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杏花吹满头

在我的亲友口中，在我记事之前，我家的屋后有一棵李子树。那树是一颗黄李子树，每年累下的果实数量甚少，只够孙儿辈的兄弟姐妹们每人分食到一颗。那树的模样至今从未有人给我描绘，那硕大如男子拳头的黄李子却会不时的在我眼前浮现，想必味道是无比甘美的吧。

        我的记忆里没有关于那棵李子树的一丝一毫的印迹，甚至不知道自己吃没吃过那棵树结下的李子。我曾心埋疑惑，伐倒了那棵李子树的位置，那些年一直荒漠。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要把仪式般的李子树砍伐。

        家的小南园子里曾有许多果树，尤以杏树居多。想来原因，那岁月北方酷寒，能生长的果树品类并不多，家境又不优渥到可以买品种优良的树苗，所以遍处的杏树就是最好的果苗了。旧日里翻出的相册，保留着我人生的第一张相片，就是夏日里背靠杏林坐在书桌上的样子。

        杏树，在我的心里自然而然地烙下了浓厚的印记。

        后来，爷爷的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大伯打算伐一棵杏树给爷爷做一根手杖。我不解其意，毕竟那时的我从未想过人会变老。奶奶过来说果树有虫灾，又总是有调皮的小孩子扒倒墙头偷果子，索性都伐了吧。南园里的果树最终一棵不剩，至今留存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位旁观者，站在窗前远远的眺望着。我不清楚今天是否还有人记得那片果树林，我只记得自己没有惋惜，没有空落落的情绪，我就像没有烟火气的木偶。

        在我渐渐长大，未上初中前，我也有了会打算以及付诸行动的能力，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我有了爱好，喜欢上了养植物。或许是幸运，凡到手的草本植物，只要我随意弄弄，就可以成活。这大大的增加了我的兴致和干劲，犹记得栽种的三七，只一夏就爬满屋檐窗户。而尤为可惜的是，那时总要上学，能顾及到它们的时间很少。厄运降临，这些盆栽不是被人浇了开水，就是因为屋子太冷而被冻死。不到一年，全无幸免。

        这些意外并没有打断我对植物的热情，我很轻易的就换了种思路，不再种植娇弱的草本植物，而是取用适合在室外生长的木本植物。吃到好吃的杏子，杏壳就会被我收集起来。我用湿毛巾裹着这些杏壳，不时地洒水，在日光下晒着，等待破壳发芽。加之我得知，堂哥家因种植的树苗没有找到销路，已经把地里的树苗全部犁了。于是我拉着我堂哥到他家的地里，寻找着残剩的树苗，带着七棵丁香树和一株根已经被晾在地面的枫树满载而归。

        丁香树我早早就见过，我小学校园的篱墙就是丁香树围结而成。花开的时节，夕阳傍晚，我和伙伴们打球时，总是能轻易的闻到阵阵花香，很是享受。

        我把七棵丁香树栽在了院里，离水井处最近的那一棵丁香长势最好。我姑家的二哥还曾煞有其事地告诉我，旧时没有牙刷的时候，丁香叶是可以拿来漱口的。我至今还记得他当着我的面嚼了一片丁香叶，我紧张的怕他中毒的心情。

        至于那株枫树，没人觉得它还能成活。只是我那时没见过枫树实物的样子，所以觉得异常珍惜，因而就顺手带了回来。这株枫树，被我栽在了埋葬我最心爱的宠物狗旁边。我那时站在株枫树前，仰望着天，想着若干年后，它的样子。后来妈妈悄悄地告诉我，屋后的树林里居然有一颗枫树，并且叶子已经红了的时候，我确信自己感受到了的欣喜。

        而当我初中转学，需要在外地寄宿念书以后，我就从未再栽过树，也未种过花。并且我那时也不曾想到，短短几月没有回家，除了南园余留下一棵杏树，其他手植的树全死了。我未曾问过原因，也没有人告诉我，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多年以来，每每回归，站在那株唯一留存的杏树下，或繁花似锦或落叶深秋的月份，我与它的重逢从未落下。从亲手栽下它的那一瞬间，看着它每一日地成长，我自信这株瘦小的杏树很难在风雨中经历那么久，病恹恹的样子比露水还要孱弱。它是弱小的，它或许最早凋零，我如是这般告诉自己，清淡自己对它的感情。

        这株杏树不曾有过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样子，一如当年的李子树，更是一番风雨吹打过后，残存的果实屈指可数。它就是那般伫立，凄风苦雨中飘飖。我吃过它结下的果实，甘美异常。

        这株杏树至今未曾倒下，却已移植到了我的心里。有一天，我告诉它，如果有一天它不在了，我和这故园的缘分也就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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