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祈泰殉葬大唐 苏芷儿追忆流月

这天琦烟偶到街上闲步，就见黑压压的军士从西面奔来，便要往回走，忽然漫起花香，眼前一黑。后面两个绯衣女子就势一扶，消失在窄巷深处。

        军士络绎不绝，街边人群攒着不敢聒噪，等步声渐远，菜摊边站着的五六人里，一青年汉子道；“这得有五百人罢，这阵仗，恐怕不是赶着喝花酒哩”右边一青衣女子道；“官家的事，你也好在这说三道四”左边络腮汉子说；“你们听说了罢，迎香楼的福音姑娘，天盟钱庄的马庄主，幸梧赌坊的赵无量，可都是有脸面的人，现在一个一个，没声没息的就死了。“青年汉子点头说；“是啊！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正说时，就觉得耳朵揪心的痛，一看是邻家的邢娘子。见她怒气冲冲的，赶忙嬉皮笑脸说；“邢妹子，哥哥耳屎多，别脏了你的手，谁欺负你了，我饶不了他！”邢娘子道；“吴老三，你当真没皮没脸，我说了多少次，咱两不对眼，你偏缠着我爹娘，今个送条鱼，明个买点肉，今儿不妨请大家伙作个见证，我两就是四两棉花——免谈。”汉子也不恼，正想打个圆场，就听青衣女子说；“有官爷来了！好像是京城来的钦差”

        西街来俊臣头戴长脚罗幞头，身着黛色圆领襕衫，率着一众玄甲骑兵，踏马疾驰。“快点！”“驾，驾——”马鞭声，马蹄声，风声，棕色的毛。角楼的小窗开了，苏芷儿轻叹，“该来的，终究躲不了，自欺欺人诚可笑。”

        东城，从郎溪调来的策安军，将安南王府围若铁桶。来俊臣一到，一男子忙去牵马，来俊臣俯身一看，身约五尺，麻面横肉，斜目眉凸，正是将军邹进。那人道；“来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立即将李祈泰擒来”来俊臣回头看向李道府，“李大人，你是姑苏城的父母官，你说呢？”李道府说；“但凭来大人决断，下官不敢僭越。”

        来俊臣哼一声，领众人冲进府内。李祈泰坐在客堂，闭目以待。来俊臣志得意满，道；“王爷，怎的府上人都散了？莫非应了那句老话，树倒猢狲散，覆巢各自飞”李祈泰睁开眼，怒目一视，取出壁挂的宝剑，喝道“跪下！”来俊臣笑道；“有人告您通敌突厥，如今我已握铁证，您还是认罪的好！”

        “此乃高宗朝时，武后钦赐“赤瞳剑”，言此剑所到，如同亲临！”如今她已为天下主，此剑自然便是“天子剑”！你们谁敢不拜？”李祈泰威道。

        来俊臣一时哑口无言，李道府率先拜了下去，只为其铮铮傲骨，浩然正气。祈泰将剑锋指向邹进，“你敢造反？”邹进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不敢！”众军都跪了下去。来俊臣见状，咬牙切齿的伏倒。

        李祈泰走到明轩楼，高喝；“来俊臣，你凭着诬告拜官，埋葬下多少忠骨冤魂，你所谓的铁证，就是《罗织经》罢！纵然难逃一死！岂能落入你手！李祈泰是王！大唐的王！”

        剑锋遥指长安，拘魂府，启！十丈高空，阴阳两仪图，吸噬八方恶鬼邪灵，牛头马面，无头怪，无脸妙人。”假作真时真亦假！赤瞳剑，祭！”滚滚黑云，遮天蔽日，狂雷阵阵，飞电疾闪。血厄巨剑，万恶独眼。狂嘶怒吼，众人心胆若裂。“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永固初心，莫失莫忘！”祈泰慨然自刎，赤瞳剑也化作齑粉，天色如故。

        来俊臣惊的瞠目结舌，一刻也不愿呆在这，便将后事交于道府，他由策安军护送回去。急书奏章飞报武曌，安南王畏罪自戕。

        黄昏将至，波涌金辉。太湖畔边，一行人悄悄下了船。他们穿着蓑衣蓑帽，革布蒙面，闪烁着犀利的眼睛。每个人都背着极长极重的行囊。堤上迎面走来七人，众人擦肩时，柳林里，闯出许多官兵，“将他们围住！”七人想；“难道走漏了风声？”蓑衣人也想；“谍报有误？”

