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毛
”你你你，你什么你！家里人没教过你礼貌吗？和长辈说话要用”您“，家教不行。“牛翻天打断了黄毛的话。
他咂咂嘴，舔了舔牙，又吐了一口痰。端起他的保温杯，缓缓地吹了吹“我早说的。什么样的学生就什么样的家长，对吧？”他朝对面的女老师说。
女老师朝他灿烂地假笑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批改作业。
黄毛强忍着怒气，郭仇鳌和长毛都使劲在背后拉住他的衣服。
“他就是要找事的，你要忍住。”郭仇鳌从牙缝里，非常小声地在黄毛耳边挤出这几句话。
“你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小声，大声点说出来也让我听听，郭仇鳌？”牛翻天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小心地喝了一口水。
“没什么的老师。”郭仇鳌机械地回答。
“哦，那你们是想等到下周，到我的年级主任办公室里说呗？”他又强调了一遍他的新身份。突然间，他停顿了一下，想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摸了一把他油腻而整齐的头发。
等等！我盯着他那油腻的头发，他是给他的头发抹了定形啫喱吗？以这个角度看，他的头发显得更少了，定形啫喱显然把他的劣势暴露的更加明显。我觉得他特别像有个叫周什么波的脱口秀主持人，滑稽可笑。
“也许！你们几个，看不到我搬到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那天了。”他戏剧化地吹了吹那不冒热气的水，悲伤地说。
扑哧，我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他那句话，好像意思是自己快死了一样，哪有这么诅咒自己的。
随即，那三人愣了一会，狐疑地看着我，但马上也领会了其中的含义，笑了出来。
那位女老师也不小心笑了出来，随即用两声干咳掩饰了过去。
牛老师面露疑惑，恍然明白后，脸被气成了猪肝色。
“我是指！！！我可以让你们全部都马上滚蛋！！！我要开除你们！！！马上！立刻！”他怒不可遏，竭力嘶吼出了这句话，水杯的水已经洒出来，溅的四处都是。
整个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四个随即噤了声，收敛了脸上的笑，他看起来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咳了咳，像是整理自己的情绪。
不带任何语气，平缓地说：“相信你们四个都知道，我们国家是九年义务教育。高中教育并不在义务教育的范畴之内，换句话说，你们读书的学费需要你们的父母来缴纳。而无疑你们几个是在浪费父母的钱。”他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
“但你们可能不太清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第二十七条对违反学校管理制度的学生，学校应当予以批评教育，不得开除。”
我们四个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但是，很不幸这只限于九年义务教育的范围内。”他停了一下，随即欢快的说：“我没记错的话，各位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吧。”
我们恍然大悟。
“这对我们不公平！”郭仇鳌大声地说。
“这有何不公平？”牛翻天轻笑一声，他现在的表情和他的外号一样，不可一世。“你们几个垃圾学生。你还是从昆城一种转校过来的吧？果不其然！那种学校怎么容得下你呢？你档案我看过，成绩优良？没有什么不良记录？还是在校田径队队，短跑拿过冠军？”我尽量不去理会他们三个吃惊的表情。
“可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当我傻吗？那个学校那么难进，你全家是吃了屎，还是脑子坏掉了才让你从里面退学？“他看来真的记着那天我和郭仇鳌一起当众翘课的仇。还特意看来我的档案。
”来来来！你说个数，也当是满足下老师的好奇心。你爸到底是塞了多少钱才把你的档案改成这样？你家那房子，翻修花了多少钱？要是给你这样的学生改一份档案，怕是够装修两次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转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是成绩太差，再加上品行恶劣。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小杂种。”他最后一句话，是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说的。
我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忍住了，在他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千万不能中了这个混蛋的圈套，我感到自己的肺部在剧烈地起伏，而这种愤怒居然让我生理上有种想掉眼泪的感觉，妈的！一定要忍住，混蛋！。
我感到，身后似乎有人从后面使劲拉着我的手臂，是郭仇鳌。他冲我摇了摇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下意识把拳头握的发痛，。我松开了拳头，感受到双手已僵硬，血液重新回流到的地方都又麻又痛。
“没有！”我从胸腔我把所有地愤怒，压缩在这两个字里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牛翻天打了个寒噤，他转移了眼神。
“你妈妈，是牙街口那个卖豆腐的吧？”他转向长毛，那个头发过于乌黑浓密的男孩，留着一头很摇滚的长发。
“是。”长毛低下头，我希望自己不要听见这些。
“真可惜呀，她每次见到我去买豆腐，都会多送我半块。请我关照你，多给你点耐心，真可惜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她买豆腐，挣的钱不多吧，却全部都拿出来供你交学费。可惜可惜。”我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到半分怜悯。
长毛的头低的更深了，低得似乎再也抬不起来。
“要是她听见，你被开除了，该多伤心呀。“他看见了长毛的反应，坐调整了坐姿，把手抱在脑后，翘起了腿来。
”这样老师也很为难，我能怎么办，毕竟每次都多拿你家半块豆腐。“他用一个少年的自尊和一位母亲笨拙的母爱，开了个自认为很好笑得玩笑。让我吃惊得是，我似乎听见背后不止一个人发出阵阵嗤笑。
他的神情就像用天气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那样轻松，那样可怕。仿佛看不见，站在他面前的长毛。仿佛听不见什么东西碎掉得声音。
牛翻天听自己的玩笑终于有了听众，居然还一人分饰俩角，用左右手演出了硬塞和推诿的样子。”老师总说，别送别送。但你妈妈总说，老师再拿点，老师再拿点。”牛翻天演得不亦乐乎。
后面的笑声，不再有掩饰，他们笑得明明白白，大大方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魔鬼，还听到了满屋的蛤蟆，在呱鸣，。
如夏夜田间最闷热的时候，站最中央，满耳聒噪不止，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那声音令人窒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你，你的周围，你的脚边，你的身上，都有这种丑陋不堪，粘软湿滑的生物，擦着你的皮肤，包围着你，在你周围跳跃，鸣叫，交配，繁衍。
“不过豆腐是不值钱的。那种便宜货，老师每次吃不完，都丢了。谁叫是白给的。”牛翻天对着长毛的最后一句话，和对我一样，最后一句话，是压低声音凑在耳边说的。
我担心长毛会愤怒，会忍不住揍在他那丑陋的脸上。
但是，低着头的长毛，一动不动，他浓密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捉摸不透，他脸下的表情。似乎他生来如此，就是这样的佝偻，这样的苍老，他的头从来没抬起过。
虽然只有几秒，但我恍惚间，好像有种错觉，那个毫不吝惜自己的语言赞美别人的长毛，那个在球场上笑声爽朗的长毛，那个对女孩子和恋爱无比好奇的长毛，都消失了......
一滴......
两滴......
三滴......
长毛还是低着头。地板上的出现了泪痕，，滴到地砖的缝隙间，滴落的液体顺着缝隙迅速扩散。
又是，一滴，两滴，三滴，这次的声音，我听见了，震耳欲聋。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你........适可而止吧！没看到他很难过吗？”郭仇鳌吼了出来。
“你还有脸说别人，还有你！”牛翻天趁着胜利的余温，又把矛头对准了郭仇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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