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熊

人冥两界分立同一大陆东西两侧，两界纷争数千年，战事不休。连接两界的是被环海和内海所夹，绵延数百里的狭长山谷。山谷两侧群峰耸立，直插云霄。山谷北方靠近环海一侧，山峰因为千万年海浪的冲击蚕食变得险峻奇拔，犹如刀锋一般直插云霄，故被称为万仞山。由于内海相对平静，另一侧的山峰则高耸宽厚，名曰宫墙山。然而这万仞宫墙两山之间并非桂殿兰宫，龙楼凤阁。原本秀丽葱郁的山谷因为两界无数次的战争已变成寸草不生，满眼枯木焦土的死地，整个山谷更是被两界无数将士的鲜血浸染，那种鲜血凝结干涸后的黑色，更令人胆寒心颤。这数百里万千将士英灵，魂丧千古的修罗地狱被两界人民形象地称为——黑色长廊。

        黑色长廊正中，偏西靠近冥界方向，宫墙山的山体上有一处隐秘洞穴，洞口五丈有余，高约三丈，被一片巨大乱石遮挡，从高处俯瞰乱石，竟有奇门遁甲之意，不知是天地造化还是奇人所为。由洞口进入，洞内空间更为宽广，洞穴壁纸贯穿宫墙山，另一头则是宫墙山外被内海所围一块半岛，岛中一巨大淡水湖泊，湖水碧绿清澈，万年不冻，生养岛上万物生灵，名曰内海湖，半岛被内海和内海湖所夹形成一圆环形状，故称环地。

        此时此刻，冥界幼主有熊正于环地强豪之一开明的府上做客。此时血月当空，只是和冥界不同，环地并不会因为血月施行宵禁反而如常庆祝一年一次的满月之夜。有熊躺在院中夙条摇椅之上，盯着月亮出神。夙条韧性极佳，弹性又好，是做成箭枝的绝好材料，但是数量稀少，所以只有冥界军队中射术精湛之人才能使用，而且每次大战之后都要派出人手冒着生命危险再次回收，想不到在这环地之中竟被用来做成了躺椅，有熊心中轻笑，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少主好雅兴，院中赏月也不让奴婢服侍着，开明大人托人送来了沙棠果，奴婢洗了些给您。”一妙龄青袍女子娇笑着出现，施施然踱至有熊身旁，缓缓蹲下，半跪着将手中金盘里的沙棠送至有熊口边，沙棠果色泽金黄，表皮晶莹剔透，尚沾着几滴内海湖水，气味清甜芬芳，未入口中，已是让人心旷神怡。

        有熊张口咬下，甘甜的汁水伴着软糯的果肉在口中迸溅开来，齿颊留香，沁人心脾，几口下去，便只剩下赤红的果核和几丝残存的果肉，青袍女子柔笑着用丝帕轻轻拭去有熊嘴角的果汁，又将果核仔细收好，再递过一只沙棠却被有熊摆摆手拒绝了。

        “毕方姐姐，按国师所传消息，今夜王城恐怕就要被破了。”有熊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中的满月说道。

        “师父用兵如神，他若说今夜城破，便是今夜城破了……”毕方的笑容微敛，她将金盘轻轻放下，又慢慢坐在了有熊躺椅旁的青石地上，两人头脑恰好一般高低，任谁头脑一歪，两人便依偎在了一起。

        “和人界打了几千年的仗，泰威王城好像还没有破过吧？”有熊又问。

        “哪里是泰威王城，这些笨蛋人类修士，连独山都没有迈过去过。”说到冥界的辉煌战绩，毕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骄傲，但只是一瞬便被愁容淹没。

        “独山，独山还是伏羲一氏守着吧？”有熊继续问。

        “是的少主，现在的东方侯已经是第十三代伏羲了，这代伏羲乃是先皇钦点，国师也是赞不绝口的英雄骁勇之人，可惜……若不是伏羲一氏世代须死守独山，我们泰威王城，也不会被其他诸侯这般欺负了！”毕方终于把持不住，黛眉微蹙，漆黑透亮的眼睛里泛起了波光，泪水在微红的眼眶里打起了转，眉心正中那颗红痣也变得愈发鲜艳起来。