        官兵的领，赫然是楚云河，他带了约二百人来，转眼将他们合围。众兵闪出一条缝隙，楚云河和色道；“诸位可是“刺龙府”的好汉？我家主人想请各位做客。”蓑衣人中，一瘦高男子应道；“正是！”眼色却朝后一扫，一众蓑衣会意，那男子佯问；“不知贵主是谁？找我等有何贵干？”云河便说；“此处不便明说...”男子道；“那便不必说了。”

        “咻！咻——”十几名蓑衣抓进行囊，每人左右手并，足有七八十枚八方手里剑激射而出。那七人一中年叫道；“小心！”抱起后面少女，其余五人亦闪身避过。大片官兵应声倒地，云河惊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瘦高男子道；“送你归西的人！”“放箭！”楚云河也不再留情，众兵士忙搭弓取箭，那群蓑衣却趁机疾步前攻，左突右进，空箭无数，近前笛管吹矢，直刺咽喉。“啊！啊——”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心生怯意，亡命奔逃。大乱之下，蓑衣人更如行云流水，见血封喉，一气呵成。云河挡过几件暗器，一看官兵竟只剩不到五十人。而对面只有二人各中一箭，还只在腿上！

        寒山寺，大雄宝殿，汉白玉须弥座下。齐勇焦道；“少主，您莫要辜负了王爷的苦心呐！”青年定定的看着印信，上玄下黄，印身雕着仰天长啸的苍狼。“扶危江湖，和如太古”他不住的念着印底刻着的字。骨扇轻摇，扇面煞鬼阎罗，小鬼无常，森森“地府炼狱图”。青年颤道；“姜府主，如...何了”那人合扇悲道，“安南王府和王爷一并溶于火海......“青年右拳猛击柱子，“我枉为人子！”那人和齐勇跪道；“拘魂府府主姜无春，刺龙府府主齐勇愧对少主！”青年道；“二位府主快请起，淳良明白这是父王的安排，他死后也要清清白白的走！”“我资历尚浅，这枚“玄黄印”还请二位推一德高望重的贤士，交到他手中”姜无春和齐勇不假思索；“请少主务必收好此信物，我等...鬼府军...必死心塌地追随”李淳良闻言躬身一拜，将二人扶起，按位坐下，“其余五府，如今在何处？”二人据实以答。

        “爹，爷爷，你们看，那人不是表哥？”太湖那七人躲入林中，正朝北疾去，少女叫道。中年男子定睛一看，那边来了个浪荡公子，朗目平眉，面如温玉。素襕系笛、颇具风流。“诗允！””外甥！”那浪荡公子一听，止步端详，“表妹，舅舅，外公，你们不是在长安吗？可想死我了！”中年男子道；“诗允，一见面就死呀活的，多不吉利！”柳诗允道：“舅舅说的是，还是快随我去府上，二年不见，爹娘见了你们，肯定高兴坏了！”少女道；“怎么又好了坏了？”诗允说；“末儿，现今你越可爱动人，就别不依不饶的好不好”老者想起刚才惊心一幕，道；“还是快些去吧，免得横生枝节”余人心照不宣，加紧步伐。

        话说楚云河随身一把软剑，青光跃动，“砰砰砰”暗器一个个格开，腾挪偏跃，朝瘦高男子攻去，男子取出百炼钢刀，斜劈云河右肩，云河将剑一晃，缠在钢刀上，本想借力横甩，却似包住山间顽石，剑锋轻吟一声，陡然回直，划向劲脉。瘦高男子道；你们古言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今日得见，有幸！”只见他右足轻点，后跃二丈。云河四下一看，尸横遍地，都是他带来的人。叹道；“若不是你们只顾逃命，何至于此！”如今他孑身一人，对面十几名好手，凶多吉少。正要拼死一搏，蓑衣人喊道；“凤武卫来了，走！”

        东黄旗金凤飘卷，云河想；“宫中秘卫怎么也来了？”再看土堤上，苦无片片，蓑衣人借力滑下岸去，登船渐远。身后停的几条商船，插着泼了硫磺的箭矢，火光烧窜，“扑通扑通”湖里水花四溅，人们争先恐后跳入湖内。

        “楚长史，这？”玄铠统领下马看着死尸。云河思索道;“我收到消息，此地有叛贼出没，便从策安军请兵前来....剿灭““哦，叛贼呢？““乘船逃了”统领见一众游到岸上的人，命人去将他们抓来，再看硝烟弥漫，远遁的船，如落日下的黑瞳。那一干人，原来甚也不知。

