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归土
秀娘下葬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春末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像是有人用掌心轻轻地捂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白里透着青,香气浓得像是能看见,在空气里慢慢地、软软地淌着。
任怀绪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袖口和衣襟处打着几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针脚密密实实的——那是秀娘还在的时候给他缝的。他拄着那根木棍,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间里屋的门。门帘已经摘下来了,里屋的门敞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去,照在那张空了的床上,照在那个旧衣柜上,照在窗台上那只早已冷透了的香炉上。床上什么都没有了。被子叠好了放在一边,枕头搁在被子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被任怀绪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姜清越和燕隐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棺材是燕隐野让人连夜送来的。没有张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让人从城南的棺材铺子里选了一口最好的——不是那种达官贵人用的金丝楠木,是普通的柏木,厚实,结实,刷了三遍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棕红色。燕隐野没有提这是自己出的钱,只说“铺子里刚好有现成的”。任怀绪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伸出手,用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裂口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过棺材的每一寸木板。从棺头摸到棺尾,从棺盖摸到棺帮,像是在确认它是结实的、温暖的、配得上秀娘的。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那个字里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姜清越帮着任怀绪给秀娘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件靛蓝色的新棉袄,是任怀绪去年冬天悄悄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舍得拿出来。他说秀娘怕冷,冬天总是缩着肩膀,他想着等她好一点了就给她穿上,让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可秀娘再也没有好起来。那件棉袄在柜子里放了整整一个冬天,标签还没拆,折痕还清清楚楚的。姜清越把它穿在秀娘身上,扣好每一个盘扣,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秀娘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可她的面容是安详的——任怀绪用药酒和香料把她保存得很好,她的皮肤还是那种病中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已经褪尽了,可她的眉眼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姜清越给她梳了头。秀娘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可还是很密,很软,像秋天的芦苇花。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很轻,怕弄疼了她。然后把头发挽成一个圆髻,用那根银簪子别好。那根银簪子是任怀绪从北境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他在一个集市上买的,摊主说银子不纯,可花纹好看,他想着秀娘戴上一定好看,就买了。秀娘戴了二十多年,银簪子被磨得锃亮,花纹都快磨平了,可她从来不换,说这是怀绪给她的,比金的还好。
一切收拾停当,任怀绪走进里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秀娘。他看了很久,久到姜清越以为他会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地老天荒。然后他弯下腰,把秀娘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的腿不好,抱人的时候身子晃得厉害,木棍倒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可他抱得很稳。他把秀娘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件的东西。秀娘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根银簪子在他下巴旁边闪着微弱的光。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秀娘的额头,碰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个温度永远地刻在嘴唇上。
“秀娘,咱们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人,“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有太阳,有风,有花,有草。你以前说想去看桃花,咱们一直没去成。那个地方有桃花,我看见了,满山满坡都是,粉的,白的,可好看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抱着秀娘,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没有木棍的支撑,他的腿每走一步都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姜清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佝偻的,抱着一个人,像一棵老树驮着一只受伤的鸟,走得慢,可一步都不肯停。
燕隐野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和人手。马车是特制的,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被,任怀绪把秀娘放进去,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脸,确认她是暖和的,才退出来,关上马车门。他自己不肯坐车,拄着棍子走在马车旁边,说秀娘怕颠,他走慢一点,车就走慢一点,她就不会难受。
从巷子到城外的墓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任怀绪走了一个时辰,没有歇一口气。他的腿早就疼得麻木了,额头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可他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马车,看着车厢里那个他再也摸不到、可还是想多陪她走一段路的人。
墓地是燕隐野让人选的,在城东的一片小山坡上,朝南,阳光好,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田野。山坡上果真有几棵野桃树,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像一片一片的云落在枝头。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草地上,落在棺材上,落在任怀绪花白的头发上。
下葬的时候,巷子里的邻居们都来了。
李婶带着她孙子来的,那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路上采的,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的,可他踮着脚尖,认认真真地把花放在棺材旁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秀娘奶奶,这是给你的”。王木匠扛着他自己做的小木桌来的,说秀娘以前总说院子里缺张桌子,他做了一张,虽然晚了点,可好歹做出来了。卖豆腐的老周家的媳妇端着一碗豆腐脑来的,说是秀娘最爱吃她做的豆腐脑,让她带上,路上饿了吃。还有巷口的张大妈、隔壁的刘婶、街尾的陈爷爷——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托人带了东西。小小的山坡上,站满了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没有人穿绫罗绸缎,没有人说那些文绉绉的悼词,可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点什么——一把花,一碗饭,一双鞋,一块布——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任怀绪跪在墓坑边上,看着棺材被慢慢地放下去。他的眼泪一直在流,可他一声都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得很低,可没有折断。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跟秀娘说话,也许是在跟自己说话,也许只是在念着她的名字——秀娘,秀娘,秀娘。一遍又一遍,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可它亮着,就不会迷路。
姜清越站在他身后,燕隐野站在她身边。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昨天晚上流完了。她只是看着那口柏木棺材一点一点地沉入泥土,看着任怀绪用那双粗糙的手一捧一捧地往棺材上盖土,看着那些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看着李婶把孙子采的野花插在新坟上,看着王木匠把那张小木桌摆在坟前,看着老周家的媳妇把那碗豆腐脑放在桌上。
秀娘,你看,这么多人来送你。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泥土盖完了,坟堆起来了。任怀绪从怀里掏出那块绣了一半的荷包,牡丹花还差几针没有绣完,线头还露在外面。他把荷包埋在坟头,埋在最上面的一捧土里,只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缎面,和那朵绣了一半的红色牡丹。
“秀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荷包,你先带着。等我学会了,我把剩下的几针给你补上。你教过我,你说绣牡丹要先绣花瓣,再绣花蕊,针脚要密,不能偷懒。我都记着呢。我不会偷懒的。”
他站起来,拄着棍子,对着那些来送行的邻居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街坊,”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可每个人都能听见,“秀娘这辈子,承蒙各位照顾了。我任怀绪,替她给各位磕个头。”
他说着就要跪下去,李婶一把拉住了他,眼眶红红的,嘴里骂着:“你这个死老头子,磕什么头!秀娘是咱们的街坊,送送她不是应该的?你要是再这样,我们以后不来了!”
可她的声音在发抖,骂着骂着就哭了出来。
任怀绪被她拉着,没有跪下去,可他站在那里,对着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点头。点给李婶,点给王木匠,点给老周家的媳妇,点给张大妈,点给刘婶,点给陈爷爷,点给每一个来了的人,点给那些没来可是托了东西的人。他的头点得很慢,很重,像一个人在清点他这辈子欠下的、再也还不完的账。
葬礼说不上隆重,没有和尚念经,没有纸钱漫天,没有挽联花圈,没有那些大户人家办丧事时应有的一切排场。可它很体面。不是因为棺材好,不是因为墓地好,而是因为有这么多人来了,这么多人记得秀娘,这么多人愿意在春末的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上几里路,来送一个普普通通的、卖过包子、做过红豆糕、给邻居送过药、帮王木匠看过孩子的女人最后一程。
这样的葬礼,比任何隆重的排场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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