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恶果
科隆公爵阿马德乌斯的战利品,在下午便如期地送到各个封臣的营地。负责为弗尔德堡男爵西蒙送来这份恩赏的,恰好是西蒙的老熟人——公爵传令兵汤米。
西蒙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给过这个年轻人一笔慷慨的赏赐,嘱咐他将朗格在公爵宫廷里的一举一动,定期传递给杜塞尔多夫镇荆棘酒馆的老板。
后来,负责打探情报的路德维希确实从酒馆老板那收到了两条朗格的动向。虽然事后查明,朗格那两次去杜塞尔多夫觐见公爵无非是为领地上的琐碎事务请愿,但至少,汤米作为眼线发挥了应有的效用,他的每次密报,都在酒馆老板那换到了实打实的佣金。
酒馆老板提及过汤米并不嗜酒,唯一的毛病只是嘴巴比较馋。每次来酒馆,他必定要点一杯掺了水的淡麦酒、一碟抹满浓稠猪肉酱的黑面包,外加一整只滋滋冒油的烤鸡。这反倒让西蒙颇为放心,因为一个贪恋口腹之欲的人远比一个醉酒成性的人更能守得住秘密。
汤米比上次相见时丰腴了不少。那件原本松垮、尚有余量的粗亚麻武装衣,被他的肥肉撑得严丝合缝,模糊的下颚线陷入了脖颈的肉中,脸上挂着极其健康的红润。
汤米骑着马在最前面引路,他的身后是四个步行的公爵士兵——两个士兵各牵着两匹草原马、一个士兵托着一个小木匣、一个士兵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后面如牲口般串着四个神情麻木的马扎尔女人。
米勒爵士将他们请进了营地,随口嘱咐杂役去拿麦酒来招待他们。
汤米和牵马的公爵士兵将缰绳交给马童,同时一脸惊诧地看着一旁拴着的八匹草原战马,以及营地中央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马扎尔战俘。
“传令兵,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男爵大人。”
听到米勒的招呼,汤米连忙从同伴手中接过那个小木匣,然后跟在米勒身后走向西蒙的帐篷。
“我的大人,科隆公爵派人送来战利品了。”
“进来吧。”
听到帐篷内传来西蒙的答复后,门口站岗的弗尔德堡私兵才将厚厚的帘布彻底掀开,示意二人进去。
一进帐篷,汤米便看到西蒙正将大半个身子埋在堆满桌子的卷轴中,他身旁还坐着一位手执鹅毛笔的修士,他们正在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上记录着什么。
“尊敬的弗尔德堡男爵西蒙,”汤米谦卑地欠身致意,而西蒙也缓缓抬起头,将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在主的保佑下,我们赢得了这场对异教徒的战争,科隆公爵阿马德乌斯大人在此彰显他的慷慨,决定赏赐麾下忠诚的封臣。鉴于您带来的士兵数量和作战情况,公爵大人特赐予您等价于八十枚德涅尔银币的异国钱币、四匹健壮的草原马和四个年轻的马扎尔女奴。”
“作为公爵最忠诚的剑与盾,请你务必替我向公爵传达我崇高的谢意。”有了上午哈特拉德送来的大礼铺垫,西蒙此时内心毫无波澜,说完后,他朝米勒爵士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从汤米手中接过木匣,将它稳稳地摞放在了哈特拉德送来的精致木箱上。
接着,西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向后挥了挥手,帐篷内的侍从将满满一杯葡萄酒递到了汤米手中。
“汤米,我听到一些营帐间的风声,有人说,图林根伯爵威廉会拿走属于我兄长朗格的那份战利品,这桩传闻是真的吗?”
汤米灌了一大口葡萄酒润了润嗓子,面色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大人,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今天中午,伯爵威廉带着几十个图林根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公爵的营地,向公爵索要属于朗格的那份战利品,声称这是他和朗格的约定。但是令他恼火的是,朗格根本就没和公爵说过这件事,公爵可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烂摊子,坚持要将战利品送到朗格手上,再由朗格自行决定战利品的去留。”
“所以,威廉就带人尾随那批战利品一起去朗格的营地要个说法了?”