        回到行营，来俊臣和邹进赶来。大帐内，来俊臣问；“周将军，不知陛下有此谕旨？““因听闻鬼府军有许多能人异士，陛下命我前来襄助大人”“下官惭愧，安南王自裁后，刺史大人守在那里，我跟邹将军去追查逆党。就听说王府失火”云河听他有心将罪责推给道府，直问；“我去请兵时，二位如何安坐府内？”邹进碍于他是太平公主的人，轻道；“末将是怕贼人调虎离山，对来大人来了出其不意，那时谁来主持大局？故派了二百兵士交于楚长史。咦，怎么方才没见他们？”“人都死了！”“我周图安在陛下身边也有五年，从未听说这等怪事？自损二百，对方竟没死一人”云河遂将来龙去脉一说，来俊臣朝邹进喝道；“你可知罪！”邹进只听；“军纪涣散，临阵脱逃，此罪一。疏于训练，一触即溃，此罪二。你还拦我同去，险些让楚长史丧命！”邹进再也坐不住，心想“还不是你让我留下保护你”，但有口难言。“我，我...我”

        周图安心如明镜，闭口不言，云河也不愿闹得沸沸扬扬，到头来，只会丢了武曌的颜面。云河道；“那些人，应是极隐秘的忍者。我们还是和刺史大人一道，早日抓拿要紧！”邹进闻言道；“对对对，末将一定将功补过！”来俊臣命人取来陈酿花雕酒，“遥祝陛下圣体康健！祝早日剿除叛逆，干！”众人痛饮，信誓旦旦，各怀心事。

        “叛贼这般残忍凶悍，幸好没去！”来俊臣暗想，回去对邹进说；“若不是我今日当面斥责于你，替姓楚的出了一口气，等他回去报给太平公主，说你治军无方，传到陛下那里，你丢官是小，小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邹进谢个不停，又耷下来问；“那凤武卫周将军？”“他此来是捉拿鬼府军，你和他无冤无仇，他又何必惹麻烦？”邹进一想在理，依言将死去的兵士掩埋，重金抚恤亲属和当日岸边船客，又赠了大礼给周图安，他果然收下。至于军中诸人，散漫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日后，迎香楼外，景明春和，花团锦簇。二楼的雅房门敞开着，徐笑陵走进去，檀香弥弥，脚下闷响，玫瑰粉瓣一路东洒，牡丹隐约，芬芳若现。一女子魅目微张，茂睫轻挑，只觉眼中映画一人，龙眉如墨，桃眼如炬。道衣飘飘，口中便喃“好俊俏的公子！

        笑陵一见她，便急问；“梦薇姑娘，我堂弟在哪？”梦薇轻呼；“公子冒冒失失闯进来，怎么问些没来由的话？”笑陵疑道；“小二说姑娘已探得我堂弟的下落，特在此等侯“再看梦薇如痴似醉，道”原来是场误会，如此便不打扰了”梦薇忽起身拉过，说，“也别说鬼话欺我，若想留下，就陪我喝几杯，我还能怎的”不待答话，就先自灌几盅，笑陵劝不了，反被她执杯进酒。一时推推挡挡，梦薇腰肢一弯，酥体绵软，瘫偎在笑陵怀里。正是：莹白圆润暗勾魂，鬓前秀是流泉。腰如约素，肩若无骨。皓齿吐芳，迷目熏颤。笑陵稍静心神，将她放到闺床，见酒洒在粉裙，就去叫人给她更衣。

        没走几步，就瞧见小二和苏芷儿，正纳闷时，“令弟不幸走失，这几日差人寻索却无音信”苏芷儿愧叹。小二说；“公子莫怪楼主，都是小奴的错，那日我本该跟随，只因他说就近转转，我又想着楼里的事，就没跟去”笑陵忽记起，李臻曾说，近来城里多有命案，还未勘破。琦烟走失后，他也曾去刺史府上，道府因王府救火灼伤，分派些衙役帮寻，也是无果。顿时意乱心烦，且按下这件事，诘问道；“你何故欺我？”小二一怔，说；“小奴一直跟随楼主，不曾离开”苏芷儿亦点头道；“公子当真见的他？”三人正争论着，楼下有人喊道；“顾三儿，你跑哪去了？”小二听有人叫他，往下一看，原来是香荷。香荷也瞧见他，气不打一处，怒道；“我不过让你去街上买些绸线，半天也没个回音！嘴甜的像抹了蜜，原来如此敷衍我”小二回说不曾见她，香荷更是叫骂着上楼来。苏芷儿迟疑片刻，忽想起甚么，美眸一凛。辄将小二左臂折过后背，冷问；“你是谁？”小二又惊又惧，喊道；“小奴是跑堂的顾三儿，不敢欺瞒”苏芷儿按其神庭，大迎，风池三穴，又问小二几件经年俗事，都答出来。香荷上来，不敢噪乱，朝苏芷儿行礼。

