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阳光隐了下去，云层不知不觉间聚过来不少。
“怎么？皇嫂不信？”少年抓了块糕点，咬了一小口。
细细地品，皱眉推远，“太甜了。”
苏姻默然不语。
少年接着道，“皇嫂别不信，你们这桩婚事是皇兄亲口问我讨的。”
“祈皇想说什么呢？”苏姻问道。
“没什么。”少年摇了摇头，依旧笑嘻嘻，“想看看皇嫂是何等的国色天香，让皇兄第一次问我要圣旨？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
苏姻也不恼，低头捏了捏衣角，笑道，“时间不早了，祈皇容苏姻先告退。”
少年挥挥手。
踏下阶梯时，苏姻回过头，嫣然一笑。
“祈皇可知，今日一大早，祈王便接了林府的大小姐来王府小住。”
“谁？”
“林清欢。”
红色身影慢慢走下去，透过栏杆的空隙，少年依旧能看到那个身影。
“林清欢？”少年慢慢吐出这三个字，捏碎了手中精致的糕点。
一桌碎屑。
苏姻走到楼底时候，才仰头望了望。
勾起一抹笑来，兄控啊原来是。
青柳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走吧，回去窝着。”扳回一城简直神清气爽。
苏姻抖了抖衣服，来这边后就没有这么高兴过。
整日里活得战战兢兢，就怕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提前领便当gg了。
小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不噎白不噎。
**
黑灰的炭盆在旁边放着，并未燃起。厚重的垂帘罕见地被掀起来，窗也都敞开着。
屋外雪化的气息涌进来，带来了一室的清冽。
祈王披风并未取下，鸦青色的头发倒是散了下来，松松散散地系在脑后。
若矢的话言犹在耳。
王妃说，岷州壮阔，苏州秀丽，锦州繁华。虽都不及皇城，却各有风光。如有相关游记，务必给她带回来。
漫城的白雪，微暖的清风，远处灰白的天际，还有王妃憧憬而向往的目光。
属下觉得，王妃并不是想看游记。
苏姻。
他微微蹙眉，越来越看不懂她。
本以为将她拘在府里，便能发现什么。
可自从落水醒来后，便一日比一日难懂。
“王爷，林姑娘求见。”丫鬟在门外轻声禀报。
神色一凝，他整理好表情，走了出去。
“何事？”在院门口遇见林清欢。
穿得一身纯白，立在雪地里，如同话本里的仙子。
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清欢亮起眸子。
缓步走了过去，柔声道，“王爷，清欢突然叨扰，可有不便？”
祈王还未回复，后面少年朗声答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既知有不便，何须多此一问。”
少年疾步走来，立在她身前。
上下打量，口气不善，“你可知，我皇兄是已婚之人，你一未出阁女子怕是不好如此接近。”他缓了口气，接着质问道，“你此番作派，置我皇嫂于何地？”
恰回到映晴阁的苏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嘟哝，“谁在背后骂我？”
青柳接过她的披风，“王妃许是着凉了，不若吃点热食可好？”
苏姻点了点头。
青柳去了小厨房准备。
这边祈王还未出口，林清欢便被擎明一顿怼。
向来是天之骄女，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林清欢何时受过这种不清不白的质问。
可来人又叫祈王为皇兄，想当然便是如今年幼的祈皇。
她又不敢造次，只能生生受着。
当下含着热泪，一双美目盈盈望向祈王。
向祈皇行礼道歉，“今日之事是小女考虑不周，给祈王带来困扰。多谢祈王相助，待此事事毕，自然不会叨扰。”
“本皇最瞧不上便是你们这副作派，心口不一。罢了罢了，你若无事便先退下吧。本皇有要事找皇兄商议。”祈皇揉揉额角，挥手说道。
少年模样作出如此老成的动作，略略有些可爱。
林清欢咬着唇，泪盈于睫，将落不落地望向祈王。
祈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此番，祈皇是君，他自然不会在人前落了君王的颜面。
林清欢深吸口气，挺直脊背，行礼退下。
待纯白色身影走远，慢慢消失在门外。
少年才转身扑到了祈王怀里，蹭了蹭，“皇兄，你眼光越来越差了。这般女子，别把我给气死了。”
祈王眸色暖了起来，“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差不多。”少年直起腰身，摸了摸鼻子，“与其选她，你不如选那个苏姻呢。”
“说什么呢。”摸了摸他微凉的发，又拿起他冰凉的手捂了捂。
祈王一笑带过，并未解释什么。
“你见到苏姻了？”进了屋内，祈王替他斟了杯热茶。
“哥，你生气了？”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茶，试探着问，“气我赶走那个女人？”
祈王摇头，没出声。
拿着茶杯，幽深的眼神盯着青绿的茶叶在热水中肆意伸展开来。
袅袅热气升了上来，氤氲一片。
他突然问了一句，“你看她怎么样？”
无头无脑，叫人无从答起。
少年皱起眉，认真想了想，“简单，又不简单。看不透。”接着补充一句，“反正比林清欢好。”
在祈皇眼中，类似林清欢这种白莲一般的女子，他是最为不喜。
仅那几年轻松的年幼时光里，母后每次哭泣皆是因为这类女子。
表面清纯，心机却深沉，只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迷惑人。
祈王摸摸他的脑袋，“万不可偏见视人。”
