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间误差

苏笛南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显示在7点30分的位置时，满腹狐疑地按响了语音重复键。

        “现在是北京时间7点01分。”

        中年男士浑身发懵，直到确认女儿的机械制手表上的时间也是7点30分的时候，他才非常气愤地骂了一句：“破车！”

        开车的路上，苏笛南先生连打了几声哈欠，从他的黑眼圈可以看出晚上确实没有睡好。想起刚才妻子攀亲家的言论，他便有些局促不安。

        “你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男生？”他向女儿问道。

        “有啊。”

        听到女儿的回复，苏笛南先生两眼瞪得老大，不过苏晓蕾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继续说道：“宋雨阳，你好像见过他。”

        苏笛南先生差点想说一些偏激的晦气话，固然是针对这个学习中等偏下的男孩。尽管他早已察觉女儿和那个男孩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过他还是皱着眉把一些怨言都咽了下去，然后过滤了一些家常唠叨：“不要再想那些扰乱心智的感情事了。”

        他还没说完，苏晓蕾就知道接下来的台词了，所以她戴上耳机以此抗议。苏笛南先生也不管女儿是否愿意听，满腹铿锵地陈列着男女生早恋的十大危害。

        讲到第八大危害的时候，苏晓蕾不安分了，倒不是她想激烈反驳回去，而是想让爸爸绕远路开到琴台路去。可苏笛南先生不吃这一套，他笃信这是女儿别有心思想和宋雨阳邂逅在同一条上学路的最佳佐证，他相信自己的双眼足够雪亮，于是轰足油门背道相驰在另一条小路上。

        伴随着苏晓蕾的蹙额不悦，苏笛南先生倒是对自己的举止乐得舒眉展眼。在前方交通信号灯闪烁黄灯之际，中年男士嚼着一根烟头，乐悠悠地在斑马线前刹住车，幻想着自己是一名用父亲的威严震慑了娇小女儿的西部牛仔。于是他效仿电影里的抽烟情节，潇洒地吐出一团浓雾，视野中，他远望窗外，瞧见一个男孩背着老土的书包，还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这小子倒是看得眼熟呢。他静静闭上眼吸了一根烟，又突然呛地连烟头都喷了出来——这不就是宋雨阳那个混小子吗！

        父女俩的神情立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笛南先生还没缓过神来，女儿就已经争分夺秒地破门而出，只留给爸爸一句“就到这里，开车小心！”的温馨提示，苏笛南先生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苏晓蕾和宋雨阳漫步在上学小道上。

        结局竟然是西部牛仔的女儿和情郎偷偷私奔！苏笛南先生又气恼又郁闷，他无奈地把车停在马路一边监视着孩子的一举一动，不到一分钟他就看见另一个女孩接近自己的女儿，那是她的同学汪露。女儿虽然才读初一，但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朋友圈，而且还是英语课代表。在苏笛南先生的印象中，汪露好像是崇州人，数学课代表，据说还是个孤儿。她喜欢梳马尾头，是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没人说话时憋得心慌，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是个男人，所以总是爱和男孩子们打成一片。

        说起孤儿，苏笛南先生又想起了妻子的建言，但是汪露好像不太符合条件。

        接着又冒出来一个男孩，苏笛南先生也认识他。男孩名叫田俊，来自金堂，他喜欢打游戏，换眼镜的频率比月考还来得勤，在学习上总是照本宣科，还承包了讲台右护法的vip座位，如果他用中指朝向宋雨阳挪动眼镜框，意味着他正在精神上鄙视对方。宋雨阳的家在彭州，他长得憨厚老实，反感高谈阔论，喜欢自己钻研问题，也喜欢在挑衅者面前展示自己的肌肉，尤其是在痛苦的田俊面前。

        不过，这两个男生在苏笛南先生的眼里依旧只是一个黄毛小孩，“龙的气质看不出来，虫的精神倒是栩栩如生。”苏笛南先生为这两个孩子打了一个不及格的印象分，也不像是那种能够改变他命运的人。

        一学期的学习做伴，女儿的成长心事好像慢慢多了起来。根据苏笛南的猜测，田俊对苏晓蕾应该是情有独钟，他会选择与她打闹嬉戏来赢得她的好感。而汪露则会把宋雨阳默默记在心里。苏晓蕾虽然只能在友谊上的情面上对他们事事敞开心扉，但也从未放弃与宋雨阳相伴终生的希望……

        独自看戏的苏笛南先生就这样在脑海里默默地臆想了一部《花季虐恋》，等到他的影视情怀缥缈蒸发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有点精神不太正常，竟然发呆幻想一些自己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斟酌对女儿的用词——如何巧妙地说服她远离那些平庸学生，和那些温文尔雅的优等学生打成一片。

        针对女儿的烦心事想完之后，中年男士又瞅了瞅手表，此时已经7点43分了。若是以往，他需要在早会迟到前与时间赛跑，可今天他不用把车开向工厂，他只需要把车开向市中心，因为苏笛南今天只要求检查公司对外办事处的工作情况。办事处位于武侯区，和平常相比，他需要多花三十分钟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沿途的风景愈加繁华，苏笛南先生并没有把目光集中在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他的眼神游离在那些衣着寒碜寻求社会帮助的困难人士，尽管苏笛南先生从没有尊重过这些人，只是偶尔会思考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注意到蹲在墙角的流浪人，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他总是会幻想自己的未来会不会同样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这种杞人忧天的富裕病患者一时间也并没有找到治愈自己的沉疴良药。

        接着他又看到了垃圾箱旁边几名翻箱倒柜的拾荒者，他们身材消瘦、头发散乱，穿着杂乱的破棉衣招摇过市。苏笛南先生本能地吓了一跳，该不会是他的那几个来自乡下的亲戚吧？等到其中一个人露出陌生的面容，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中年男士从来都不会邀请他那些穷亲戚来家做客，谁想到他们总是成群结队，不请自来，而且还神神秘秘地带一些看不懂的书籍。妻子每次都是在偷看未果之后怀疑他们入了邪教，然后就抱怨说自己家变成了丐帮总部。

        想到这些，苏笛南先生的头便隐隐作痛。每次一犯这种职业病，大大小小的止痛药对待病情都无济于事，所以他会选择通过精神上的愉悦来缓解顽疾的痛苦。于是，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车上那有问题的电子表显示的时间刚好是7点13分，又不悦地破口大骂了一句：“烂车！”

        尽管今天并没有换来一副好心情，尽管妻子反复强调日子的特殊性，但对于一名历经世事沧桑的中年男人来说，今天和以往那些平淡岁月一样，也是一个不值得铭记的日子。他相信一首优雅的萨克斯风格的音乐会让他慢慢忘记一个阴霾的灰色天气，一个出错的汽车电子表，一次糟糕的马路际遇……

        他打开汽车广播，本想把频率调动到城南音乐在线的服务地带，却不小心拨错了频率，收听的是成都u1无线新闻广播。苏先生对新闻领域向来热情度不高，正当他准备重新调动频率的时候，广播上突然插播了一条社会资讯。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都地区的钟表时间竟比北京标准时间快了半个小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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