“没错,面色不善的威廉就跟在我们传令马队后面出发了。”
得到了确凿的口信,西蒙愉悦地从腰包中数出几枚铜币,抛到了汤米的怀中,然后嘱咐斟酒的侍从,让后帐的厨师割几块马肉烤熟了给这位辛勤的传令兵享用。
“愿主怜悯,”林德修士缓缓搁下手中的鹅毛笔,忧心忡忡地目送着米勒和满脸欢喜的汤米离开的背影,面露愁容,“希望主的子民们不要为了战利品而互相残杀,最后没有死在异教徒的刀下,反而死在了同为主的子民的刀下,这实在是极大的悲剧。”
“说不定这就是主的旨意呢,”西蒙可没有林德修士这般慈悲的心肠,“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朗格派手下披上强盗的皮囊劫掠图林根村庄获得补给的时候,就该想到他可能会得到的报应。”
此时,在多尔斯腾伯爵朗格的营地里,到处都是无聊的士兵。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围坐在粗糙的酒桶旁酗酒、掷骰子,偶尔有人因为赌资的争执而扭打在泥地里,滚得满身污秽,周遭的同伴非但不上前劝解,反而爆出一阵阵粗俗的哄笑,乐呵呵地欣赏着军营中的闹剧。
另一边,一伙浑身散发着汗臭的士兵正起哄地围着一个衣冠不整、被绑住双手倒着骑驴的女人,驴子惊恐地窜入了一顶空瘪的帐篷,粗鲁的男人们也跟着涌了进去,将帐篷挤得鼓囊摇晃。
营地的角落,一些士兵身上缠着血迹斑斑的亚麻布,无精打采地躺在地上。一个拄着拐杖的士兵从旁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歪歪扭扭的样子形如枯槁。
公爵的传令兵踏入了这片散漫的营地,将战利品送到了朗格的帐篷前——有十匹草原马、十个马扎尔战俘和两个看上去分量不轻的木匣子。
周围的士兵们只是冷眼旁观、兴趣缺缺,他们都知道这些战利品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该喝酒的继续喝酒,该掷骰子的继续掷骰子。
朗格面色阴沉、脸上带着尚未消退的淤青,缓缓掀帘走出帐篷,听完传令兵宣读完公爵的赐予后,脸上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焦躁地训斥着身后的两个侍从,命令他们赶紧接过那两个存放着贵重物品的小木匣。
就在侍从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小木匣捆到马鞍侧面时,图林根伯爵威廉已经怒气冲冲地带着四十多个全副武装、身材魁梧的私兵,如暴风般强行闯进了朗格的营地。
“见鬼......还是慢了一步!”
朗格的脸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嘴里小声咒骂了起来。他原本想让侍从将最方便携带隐藏的钱币珠宝抄小路送到岳父伯爵沃尔夫的营地里避避风头,没想到这威廉就跟嗅到血腥味的森林狼一样,死死咬住公爵的传令马队,一路尾随了过来。
“哈,多尔斯腾的欺诈者朗格,”威廉不是瞎子,一眼就瞧见了那两个呆楞在原地、面色惶恐的侍从,以及他们怀中尚未藏好的木匣子,他拧起眉毛,那双生得极近的狭长双眼死死地瞪着有些心虚的朗格,“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无耻,刚刚拿到本该属于我的赔偿,你就打算让你的狗腿子快马加鞭、私自将它运回你的领地吗?”
“这绝非事实,威廉。”朗格的回答倒是实话,他确实是想送去沃尔夫的营地,而不是自己的领地。
“是吗?那这两个家伙,总不会是打算把那两匣钱送到我的营地去吧?”
看着威廉身后将近四十个按着剑柄、浑身甲胄的私兵,以及随行的一辆空马车,朗格的心沉到了谷底,知道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今天这个账可赖不掉了。
“你答对了。”
“哼,算你懂规矩。”
威廉没好气地说着,脸上写满的不屑明显是不相信这番鬼话。他大手一挥,身旁的私兵冲上前,从朗格侍从的怀中抢过钱匣,顺带着将战马的缰绳和拴着战俘的绳索一并接管。
直到此刻,多尔斯腾士兵们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变故。
大部分人还没搞清状况,但看到朗格只是阴沉着脸愤恨地目睹着那些图林根人拿走自己的战利品却没有半点表示,就连他的忠实鹰犬平时威风凛凛的格雷特爵士也对此无动于衷,于是便放弃了上前干预的想法。
朗格握紧了双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拿到了你想要的,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吧。”
“你在说什么,”伯爵威廉仿佛听到了此生最荒谬的笑话,他傲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马车,又指了指周围看热闹的多尔斯腾士兵,“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按照约定,你的士兵抢来的战利品,一半要归图林根人所有,以弥补我那个村庄的损失!”