少年如同被抓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叫道，“说到底你还是在维护那个女人。”
“擎明？”祈王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如此大的反应。
脸涨得通红，少年不知从何说起，扭头，“我去找苏姻。”
**
青柳从小厨房端了碗热呼呼的汤圆和两叠凉菜。
苏姻吃得正欢，大冬天里一碗汤圆下肚才是暖心暖胃。
少年突然就闯了进来，“皇嫂！”
“咳咳咳。”苏姻费力地咽下堵在嗓子眼的汤圆。
这才抬头问道，“祖宗，你这是想干嘛？”
“本皇也要吃。”少年没答话，气呼呼地瞅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汤圆，叫道。
“青柳，去小厨房给祈皇端碗。”苏姻敲了敲桌子，“顺便把门帘掀起来。”
“为什么？那么冷。”少年搓了搓手。
语气神情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不说身份谁能想到这是一国之主？
“名义上我可是你皇嫂，这男女七岁还不同席呢。你这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总得避避嫌。”苏姻摊手，“万一被人知道，弹劾祈王，你该如何是好？”
“怎么可能？我皇兄可是祈王，谁敢动他。”少年闷声抗议。
苏姻扯出一抹笑来，汤勺在米白色的汤里划动。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苏姻叹道。
朝局什么的她不会分析，但她那么多本小说不是白看的。
祈皇对祈王的依赖，已足以让她相信他们兄弟感情是真的很不错。
可祈王将祈皇护得宛如一个铁桶，密不透风，依然挡不住有人想往上爬的欲望。
皇家多疑，再亲密的关系，在权利的面前不堪一击。
找到疏漏，一点一点击破。
皇权，人言，这些都是能鼓动人心的东西。
来日方长，水滴石穿，万一某一天，他信了。
抑或祈王的地位有了一丝的松动。
那么，那群人就会像闻见了肉香的狼，狠狠地扑上来。
苏姻笑道，“你是祈国的王上，年幼且不知世事。相比祈王，你可好控制多了。一旦祈王行差踏错，那么便有人试图取祈王而代之，把持朝政。”
少年不再出声，慢慢伏下身来，趴在桌上不再动弹。
苏姻拂了拂衣袖，披上衣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祈王如此更要谨言慎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忠君为国，为己谋私更是大有人在。”
她朝门外走去，少年叫道，“等等，你去哪？”
“屋子让给你了，我先去外面溜达一圈。”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温度亦比正午时候低了不少。
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又被放下来的门帘挡阻了去路。
少年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圈。
青柳端来汤圆，放在他面前。
味道香甜，勾得人馋虫都快出来。
刚还馋得要命，此刻却觉得嘴里泛着苦，食不知味。
不知何时，青柳默默退了下去。
温暖的大掌在他后背细细摩挲，他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委屈。
抬头，祈王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呜咽着伏在他身上。
祈王并未答话，只是如同小时候一般，手依旧在他背后抚摸。
一下一下。
哭了半晌，他才擦了擦眼睛，鼻音浓重，“哥，你会对我很失望吗？”
祈王没有出声，他刚在窗边站了不短的时间，自然也听到了苏姻的这番话。
朝堂上暗流涌动，不身陷其中根本无法看清。
外人都看到祈王重权在握，几乎把持朝政。有多少人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瞅准时机就恨不得什么时候能撕下几块肉来。
他无数次想告诉擎明，可瞅见他天真的眸子，他又不忍。
他当初是怎样过来的，难怪要让擎明也经历一次吗？
修长的手指替他梳了梳乱了的头发，祈王温和的声音响起。
“失望不至于，如今你这副模样，我作兄长的，自然是难辞其咎。”
他目光看向桌角的花瓶，里头插着两枝腊梅，在这寒冬里散发无限生机。
“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不要太宠你比较好？可是一想到你的笑颜，便也忍不下心去管教你。”祈王声音低低的，似是在回忆什么，“你如今，也只是才12岁的孩子。”
“所以……”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对苏姻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做你自己就好，如此番一般，天真欢喜就好，这也是父皇和母后的意思。”
少年趴在捏着他的衣袖，趴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祈王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眸子里似是溢出温暖的笑意。
“傻孩子。”
就如现在这般吧，如现在这般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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