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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敷药


医师阿瑟罗挎着一个沉甸甸的粗麻草药包,在薇莉比尔格的引导下来到了塔楼顶层的客房。守在门外的阿达尔贝罗顺手推开了重木门。
  “日安,我的大人,”阿瑟罗一进门,便习惯性地迅速扫视了一下西蒙的衣着——除了左肋处被木剑重击留下的褶皱与灰尘,并没有渗出丝毫血迹,“听说您在切磋中受了些许钝伤,请允许我为您查看,并配制敷药。”
  “辛苦你了,阿瑟罗。”
  西蒙遵照医嘱躺在铺着熊皮的软床上,将亚麻上衣缓缓解开撩起。
  阿瑟罗走到床边,仔细端详——被阿诺尔德刺到的地方皮肤表面没有破皮,但是已经变得深红发乌,被木剑剑尖压迫的中心点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紫黑色,像一颗洇开在皮肤上的乌梅,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扩散状。
  “嗯......很典型的瘀伤......”阿瑟罗揉搓着下巴上的那一小撮山羊胡,自言自语般沉吟道,“用聚合草、车前草和雏菊做敷剂或许会不错。”
  “还可以加上山金车!”站在一旁的薇莉比尔格忽然开口说道。
  “好主意!我差点忘了这里是巴伐利亚——这里山峦起伏,遍布着平坦的莱茵地区极为罕见的山金车,那可是消肿止痛、化解淤血的绝佳药材,”阿瑟罗愣了愣,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惊喜,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向薇莉比尔格时,惊喜瞬间转为了惊讶,“尊敬的小姐,我未曾想到,您竟然对草药学有研究?”
  “我们领地的密林深处住着一位独居的老草药婆,”薇莉比尔格微笑着解释道,“每当城堡里有人身体抱恙,父亲就会派侍从将她请来配药。当她工作时,我经常守在一旁帮忙,顺便向她请教些草药的习性。”
  “极其聪慧的做法,”阿瑟罗赞许地点头笑道,“其他草药我的包里都有现成的,唯独没有新鲜的山金车。我这便上一趟附近的山丘,看看能不能采一些回来。”
  “阿瑟罗,你不必亲自跑一趟,”薇莉比尔格摆了摆手,“艾伯斯堡的地下库房里正好有风干的上好山金车,我待会儿吩咐仆人取过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能省下不少工夫!”
  “我现在带你去领主厨房调配药剂吧,请跟我来。”
  薇莉比尔格带着阿瑟罗出了门。正巧有一名端着木水盆的女仆从走廊经过,薇莉比尔格轻声吩咐她去库房取干山金车来。女仆顺从地放下水盆,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动作轻盈地奔下了楼梯。
  二人穿过内庭院,来到了艾伯斯堡的领主厨房。
  这是一座出挑于主楼之外的单层建筑,出于防火考量,墙体完全由粗糙的条石砌成,空气中弥漫着炒麦粒、迷迭香与熟肉慢炖的浓郁香味。
  厨房中央是一个用大理石块砌成的低矮敞开式火塘,上方屋顶开有排烟的木天窗。几根粗重的铁质吊链与齿条悬挂于火塘正上方,用来悬挂炖锅;一只铁质三脚架与烤肉炙架斜斜地插在灰白色的木炭余烬中。
  主厨是一位面容沧桑却红光满面的老厨娘,此时正忙着用粗盐与香草腌制一大块野猪里脊;旁边光着膀子的大胡子砍柴工正扛来一筐刚劈好的橡木柴,年轻的帮厨连忙将木柴扔进火塘,准备点火。
  “啊,是薇莉比尔格小姐!”老厨娘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满是烟尘的地方来了?难道......难道是我昨晚做的菜肴不合西蒙阁下的胃口?”
  老厨娘对自己的烹饪手艺向来颇具信心。她也是萨克森人,早在如薇莉比尔格这般年轻时便在领主厨房里效力,多年下来对领主一家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昨天城堡里刚迎来了一位贵宾,如今小姐亲自下厨房,她第一反应便是菜肴出了差错。
  厨娘只猜对了一半,薇莉比尔格确实是为西蒙来的,但不是为了菜肴口味,而是为了熬药。
  “格尔塔,你的手艺无可挑剔,西蒙阁下昨晚吃得赞不绝口呢,”薇莉比尔格温和地安抚道,“我其实是来借用火塘熬制药剂的。让帮厨把火升起来,再悬一口最干净的浅口铁锅。”
  “遵命,小姐!”老厨娘长舒了一口气,偷偷瞄了一眼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阿瑟罗。
  很快,火塘中的橡木柴被引燃,跳跃的橘红色火苗迅速吞噬了柴堆。帮厨又添了几块耐烧的风干硬柴,女仆也气喘吁吁地将一束晒干的山金车送了过来。
  阿瑟罗将草药包放在宽大的橡木案板上,先从里面掏出一个密封的小陶罐。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醇厚酸甜的葡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将暗红色的酒液倾倒进温热的铁锅中,酒香夹杂着热气升腾而起。
  “用酸红酒作为助剂,可以促使药性直达血脉。”
  阿瑟罗又开始自言自语,但一旁的薇莉比尔格知道,这位医师是在向自己传授知识。
  他又将新鲜的聚合草根、车前草叶子一起放进随身携带的石臼里,薇莉比尔格见状,目光一亮,开口道:“您待会儿还要将风干的山金车另行研磨成粉对吗?案板旁还有一个闲置的石臼,我们分工研磨,能节省不少时间。”

  阿瑟罗欣慰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将石杵递过去,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收回手:“哦不,小姐,您还是研磨风干的山金车吧,新鲜草汁粘稠难洗,会弄脏您精美的羊毛裙袖的!”
  “不要紧!”