“那你去找他们要吧。”朗格黑着脸甩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重新钻回了帐篷中。
“你这狡诈的狐狸。”
威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看着朗格如此不负责任地回到了帐篷,又看了看朗格营地里将近两百个士兵,瞬间明白了朗格的恶毒用意——只要士兵们腿跑得快,威廉的私兵们不够狠,很多士兵就可以躲掉图林根人的盘剥,这笔赔偿就会在混乱中不了了之。
威廉有些后悔没有多带些人过来,但此时,他那短视且贪婪的头脑已经被眼前的财富刺激得陷入了亢奋。在他看来,作为领主的朗格既然已经撇下了这句话,那就意味着他得到了在这片营地里合法劫掠的权力!
威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猛地掉转马头,对着身后四十多个按捺不住饥渴的图林根私兵们大声喊道:“听到了吗,各位图林根的勇士们,多尔斯滕伯爵朗格已经同意了我的赔偿方案,但是这会儿,他又和老鼠一样躲在帐篷中,不愿亲自履行约定,那我们就自己动手,拿回属于图林根人的财富!”
“喔吼!”
“上啊!”
“拿回我们的财富!”
四十个身强体壮的贵族私兵如同冲进了羊圈的恶狼,离他们最近的多尔斯腾士兵顷刻间遭到了灭顶之灾,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下扑倒在了地上,身上粗糙的皮袍、腰间的皮革腰带、口袋里的马扎尔钱币、乃至帐篷里藏着的掺水麦酒和黑麦面包......只要是被这些红了眼的图林根人瞧上的,都躲不过被搜刮的命运。
有的士兵企图反抗,但是显然不是对手。那些天天喝奶吃肉的贵族私兵们高大有力,仅仅用拳头,就能把这些征召来的农民揍得满地打滚,不得不放弃反抗的念头。
那些离得远的多尔斯滕士兵很快就看清了形势——图林根人的人数少,但是各个跟棕熊一样凶残,而领主朗格像是默许了这场残暴的剥夺,此时反抗除了给自己招惹一顿毒打外没有任何用处。
“该死的......这是图林根人的复仇!”
那些头脑清醒的士兵,心虚地想起前阵子自己假扮强盗抢劫附近村庄的快意,面色一片惨白,惊慌失措地招呼同伴们抓起自己值钱的物件,疯狂地往营地外溃逃。
一时间,整个营地陷入了哀嚎与混乱之中。就连伤兵们都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往营地外挪着步子。
实在躲不掉的士兵,为了不便宜图林根人,就将自己的战利品一股脑地扔到树丛中藏起来,甚至有人将破布包起来的战利品扔到粪坑里,企图用恶心和恶臭击退图林根人的贪婪。
朗格的营地此时像被马扎尔骑兵来回践踏过一样,到处是泥泞和坑洼、东倒西歪的帐篷、散落一地的物资、被打得遍体鳞伤无力呻吟的倒霉蛋......
这场闹剧随着图林根人带来的马车被装满而宣告结束,尽管超过一半的朗格士兵都已经逃出了营地。一些图林根私兵脸上挂了彩,但是依旧无法掩盖脸上满载而归的喜悦。
伯爵威廉骑着他的战马,满脸得意地与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并行,在经过朗格的帐篷时,他耀武扬威地对着帐篷喊道:“朗格,感谢你的盛情款待,这件事算是扯平了。如果你还敢对我的土地有任何下作的想法,下次想要解决问题,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图林根私兵们齐声发出了阵阵刺耳的嘲笑声,随后,他们哼着家乡的欢快小调,迈着轻快的步伐,将一片狼藉远远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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