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浅薄的交情
从秘巷隐秘的地下通货口出来，诺拉妮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
她已经用了瑟琳给她的清洁石，地窟里那些黏在身上的脏东西虽然被清理干净，可直到现在，她总觉得鼻尖还残留着那股腐烂又混着某种药液的味道。
尤其是一想到那只大虫和透明容器里的人，胃里就不怎么舒服。
她在秘巷认识的人不少。
真要说谁可能知道地下那些东西，玛蒂尔达绝对算一个。
烟棘炼药铺表面上只是间炼药店，可玛蒂尔达实际上负责着秘巷这一带的事务。
无论是商铺之间的纠纷，还是某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交易，最后多少都会经过她这里。
她一定知道关于地下的秘密，诺拉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
想到这里，她拨动琴弦，脚下藤蔓从屋檐边缘弹起，将她送向对面的房顶。
不远处，烟棘炼药铺那块熟悉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药铺的门半掩着，诺拉妮推门进去，挂在门后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店里没有客人，几只玻璃瓶悬在半空，里面泡着颜色各异的根茎，柜台后的坩埚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浅紫色烟雾贴着天花板缓慢流动。
诺拉妮环顾一圈，轻唤道：“玛蒂尔达？”
没人回答。
“乌灵？”
柜台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两颗黑色猫脑袋慢吞吞探了出来。
乌灵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往珠帘后走。
诺拉妮跟在后面，缓缓掀开珠帘。
里面还是和上次一样，铺满软垫的长榻，堆得乱七八糟的药瓶，还有空气中散不开的淡紫烟雾。
玛蒂尔达正侧靠在长榻上，白色长发松松散散铺在肩头，手里夹着那根熟悉的细长烟斗，双目依旧紧闭。
诺拉妮进来的时候，她只慢悠悠吸了一口烟，声音带着懒散：
“这么快就回来了？”
烟雾从她唇间散开，在半空变成一只拍着翅膀的蝴蝶。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安分两天。”
诺拉妮在她对面坐下，挥开向她飞来的烟雾蝴蝶，“这话说得好像我每次来都会惹麻烦似的。”
玛蒂尔达笑了一声：“需要我帮你数数吗？你欠的那些钱和砸坏的东西？”
“那还是算了。”
诺拉妮很识趣的回避了话题，然后随手拿起桌上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刚准备咬一口，玛蒂尔达便开口：
“有毒。”
诺拉妮动作一僵，默默放了回去，“你这里为什么总把有毒的东西放在客人能够随手摸到的地方？”
“因为正常客人不会乱吃别人的东西。”
“……”
诺拉妮撇撇嘴，她以为来了这么多次，也应该算熟人了。
她往软垫上一靠，像往常一样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今天在下面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地方。”
玛蒂尔达随手撸了撸乌灵的两颗猫头，轻笑道：
“秘巷有意思的地方有很多。”
“这个不太一样。”
“哦？”
“有人在地下养虫子。”
诺拉妮说完，等了一会儿，悄悄观察玛蒂尔达的反应。
只见她轻轻吐出一缕烟，白色的睫毛颤了颤：
“秘巷里养奇怪东西的人也不少。”
“可普通人应该不会用人命来供养东西吧？”
玛蒂尔达原本轻轻挠着乌灵下巴的指尖停了停，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顺着它背上的黑毛滑下去。
“所以呢？”
诺拉妮一愣，心里的那点试探顿时有了答案：
“你知道？”
“知道什么？”
“地下那些收容箱。”诺拉妮没有再绕弯子，“人、兽人、精灵，矮人、怪物全被塞在里面，像牲口一样被抽取生命力。”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不像进门时那么轻松，甚至还拔高了不少。
“植物还不够，连人命都不放过吗？”
紫色蝴蝶飞到两人之间，忽然散成一团烟。
玛蒂尔达终于稍微抬起头，面庞转向她。
“诺拉妮。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想问我什么？”
诺拉妮沉默片刻，目光紧紧盯着玛蒂尔达苍白又美丽的面容：
“我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谁弄的？抽出来的生命力去了哪里？”诺拉妮停了一下，又想起地窟里那股让她极不舒服的气息。
“还有那里的腐败……到底和什么有关？”
玛蒂尔达没有回答，房间里的烟似乎比她刚进来时浓了一些。
“玛蒂尔达。”诺拉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不会准备告诉我，这里发生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吧？”
玛蒂尔达终于笑了：“当然不会。”
她慢慢坐起身，将烟斗里的烟灰磕进一旁的银盘。
“说这种话太假了，你也不会信。”
诺拉妮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就怕你——没命听。”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落下，却让诺拉妮有些不寒而栗。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似乎问得太深了。
过去她来这里找玛蒂尔达，最多不过是借路、买药，或者打听些秘巷里的消息。
哪怕偶尔惹出麻烦，这个女人也总是一副懒得计较的模样。
