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惜别之吻。
“孙尚香，我进来了”
我在心里把一小时前相同的话重复了一遍，把病房的门打开最小限度的缝隙钻了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好闷热。窗户紧闭的病房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热气。我轻轻地走到窗户前，把玻璃窗滑开三分之一，吸收雨水后的柏油路面的气味随即灌入病房。
“……哥哥？”
就像是被雨的味道吸引了一般，孙尚香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吵醒你了？”
“……本来就醒着”
孙尚香在盖到肩膀的被子里扭了扭。
“凉到了吗？要关窗户吗？”
“……没关系，过来这边”
我听她的在床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椅子比上次发出更大的倾轧声，接纳了我的重量。孙尚香仍旧躺在床上，不吭声地看着我。不晓得是发烧导致的，还是要正在起效，萌萌的眼神很迷离，让人觉得就像无底的湖水。
我非常害怕，孙尚香好像会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一眨眼就会消失。所以，我迫切地想听到孙尚香的声音。
“……烧好些了吗？”
“……尚香一直很健康喔”
“别逞强啦”
“……没逞强啦”
“对了，新屋医生让我拿的东西我来来了，明天用吧”
“……嗯”
她的意识果然不是很清醒。孙尚香看也不看放在床头柜上的纸袋就点了点头。
“鞋子在大门口拿的，换洗衣服我不是很清楚，就从一楼的衣柜里随便拿了些，这样行么？”
“……嗯”
“另外还让我拿内衣……”
孙尚香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是没找到，就没带”
“……这样啊”
孙尚香的目光明显有了变化，双眸忽然焕发生机。
“没进尚香的房间？”
“嗯”
“……那就好”
孙尚香确认了这些之后，再次陷入发烧的混沌中。
即便处在半梦不醒的状态下，果然唯独这些地方不会放过。话又说回来，她真有好好动脑筋，竟然把放内裤的衣柜当作保险箱。
就算是天启，也不会翻妹妹的内裤。天启没有变态到那个地步。所以孙尚香把疾病相关的一切，全都藏在了哥哥绝不会碰的圣域，其中包括医生给的药，每月的健康检查结果，以及最关键的，医生写的疾病说明书。
“……哥哥，怎么了？死盯着孙尚香的脸”
“没什么。看一看又怎么了，就我们两个人”
“……话是这么说啦，但总觉得好怪”
孙尚香那双因发烧而迷离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我。
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孙尚香说过，妈妈的病查不出来。医生也说过，免疫缺陷综合征在发病前与正常人无异。那为什么孙尚香被诊断为潜在患者呢。是以什么为依据判断孙尚香有患免疫缺陷综合征危险的呢。
答案就在医生那难读的说明书里。没有全部读完的必要，就连第一页都没必要读完。一切的答案，就汇集在最开始的第一行的第一句话上。
『免疫缺陷综合征，正式学名为遗传性抗体异常综合征……』
没错，这个病会遗传。
是因为，母亲免疫缺陷综合征发作了。所以就在那一刻，孙尚香被认定为潜在患者。
“……刚才，尚香做了个梦”
孙尚香突然这么说道。
“梦？”
“……嗯，大家都在。爸爸，妈妈，哥哥，大家都在。大家在院子里烤肉。真开心啊”
“这样啊”
“……可是，都已经不在了”
“我在喔”
“……在哪儿？”
“就在这里啊”
我把手伸进被子下面，循着被子的隆起摸到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
孙尚香的眼睛顿时吃惊地张大了。
“……哥哥，终于愿意牵我手了”
她看着我的脸，头一次露出微笑。
“……哥哥，手好冷”
“是你手太热了”
“……哥哥的手，好大”
“是你的手小”
这是一只热热的小手。手腕也很细，大腿也很细。孙尚香就是靠这么纤细的身体，一直忍受着疾病的恐惧，独自忍受着每月检查和大量服药的吗。独自，一个人……
“好痛啊，哥哥”
“抱歉”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松握紧的手。
没错，孙尚香都是一个人承受过来的。
为什么我，没有接受检查呢。
为什么我身为孙尚香的哥哥，本应该和孙尚香一样背负着母婴传播风险的天启都没被告知病的存在呢。
“……怎么了，哥哥？”
孙尚香注视着我的脸，问道。
“什么？”
“……怎么哭了？”
“没哭啊”
“……哭了啊”
“没哭”
我没哭，我已经决定不流泪了。所以我，没有流泪。
“……可是，就是在哭喔”
就算这样，孙尚香还是没有退让。
孙尚香那澄澈的双眸，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就像在窥探我内心深处一般。
“尚香知道的，因为孙尚香是妹妹”
“尚香什么都知道呢……”
没错，只有孙尚香知道……
我们不是亲兄妹这件事。
恐怕在三年前，母亲发病那时候，新屋医生就告知孙尚香了。一件事是孙尚香自己存在患相同疾病的可能性，为此要定期进行检查，然后另一件事就是她与莲杖亚季的真正关系。这是医生的告知责任。如不否定兄妹关系，将不能解释作为遗传病的免疫缺陷综合征的具体内容。
于是，得知一切的孙尚香决定将事实藏在自己一个人心里。这并不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担心，而是不想失去。不想失去莲杖亚季，不想失去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家人。
偷走记事本的果然就是孙尚香。孙尚香不知什么时候读到了天启的记事本，然后害怕从免疫缺陷综合征的名字推测出两人的实际关系，便将记事本带走了。
孙尚香就是这样，拼命地想要继续当我妹妹，维护着或许什么时候就会断掉的，岌岌可危的兄妹纽带。她从三年前直到现在，一直都一个人……
“……别哭了，哥哥”
孙尚香的手从被窝里向我伸来，轻轻触碰我的额头。
“……乖，乖，乖”
慰劳一般摸了三下头发。
“……这是摸三次脑袋，打起精神的魔咒喔”
“孙尚香……”
“……打起精神了？”
“嗯，超有精神”
“……太好了。最喜欢你了，哥哥”
说着，孙尚香又微笑起来。
泪水快要夺眶而出。这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与父母阴阳两隔，就连留给自己唯一的血肉牵绊都要被夺走……这是怎样的心情啊。最喜欢的哥哥变成了普通男生，这要怎样压抑着不让亲情变成恋情呢。
“……呐，哥哥。亲我”
她是怎样控制自己感情的呢。
“才不要”
“……来嘛”
“不来”
“……这次又哥哥来”
“诶？”
“……”
“尚香，你说什么？”
“……嗯，什么？”
果然是发烧害的。孙尚香的眼睛已是几乎阖上的状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估计明天就会忘记今天的事情吧。
“……怎么了，哥哥”
或者，孙尚香没能把持住自己的心情。孙尚香之前说过，不会再犯错了。这就表示，她已经犯过一次错。
“……唔唔”
孙尚香发出微微的沉吟。似乎体温又烧上来了。她向兔子一样牙齿一咬一合，就像在强烈要求着什么，噘起嘴唇。
——惜别之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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