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二
海浪躺在断涯草屋石床上。
繁星点缀满夜空,海水平静依旧。
海浪手里拿着的酒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是好酒,可惜此时连酒也已不醉人。
月很圆很亮,月光洒满了大地,也洒到海浪脸上。
这本该是一张多么年轻、多么漂亮的脸,现在却苍白得可怕,他的眼角堆满了皱纹,他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只剩下他的头发是黑的多——
他已不再年轻。
海浪坐直身子,背靠在草墙上。
草屋的门被推开,一个老人佝偻进来:“公子,已过三年……”
“故乡的圆月也是这般明亮,只是还回得去吗......”海浪低头喃喃。
三年,白了三千青丝,一千多个黑夜,夜夜从醉梦中惊醒。
逝者如斯,已然三年。
如此月夜,不醉教他如何不思念?
有雾弥漫了他的双眼。
老人见状长叹一口气,“公子,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北国的天变得也是很快,正是严冬,却浓云密布,屋外早已卷起了一天大雪。
唯一壶浓酒能敌御风寒,抵抗这严寒冬日。
暴风雪来了,有些人也在蠢蠢欲动了。
海浪又举起酒壶,不禁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海浪过得的确不太舒心,或者说他从未舒心过。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喜欢把一切担在自己肩上。
这种人并不讨人喜,有时候甚至会讨人厌。
我是这么觉得。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自以为是,还是因为他们有我没有的。
但不知为什么有时候却会莫名其妙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到底海浪是喜欢还是习惯?
抑或他没有选择,不得不去担起那一切?
有时候海浪也讨厌自己。
不过久了就淡然了了,还有比淡然更深一层的麻木。
对死亡麻木。
自二人到此三年来抛进北海喂龟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煮雪和酿月光是真有其事。
酒只能抵御寒冷已不能缓解痛楚,但如果是人的鲜血配上月光酿成的呢?
只是想想海浪就感觉一股新鲜的热血从胸中涌起。
杀人,海浪已没有感到负罪。
想杀人的人被人杀,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再正常不过。
拿着剑,就时刻应该有被别人拿剑杀死的觉悟。
不是海浪漠视生命,而是有一些人或者不如死去。
或者说,他们该死。
海浪是这么想。
老人闻到了海浪的杀气,沉声道:“仇恨不会令一个人变得伟大。”
海浪听闻却是哈哈大笑:“十八年前我父母在此遭遇蓝家二老、草蛮王伏击,父亲跟那三獠同归于尽,母亲回到家后不久重伤不治身亡。于是西边的强国再不能欺凌我越国,北边蛮族的弯刀与长弓再不敢越过北海。海家第一天祖训是:海家男儿可吃苦、可流血、可断头,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吃亏、不能妥协。这是先辈用鲜血跟生命为后代庇荫,有一天也会轮到我用我的鲜血跟生命为后代庇荫。但你告诉我,现在我是为海家为越国,还是到底为谁?“
老人听闻怒道:“小子你别对我大吼大叫,我是除了你爹娘之外第一个抱你的人,我跟你爷爷出生入死的时候还没有你老子。你受的庇荫有我流的一份血,外面的土堆埋的是你父母,他们也称我叔伯。你说海家男儿可吃苦,那我问你你吃过什么苦?你的血又为谁流过?你知道什么是苦?“说完老人的面颊一滴浑浊泪珠滑落。
海浪摸着鼻子道:“严爷爷,您知道的,这人喝了酒脑袋很容易乱。对了,这回来的人都有谁?”