久而久之，连诺拉妮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看起来整日窝在软榻上的懒散女人，恰恰是最不能随便试探的人之一。
玛蒂尔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缓缓道：
“诺拉妮，这里不是森林。秘巷每天都会发生很多别人不喜欢的事情。我要是每一件都按照别人的喜好去管，这里早就不存在了。”
诺拉妮握着衣角的手慢慢收紧，有些不甘心：
“所以只要不影响赚钱，你都可以当没看见？”
“没错。”玛蒂尔达重新吸了口烟，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秘巷不是审判庭。我不负责判断一桩生意体不体面，只负责它别坏了这里的规矩。”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坩埚沸腾的声音隔着珠帘隐约传来。
诺拉妮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如果再继续问下去，恐怕要出事。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严肃慢慢散开，重新挤出一点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好吧，好吧。”她抬起双手，像是终于认输，“看来今天确实不适合聊这些。”
“反正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愿意说，我总不能撬开你的嘴。”
诺拉妮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从软垫上站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改天等你心情好一点，我再来——”
她的话音未落，玛蒂尔达的烟斗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两缕紫烟化成半透明的手，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腕。
诺拉妮本能挣了一下，那紫雾却越收越紧。
“喂！玛蒂尔达！”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急了。
玛蒂尔达从长榻上站了起来，细长烟斗松松夹在指间，缓步来到诺拉妮的面前。
“现在才想走，会不会有些来不及了？”
“我都说了不问了。”
玛蒂尔达抬起烟斗，轻轻点了点她肩膀：“可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诺拉妮原本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现在连这点侥幸也没了。
玛蒂尔达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从她进门开始，就已经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所以呢？”诺拉妮咬了咬牙，“你准备把我怎么样？”
玛蒂尔达轻轻笑了一声：“你自己都送上门了，我总得给那边一个交代。”
诺拉妮听懂了，皱眉道：“你要把我交出去？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玛蒂尔达用烟斗细长的柄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年轻的精灵，你在人类的地盘混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学会一件事？”
诺拉妮皱眉：“什么？”
“交情当然有用。只可惜，还没有贵到能让我拿整个秘巷替你买单。”
诺拉妮愣了两秒，随即气得差点笑出来。
“你们人类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鬼话？”
“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有道理个——”
她猛地用力挣了一下，绿色魔力从脚下炸开，几根藤蔓顶破地板缝隙，朝玛蒂尔达卷过去。
可藤蔓才刚伸到半空，屋内的紫烟便骤然浓了起来。
刚刚还充满生命力的藤蔓像突然失去了方向，叶片迅速卷曲，动作也慢了下来。
诺拉妮心里一沉，她的魔力正在变得迟钝。
“你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玛蒂尔达已经微微俯身，轻轻朝她面部吐出一口烟。
诺拉妮只来得及偏过头，脑子里便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四肢的力气迅速被抽走，就连视线也开始发黑。
她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玛蒂尔达……你最好……祈祷我醒过来以后……”
“怎样？”
玛蒂尔达饶有兴趣地等着。
诺拉妮努力撑了两秒。
“把你这破店……”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完。
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缠在手腕上的紫烟随之散开，将她整个人托起，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玛蒂尔达顺手替她拨开压在脸侧的红发。
乌灵蹲在一旁，两颗脑袋一起看了过来。
“别这么看我。”玛蒂尔达重新靠回软榻，低头点燃烟斗，“我挺喜欢她的。”
她停顿片刻，烟雾重新遮住了半张脸。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浅薄的交情就能兜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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