        苏芷儿同众人到梦薇房里，却不见人。笑陵走近纳罕道；“明明就在床上的？莫非出去了？”“我们可一直在二楼门外！”苏芷儿推开棂牖，朝外一看，外面日头正盛，道上的小商贩正遮伞庇荫，行人也拥挤热闹。就见她将香荷喊道跟前，交代了几句，香荷依言离开。乾元查看天窗壁梁，并无破损与异常。倒是小二叫道；“快看！这是？”

        桌子上有几道水痕，散着酒香，阡陌交错，扭成几行小字。“款款托君盟，飞流春江月。”

        “流-月-盟”苏芷儿一字一顿，陷入沉思。

        笑陵见苏芷儿痴站着，便问；“芷儿姑娘可是知道甚么？”苏芷儿将小二支去，眸色复杂道；“公子还是离她们远些为妙。”乾元无奈一笑；“只怕已经晚了。”又问：他们为何会找上我？”苏芷儿说；“令堂弟...或者说公子的...红颜知己”乾元惭道；“原来姑娘看出来了，你是说琦烟在她们手里？”苏芷儿道；“琦丽无双，如烟脱尘，是个好名字！“惜叹一声；&#o39;她们行事十分诡异，非正非邪，今日许是你的恩人，明日便要送你入黄泉。“房外脚步渐近，“是香荷吗？“屋外应声，”就在外面说吧”便听见；“楼主，临近的人说，不曾见梦薇下去。南巷的住处也没有。”

        苏芷儿说；“知道了，你先回吧”待香荷走了，说道：“流月盟是江湖联盟，里面多是倾国倾城未出阁的女子，七八岁时便由出宫的女侍教习宫仪，武师授艺，名伶传曲，只是不学三从四德，儒法正邪。她们或许在坊楼酒肆，或许巷尾街头，或许是府上的丫鬟，或许是萍水相逢的美人。”乾元问；“那梦薇姑娘？”苏芷儿思忖片刻，说；“她是两年前来楼里的，当时我因见她琵琶弹的娴熟，便留了下来。如今看，确实思虑不周。”

        “楼主，您快去看看吧”小二急冲冲的喊着。芷儿秀美紧蹙，“怎么了？”“楼下来了个刺儿主，非要见您评理！”“你在这几年了？让月伶去招呼”“去了，不行啊，说是长安来的，架子大的很，伶姑娘也没办法”苏芷儿无可奈何道，“真是不让人省心”笑陵说；“姑娘快去吧，闹大了便不好了”芷儿施礼离去，下楼就听见少女的喊声；“你们这甚么酒楼，酒也不香，菜的味道也怪。可比长安的差远了”少女旁边还站着个公子，正是宋锦织造司柳大人家的独子柳诗允。诗允劝道；“你若是吃不惯这家的，咱们换家就是”少女不依不饶，指着顾三儿说；“不好吃便也罢了，还说我挑刺，您们当家的若是不给我赔礼，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苏芷儿走过去，问；“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少女趾高气昂道；“听好了，我就是邱-莫-儿，你是当家的？”芷儿点头道；“姑娘真是从长安来的？”少女道；“那是自然。”芷儿咦一声，“那真是怪了，早就听说长安的人见识广博，心胸开阔，原来是半天云里拍巴掌——空响。”“你！——”邱莫儿一时气的不行，接着说吧，倒真显得我气量小，不说吧，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芷儿回头对着众人道；“大家也是迎香楼的常客了，诸位说说，楼里的酒菜如何?”食客们众口一词，“自然是姑苏城里的一流。”“你们——”诗允把茉儿拉着坐下，“表妹，你是讲理的人，你喜欢烈酒烈菜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因听说这里的甜食不错，便要了这一桌，又不对你口味，不喜欢便罢了，何故和他们闹气呢？你看这样好不好，表哥陪你去听曲儿！”

        话音未落，二楼便传来琵琶声，初时肃穆萧条，仿佛身处寒冽的深冬，渐而灵越轻盈，苏芷儿脱口而说；“梅花引！这不是梦薇最擅长的曲儿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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