“人还是那两边的人,不过这回有点‘小意外’。”
老人脸色忽然一沉道:“海家的好儿郎,我忽然相信仇恨是能令人变强大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活下来,敌人再凶狠你也应该勇往直前,今晚我这个身上流着不是海家的血的人就不出手了。”
海浪苍白的脸一黑,他知道这个家伙说不出手就真会不出手,今晚要有一场恶战。
“海家最优秀的儿郎”
老人道:“我相信你从仇恨中得来的力量,我也相信上天会保佑你这么努力的人,你一定能从敌人的围杀下逃出升天。相信我的话吧,也相信你自己。但是,要是你死了,下了地狱,我会为你的灵魂每天早晚各做一次超度,你的小情人和你即将为他们流过血的海家人也会为你超度,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判官怎么忍心让你受惩罚呢?倘若判官真要割你的舌头、要你下油锅,你就说你爷爷是海刚,看他吃不吃你这一套。”
海浪只是黑着脸,他知道这家伙只是没有这种权力,要是他有,他一定不会比判官仁慈一点。
他对老人的言语并不怨恨。
因为他很懂亲生儿子比不上手中的灵石的哲学。
更因为两人关系不仅是主仆,更是不是师徒胜似师徒,更是身上流着不同的血却胜似亲人。
“好吧,既然你不出手,那么我就跟着你就是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那些人看你我在一起说不定就放弃了”海浪回过头,耸了耸肩对老人道。
老人脸上的腮子一下给气得涨红:“海家的男儿不都是越国最勇敢的男子汉吗?为了你男子汉的尊严,为了越国的荣誉,小鬼,别给你的姓氏和国家丢人。”
海浪推开门,龇牙咧嘴的对老人道:“我平时被你哄就算了,现在怎么能吃你这一套?”
从小到大海浪被老人晓之以家族荣誉和国家大义然后派去拼命是家常便饭。
”你身上背负着你父母的大仇,岂能如此意气用事?“老人目光凌厉如剑盯着海浪的眼睛。
”有很多我本来认为非做不可的事,当它触及到了我另一样更重要的事,也许就会变成我认为不值得去做的事了。“海浪还以老人更锐利的目光,在他心中父母与老人同样重要。
老人只是笑了笑。
海浪听着他的笑觉后背发冷:“好吧,当做完这件事,我就要像重新做人,像个大丈夫一样。有时候当海家的男儿还真难,不过以后就不会了……”说完海浪也笑了一笑。
”我忽然觉得我损害了我的姓氏和家族的名声,以后我不能再依赖家族的资源和祖先的荫佑,我必须变得坚强和学会独立地生存了。”海浪站起身来,走出草屋,孤独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萧索、惆怅。
“今晚我的话还得严爷爷传达给爷爷跟我那二叔。”
老人道:“小鬼,这些话你应该自己去说。正如你自己所说,有很多你本来认为非做不可的事,也许会变成不值得你去做的事。”
“我对您从来都没必要说违背我心愿的话,因为您是完全知道我是多么的尊敬您!”海浪道,“您向来疼爱我,不会不原谅我的任性行为,不会不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会不知道我对于自己说出的话是绝对完全负责的。我更相信您说今晚不出手便是真正不出手。”
老人的‘不出手’是他想让他去处理这次的‘小意外’。
海浪的‘不出手’是想老人真正不出手,他不想老人出现意外,不想老人一把年纪还为自己流血。
“如果您依旧还是疼爱我的,那么我相信您不想让我做留下遗憾的事;不值得也是以后的事,如果我不去做,现在我就会感到良心受谴责。”
”如果您真心想为我做点什么。真心为我着想,便以后照拂一下她。“
苦笑是一个人无奈时的面部表情,月光照耀下,老人微微摇头脸上满是苦笑。而后喃喃道:”如果海家人出手,老头子难免干脆杀光那几个海家小辈叛出海家。“
大雪深数尺,一人仗一长剑走向海边,他脚步的坚定犹如他信念的坚定。
圆月越来越高,月光越来越亮,月光照耀下海浪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就像风雪中的一匹狼,从遥远孤独的远方走来,又走向更遥远孤独的北方。
海浪已经不是为了曾经国家使命、曾经的家族荣誉而拼命;是为报大仇,是为她,也为自己。
此时的海浪,同时向两边敌人跟家族内部少数人战斗。
这次离别大概是不欢而散,甚至是生死离别却总算没有变成结仇而别。
海浪踏上木船,船无帆而行,慢慢离陆地越来越远。孤独的船在寂寞的海面上行使,这一切看来不会使人感到小船的渺小或是海洋的辽阔,因为船和海已经融合为一体,因为船本来属于大海,孤独和寂寞本来属于船上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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