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世有诸多不可说

熊凌拿下嘉陵关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你的长姐还真是行动迅速啊，赶在年关之前就把江山坐定了。”八角小亭中，肉香四溢，酒香清冽，卢凝紫吃饱喝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自从那次，熊谨带着凝紫来到这“浮一大白”，凝紫便觉得“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三番五次拉着熊谨到这里来小聚。而那夜，目睹了黎桢对凝紫的那番情形，熊谨颇为避嫌，怎奈凝紫毫不在意，厚着脸皮请了十回八回了，熊谨终于拗不过她，将她再一次带了来。

        “大小姐，你这是夸我的长姐呢，还是在反讽呢？”熊谨极爱听卢凝紫说时事，她脑子里想的，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什么国家大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味道。说世俗至极吧，也透露了气节和态度，可要说高风亮节，那股子莽妇气质就从牙缝里透了出来，特别有意思。

        “都不是。你说说，你、陛下还有长公主，都是一母所生，性格怎么能差这么多？你看你，放荡不羁，不守规矩，这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早就被浸猪笼了；长公主年纪不大，却老谋深算，谁都欠她的一样，陛下嘛，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姑娘……你们都说我，是卢家的大小姐，专横跋扈的，可是有没有人仔细想想，我就是偶尔使了点点小性子，而陛下才叫跋扈呢！这不，才坐了几年的江山，就被窜了位吧。”卢凝紫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慢慢一大口烤肉。

        “好、好！你要表扬自己，也不必将我和我的亲人拿来对比垫背吧。”熊谨忍不住笑了，“小阿紫，你可是真敢说。”

        “你仔细想想，我说得对不对嘛。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一般人想听，我还不说呢！”

        “哟，这么说，我熊谨岂不是三生有幸？”

        “三生谈不上，此生有幸，嗯，差不多吧。”卢凝紫认真想了想，遥敬了熊谨一杯。

        “哎呀，那在下还想多听听姑娘的高论。姑娘觉得，我长姐接下来会怎么做？”熊谨“郑重”地于座上鞠了一躬。

        “你我交情深厚，不必如此拘礼。”卢凝紫装腔作势地摆了摆手，“长公主当然是和历代夺位之人那般，凯旋回京，然后登基啊！不过……要先过了我娘那一关。我娘这段日子，到处奔走……唉，老了不少啊。”

        “还不错，知道心疼自己的娘了。小阿紫长大了嘛！不过……”熊谨迟疑道，“卢丞相的奔走，能起到多少作用？如今，陛下生死未明，膝下更无一女，长姐是最好的继位人选啊。”

        “是啊，我娘要阻止长公主登位几乎不可能，只能拖延时间，可这拖得越久，对大齐越是不利啊！现在国祚不稳，西蛮和姜氏，哪一个不虎视眈眈，迟早是要熊氏宗室来主持大局的。你摊开手算算，除了长公主，还能有谁？除非，陛下突然出现在京城，可是，长公主会给陛下这样的机会？我不信。”卢凝紫放下酒杯和筷子，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我想把这些想法说给我娘听，可是，我不敢，我怕她骂我没有气节……唉，还是那句话，只要这天下还是大齐的，熊家到底谁坐那个位子，对于一个外姓的臣子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熊谨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阿紫，你在大局上看得通透，可是却忽略了细节。的确，熊家谁来坐拥江山，对卢丞相来说，没有什么损失。这一点，以她的阅历，绝对比你看得更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她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反其道而行之，如此一意孤行？”

        “展现她的高风亮节，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呗。”卢凝紫有些不屑。

        “你……唉……刚夸了你通透明理，怎么转眼就！”熊谨气得差点一口水呛到自己。“得了，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母亲能做到丞相这个位子，并且在官场屹立不倒，绝对不是凭借什么高风亮节。她做每一件事，都在衡量利弊。她既然如此执着地给长姐登基大业使绊子，拖延时间，为的，是换取她想要的——”

        “你莫要说了，我懂了。”卢凝紫瞬间拉下了脸，“我的婚姻，也是她权衡利弊的一步棋吧！她要救曹玺。哼，她又凭什么判断，曹玺的那条命，能撑到长公主回京呢！”

        卢凝紫说罢，狠狠灌了自己大几口，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她又想到了黎桢，那个她根本不想多看一眼的男子。她根本就不喜欢他，却碍于母亲，很多事情又不能做得太直白，这样天天演戏，以她的性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阿紫，你少喝点！”熊谨气不过，冲上前去，夺了卢凝紫手中的酒壶，凝紫犟脾气上来了，硬是抱着酒壶不给。

        “我又没醉，你别管我！”

        “你怎么总是如此任性！你要是再喝醉，我熊谨从今往后，都不管你了！”熊谨一眼看穿了凝紫是在借着些许醉意耍酒疯呢，索性放开抢夺酒壶的双手，转身抬腿就走。

        “你、你别走！我……我不喝了，一口都不喝了。我保证！”见熊谨要走，卢凝紫丢下怀中酒壶，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我保证……绝对保证，我、我只吃肉，你看，这么好吃的肉，都快烤糊了呢，我一个人笨手笨脚的，你帮着我翻一翻，可好？”

        凝紫的双手紧紧环着熊谨的腰肢，头靠在他宽厚的背上，细声软语地说着话，这样暧昧的动作，让熊谨浑身僵硬，他都也不敢动，只听得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帮你烤肉吃？”

        卢凝紫闻言，欣喜地放开了手：“你不生我的气就好！”说罢，就拉着熊谨的手再次入座。

        “以后，不要总是嫌弃黎桢。他那样好的男子，跟了你这样一个臭脾气的妻主，若不是遇上这种事，曹将军说不定还看不上你呢，才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嫁给一个纨绔子弟。”

        “嗯嗯，晋王说得有道理。”

        “你娘要救曹玺，自有她充足的道理，曹玺活不活得到京城，你娘也自有分寸，平日在家里，不要对她摆臭脸，这样，只会让她多张白头发。”

        “对对，晋王说得极是。”

        熊谨在炭炉上给一块块肉翻身、上料，嘴上不停地絮絮叨叨，凝紫变得极为乖巧，只做两件事，吃肉和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让忽然意外漫出来的感情，一点点消散在“嗞嗞”的烤肉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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