        “毕方姐姐莫要哭泣，哭坏了身子可没人给我讲这冥界的大小事情了。”有熊伸出小手赶紧擦去毕方眼角的泪水，又笑着捏了捏毕方粉嫩的脸颊，被后者轻笑着温柔躲开，有熊接着又说：“父皇常年争战在外，母后总说我五岁大小方见得父亲三面，可母后自己不也是只见了父皇三面么？去年母后薨逝，三月有余父皇才从阵前赶回，那一次是我和父皇相处最久的一段时间，足足三天。可我与父皇没有半句交流。三日后父皇又披甲上阵，临行前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等再见他已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了。便是弥留之际，仍只是捏了捏我的脸蛋，未曾言语。我今年十岁，一共见过父皇五面，未曾说过一句话。母后总说父皇乃冥主，肩负冥界兴衰起落，可如若身为冥主，一生所爱不得见，血生骨肉不得见，那当这冥主有什么意义呢？北方侯想做，南方侯想做，便让他们做去，他们本就是文韬武略，傲视天下之人。北方侯爱民如子，心系天下，南方侯武力超群，万夫莫当。冥主之位，他们二人谁都会比我做得好，为什么国师和各位统帅一定要战呢？我本不想做冥主，也并不是冥主的绝好选择，就这般退让给他们不正合适么？”有熊说罢，停了许久，又深深叹了一息，轻声说道：“这下不知又有许多孩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少主仁善，胸怀广阔，奴婢敬佩不已。可南北二侯所作所为并非是仁义光明之举，不告而取谓之窃，窃国之罪大于天！西方侯食君之禄，却不能分君之忧，反助纣为虐，虽受人胁迫，却难逃庸碌无为之罪！三侯叛乱，想是皇后薨逝便开始酝酿，起码半年有余，其布局周密，手段狠辣，所有有所察觉的大臣将领皆遭受毒手，更以卑劣手段栽赃陷害于他人，使得无数重臣良将无辜枉死，而南北二侯则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直至发兵叛变才露出狼子野心，更是对奋起反抗的护国忠贤大肆屠戮，不留一个活口！这般狠辣奸佞、阴险狡诈、大逆不道、天地不容之乱臣贼子，怎能将先皇和先皇后辛苦守护的冥界托付其手！少主又有何颜面面对那些至死不渝的重臣良将！又怎么对得起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毕方的声音不断提高，说至最后一句，已是不觉站起，浑身颤抖，近乎嘶喊一般。转瞬毕方便认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跪下，匍伏于地，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无比自责地说道：“奴婢该死，于少主面前呼喝妄言，望少主责罚！”

        有熊看着伏在地上的毕方，幽幽地叹道：“我知道了……”接着转身继续盯向隐隐褪去的满月，不再言语。

        隔了许久，有熊才唤毕方起身，同样笑着捏了下毕方被泪水弄花的脸庞，只是这次毕方没有笑，也没有躲，只是静静站在有熊身旁，主仆二人间的沉默一直到东方漫出片片晨光时才被一连串的叩门声音打破。

        叩门之人乃是开明亲信王威，一名人间修士。

        环地最早居民乃是数千年以前一批误打误撞闯入乱石阵的逃兵，而后又不断有两界之人误入其中，多则几十，少则一人，愿意留下之人便在此地安顿生养，不愿留下之人则被余下众人悄悄杀死，下毒偷袭，无所不用其极。直至繁衍数百年后人丁兴旺，才逐渐于洞口处安插全天暗哨，洞内洞外皆设有陷阱机关，更有部队驻扎附近，全天巡逻，以防两界军队侵略占领。环地所处实乃两界必争之地，被外界知晓之日，便引起争战不断，无奈前有乱石巨阵，只容少许人通过，后又易守难攻的洞穴，两界无数次尝试，皆是无功而返，便改用怀柔之法，试图拉拢其中各方势力为己所用，经过数十年磨合，便形成了今日环地三足鼎立的局势。

        环地西部为冥界亲近，大都居住冥界中人，也有心向冥界的人间修士，同样，东部居住人间修士和少量冥界之人，和人间关系极近。而最最奇特的便是南部，此地遵从环地最初居民之心，摒弃种族姓氏嫌隙隔阂，无论人冥两界哪一方，无论姓氏种族哪一种，皆混居于此，异族通婚，人妖结合，乃是一派融洽祥和景象。

        东西两方虽各为其主，但两方关系却亲近友善，即便有了矛盾冲突也是以环地地方安宁为首，绝不起任何武力争端，倒是南部因为异族通婚常遭人口舌，为其他两方势力不耻，摩擦不断。但也正因环地南部民风包容宽厚，吸引各方奇人异士慕名而来，致使环地南部势力最强，故虽和其他两方常有摩擦，但也不会起大的争端。

        而开明则是环地南部一方豪强，王威正是其左膀右臂，贴身心腹。

        “在下王威，请见有熊少主。”王威对前来开门的毕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拜大礼。

        “少主不便见人，修士有事不妨让奴婢通报。”毕方客气还礼，但言语中透露出一丝冰冷不似先前俏皮可爱或是惹人怜爱。

        “小人明白。那便麻烦小姐，我家主人派小人向有熊少主禀报，说是王城已破，国师以及王都王城两军统帅下落不明，城中两军将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一人逃脱。”王威看着眼前的少女缓缓说道，少女眼中一瞬的失神，让他的心中掀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波澜，浓密胡须下的厚唇，微微一抿。

        “劳烦修士，奴婢一定如实通报，修士……这便请回吧。”毕方恭敬一拜，行的是男子礼仪。

        少女深深躬下的纤柔身姿，周身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不时滴落地面的滚烫泪珠，尽数映于王威眼底，他喉头微微哽动，还礼后，讷讷地道了一句“姑娘保重”便匆匆离开。留下毕方一人仍是深躬娇躯，不住颤抖。

        有熊在院中望向许久未曾起身的毕方。长叹一息，细嫩的手掌用力地攥了攥躺椅扶手，猛然起身，双手背负，慢慢走向大门处，眼中的坚定光芒，随着每一步落下，变得愈加明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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