼。
她僵在原地,进来的男人神采飞扬,顾盼生姿,不正是那夜里的白衣男?
那晚火光中一撇,男人将她仍在马背上狂奔数百里,最后又将她丢在荒郊,这番境遇,她岂能记不住男人的脸?
或许是角度原因,微生曦寒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玖珠,不过他面色丝毫未动,转而将一排小童都看了个遍。
对方的波澜不惊并未使得她轻松多少,她虽不是倾城国色,但这人火起时能出现在驿站外,一定不会不知她的身份。
也罢,她堪堪站定,面色从容,这白衣男,并不想要她的性命,否则她活不到今日。
“你今日可好些了?”微生曦寒走近,直接在一旁入座,话是对着刘璨说的。
刘璨礼节性地笑,“多谢公子抬爱,身体轻快了不少。”
应是周遭人多,二人只是说些客套话。
玖珠时不时盯着方桌,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刘璨不时抿着药汁。
对方喝药时不像是个男人,这一点玖珠之前就见过,刘璨似乎怕苦,吃药吃得艰难。
等他喝完药该是猴年马月,微生曦寒一脸嫌弃,“你这屋的药味都快冲上天了,还喝得这般慢。”
刘璨抿了一大口,眉头紧皱,玖珠适时上前,收碗时只听见他道,“婷柳,那件事莫要怪娘亲。”
她顿了顿,崔妇将她迷晕,其实并无实质性的伤害,加上自己砸过去的一记,她二人就算是扯平了。
她欲走,一旁的微生曦寒却开口,“你们是两口子?”
刘璨被问得怔住,像是不知该如何作答,玖珠搬出现用的一套说辞,“夫君早亡,膝下育有一子,现暂居城中。”
“原来是这样,”微生曦寒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你们认得?”
刘璨斟酌开口,“婷柳曾在我家住过一段时日。”
这话说得也没错,不过听着却让人浮想联翩,微生曦寒露出类似了然的笑,“婷姑娘是楚国人?”
“妇人封婷柳,从楚国来。”看来以后她都叫这个名字了,玖珠想。
“楚国来的寡妇!”微生曦寒出口毫无风度可言,又问“婷姑娘不打算二嫁么?”
她只得再答,“亡夫尸骨未寒,妇人并不打算外嫁。”
男人只“啧”了声,却并不再说话,她乐得自在,收了碗,对刘璨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进屋时房门微敞,桌台上趴着阮钰,身形松软,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也不怕着凉,她踱步上前,将人拦腰抱起,阮钰没有睡熟,直接双臂环绕住她的脖颈,撒娇一般地哼了声。
她暗觉好笑,索性抱着人坐下,翻出零散在一旁的草纸,“你都写了些什么?”
阮钰竟会写字,开始发觉时她免不了惊讶,想来对方是富贵出身,只是不知为何被崔妇迷晕了去。
阮钰想来知道玖珠喜欢看他写字,便找出最满意的一张,摊在桌前。
“三千东临月,日入照西金”
她面色陡然发沉,又将这两句看了遍,不动声色问,“钰儿,这两句诗你从哪里学的?”
一时情急,她反倒忘了阮钰说不了旁的话,阮钰只当玖珠是在夸他,嘴角抿成一条线,带着笑意。
“是别人教你的吗?”她笑问。
阮钰点头,惊得她不再言语。
她曾问过阮钰是不是虞境人,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而对方刚刚所写的诗却透着蹊跷。
还是在楚国时,镜陵曾送过她一本诗集,并说举国上下?怀鍪尽?
她读过后才知何为不出十本,诗集是手抄本,而且作者风流名声在外,所著的又大多是淫词浪调,当然不被允许流传。
作诗者正是镜陵的启蒙先生,署名兒梓君,以花间风月之事留名,十年前正是楚国皇城寂寞怀春的寄托之所。
她看过抄本,兒梓君虽声明在外,但才情却一般,出诗并不有名,断没有流传的可能。
所以,远在虞境的六岁男童,绝不可能从本乡人的口中学得这两句诗。
三千东临月,日入照西金,这两句是兒诗中仅有的风光描写,故玖珠留有几分印象,一眼便能认出。
她有陷入记忆的征兆,阮钰扯着她,“娘亲。”
“嗯?”