  薇莉比尔格不以为意地接过了装着新鲜草药的石臼与石杵,自顾自地用力捣磨起来。阿瑟罗见这位高贵的小姐毫无娇气之色,眼中赞赏连连,接着拿起另一只石杵研磨干山金车。
  当薇莉比尔格将细细捣碎的草汁递给阿瑟罗时,她那如珍珠般脂白的手已经被染成了绿色,宝蓝色的衣袖也沾上了几滴难看的草汁,但她的嘴角却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完美至极!”
  阿瑟罗接过石臼,此时锅中的红酒已经咕嘟嘟地滚沸开来,他毫不犹豫地将新鲜草汁先倒了进去,随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沙漏:“将车前草和聚合草捣碎,煮上两轮。这样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出药效。”
  原本清澈暗红的酒液迅速化作了浓稠的深褐色,散发出带有苦涩草香的特殊药味。
  “加上雏菊再煮一轮。雏菊娇嫩,久煮会失去药性,所以要后放。”
  阿瑟罗将白色的雏菊花苞撒入锅中,沙漏的细沙再次漏尽,他迅速将吊锅抬离了火源,移到了温热的石台旁。
  随后,他将研磨好的山金车药粉一股脑倒入其中,拿起铁勺在依旧冒着热气与泡沫的药汤里飞快地搅拌起来:“风干的山金车最忌讳猛火,只需要借着余温与热酒充分化开即可。”
  蒸汽消散,锅中只剩下一锅散发着浓郁草药香与酒香的深色药糊。薇莉比尔格连忙取来一个洁净的陶罐,阿瑟罗将药膏小心翼翼地刮入罐中,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微笑道:“大功告成。”
  二人再次回到顶层客房时,在门外便已听到了阿达尔贝罗爽朗的笑声。
  他正手舞足蹈地向西蒙讲述着自己当年在公爵的宴会上如何捉弄一个傲慢的巴伐利亚年轻继承人,甚至让那家伙带着一身牲畜粪便的臭气返回宴席,出了大糗,逗得靠在床头修养的西蒙亦是哑然失笑。
  “我们回来了......”薇莉比尔格推门而入,看到哥哥的模样,不由微微蹙起秀眉,“阿达尔贝罗,你怎么又在提倒霉的考博特了?”
  “对!就是他!大名鼎鼎的‘屎蛋’考博特!”阿达尔贝罗笑得几乎眼角飙泪,“最绝的是,他自己甚至完全闻不到那个味道!”
  “他当时还妄图向我献殷勤呢,”薇莉比尔格回忆起那一幕,有些厌恶地轻哼了一声,“宴会结束后,他居然还凑过来搭话,我当时差点被那股恶臭熏得晕过去,简直令人反胃!”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妹妹风姿卓越?”阿达尔贝罗打趣道,“要不然场上有那么多贵族小姐,那个‘屎蛋’为何偏偏只往你身边凑?”
  “你别再说了!”薇莉比尔格双颊微红地嗔怒道。
  客房内充满了轻松惬意的空气。
  阿瑟罗从草药包里抽出了干净的细亚麻布绷带。薇莉比尔格见状,立刻收起了玩笑之色,提着裙摆落落大方地走了过去。
  “让我来吧,阿瑟罗。”
  “可是......小姐......”阿瑟罗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犹疑。
  如果西蒙的伤在手臂、肩膀、小腿或头部,未婚的女贵族亲自敷药尚可算作高尚的骑士关怀;如果伤在胸膛、腹部或大腿内侧,未婚少女亲自动手,未免显得有些过于破格与令人羞赧。
  “我可以先将药膏涂抹在细麻布上,敷在伤处,您再用长绷带环绕固定即可。”薇莉比尔格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细致与果决,一边轻声解释,一边已经拿起木匙,将温热粘稠的药膏平整地摊在麻布上。
  “好。”独身多年的阿瑟罗这才恍然大悟,会心地退开半步。
  西蒙靠在床头,自然注意到了薇莉比尔格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指上沾染的绿色草汁,以及袖口上的污渍,心头微动:“薇莉比尔格,你......亲自去研磨草药了?”
  “没错。”薇莉比尔格微微低着头,小心地托着蘸满药膏的麻布。
  “这么漂亮的衣服弄脏了可不好清洗啊,这种事情交给阿瑟罗来做就好了!”
  “和你的伤比起来,弄脏衣服又算什么呢?”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
  薇莉比尔格她轻步走到床边,缓缓俯下身去,强忍着双颊上飞起的滚烫红晕与心中的悸动,眼帘低垂,尽量避免肌肤的直接触碰。
  她屏住呼吸,轻柔而极其精准地将那块浸透了药糊的细麻布,贴在了西蒙左肋那片紫黑色淤青上。
  药糊贴上伤口的那一刻,一股先是温热,紧接着,清凉透骨的感觉传来,西蒙感觉原本火辣辣作痛的肋下顿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阿瑟罗紧随其后,熟练地抖开一卷宽大的干绷带,绕过西蒙的后背与宽阔的胸膛,紧紧固定了三圈,随后打了一个结实而不紧绷的结。
  “每天换一次药,这罐药糊足够敷用三天,”阿瑟罗嘱咐完,看了看双颊微红的西蒙,又看了看脸上同样泛着红晕的薇莉比尔格,余光还瞥见了正背过身去、双手撑着窗台装模作样欣赏远方风景的阿达尔贝罗,于是轻咳了一声,“大人,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您有需要的话,请随时派人去营房找我来。”
  西蒙迎上了薇莉比尔格抬起来却又羞涩闪躲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谢谢你,薇莉比尔格。”
  她双手紧握在裙前,微微抬起下巴,湛蓝的眼眸里洋溢着柔和的光彩:“愿圣母保佑你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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