她看向对方的眼,了然,她半日未曾回来,想必他是饿了。
她去到厨房择菜,起初阮钰在她身前转,转着转着便转去了前院,她远远看了眼,专心煮起饭。
一刻钟后她才察觉出不对,转头时一截硬物直取她的眼珠,竟是一条精钢锁链。
外出两年,她也不是没见过山匪强盗,下意识伸手去挡,显然那人无心取她性命,至少只想弄瞎她一只眼。
手上的肌肤几乎立刻见血,她垂手而立,幸好那人收了力道,也没伤到经脉,不然她这只手算是废了。
厨房内二人对视,微生曦寒把玩着锁链,面露轻嘲,似乎对玖珠的伤势不满。
昔日只听老板娘说微生曦寒如何如何残虐,今日来看果真如此,她没有忘记,对方一月前还曾将她扔下马。
五指微拢,她不动声色地擦伤着血痕。
微生曦寒最见不得她这不咸不淡的模样,往日里谁挨他一记铁链不是吓得瑟瑟发抖,怎么偏生这个寡妇音容如常。
早知刚刚就毁掉她的容,他恶劣地想。
她见对方神情不对,不宜沉默,“公子怎么来了?”
“呵,”微生曦寒回了句,“马屁精。”
称呼公子只是客套,却被对方说成是马屁精,玖珠索性闭嘴。
“楚国来的寡妇。”微生曦寒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嗯、她是寡妇没错,玖珠根本不知对方想说什么,难到只是为了表示对寡妇的不屑?
两人僵着,对方的眼神不在她身上,玖珠觉得他此行的目的并非自己。
莫名风起,纱窗被掀开半扇,及目望去,正有一个小孩在院前玩耍。
她安心不少,对着那人喊道,“阿木,过来。”
那人犹豫着,愣在原地半响,玖珠侧目,身边的男人煞气太重,小孩都被吓住了。
“过来。”她招手。
阿木这才敢靠近,她取了样菜,慈眉善目,“帮忙把菜端上桌,准备吃饭。”
阿木懦懦地瞧着她,捧着菜就出了屋,动作却是熟练。
玖珠也拿了样菜,对着微生曦寒,“公子要一起吃么?”
他瞧着那寡淡的菜式,拂袖离去,“不必。”
她转进大厅,阿木正站在桌旁,坐和走都不得章法。
她笑了,这孩子,总是这般生分,见到她从来都不喊一声,现在倒好,让人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寡儿。
“阿木,你见着钰儿了吗?”她问。
他摇头,自己只是在院里玩,却被封姑姑叫了过来。
她摸摸他的衣带,塞给他一把松糖。
她最终是在院内最角落出找到阮钰,对方整个身子缩着,走近时才看清,原来是在数蚂蚁。
“钰儿,饭都做好了,怎么还在这?”她语气温和。
“娘亲。”阮钰只会这一句,双手负立,仪态大方。
她垂眸,微生曦寒莫名其妙地到访,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他绝不是冲她而来,否则自己出不了微生府。
吃饭时阮钰也细嚼慢咽,虽饿了,却听不到半句声音。
是哪里的富贵人家能教出这样落落大方的小孩?
她当天夜里就将阮钰送走,离开时对方仍扯住她的裙摆,她只说,“危险。”
第二日,她照常端药进微生府,没想到和府中主人打了个照面。
微生曦寒也在刘璨那坐着,两人就着一幅画讨论,说得是些高雅之词。
她将药摆好,刘璨眼尖,“你的手怎样了?”
“无妨,昨日生火时烧着了。”
她知晓刘璨心细,但他的“体贴”却让她有一丝不适,记忆中他们似乎并没有这般熟悉?
刘璨抿着药汁,赞叹,“果然是你熬的,喝着一点也不黏腻。”
对于这句夸奖她能受着,因娘亲的影响,她每每将药材筛净,放在纱布中熬制,喝着不带有磨砂感。
微生曦寒见他二人言语默契,心底对玖珠升起鄙夷,这寡妇,才一个月就找了个姘头。
他只道, “你们倒像是两口子!”
刘璨愣了愣,补充,“公子莫要说笑,我只当婷柳是亲妹妹般。”
微生曦寒辗转看向二人,二者表情如出一辙,皆是一脸泰然,像是串通好了。
无趣!
他无心搜刮别人的风月□□,只说了句,“你们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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