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武家门楣 尚书府邸

东方日白，天已大亮。屋内咳嗽声频频……，阿离端着茶盏送到立阳嘴边，喂他喝下些茶水，又细心擦了嘴角。“小少爷，可好些了？”锦绣也凑过头来“哥哥，要吃吗，这里的馍是黄黄的哦！”锦绣并不知道一般农家吃不起白面，都是用高梁面杂揉的馒头，只觉得新奇好看。林立阳拍拍锦绣的脸“你去吃吧，我一会儿就来”。锦绣虽然年纪小，但知道立阳身体不好，坚持道：“哥哥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呢”。这时林沁雪言道：“大家都抓紧吃一些，马上就进城了，今天一天怕是事多。”众人依言匆匆吃了早饭。

        不多会儿，院里一阵车马声音，车队已然全部打理好，静立在庄户院前，武重信先遣一仆役前往武家报信。然后等待小姐少爷上车后便不疾不徐往城内而去。

        车队进得城内，经沿大街窄巷，林沁雪掀起窗幔，只觉得城里热闹非常，贩夫走卒往来，茶肆酒楼林立，更有车马往来不息，一派繁华景象。不由得心中感慨，这飞檐翘角的小楼，高高招摇的商铺旗幡，金碧辉煌车马，熙熙攘攘的行人，饱满惬意的面庞，足可见京城繁华果然与他处不同，更非边塞小城可比，处处似锦繁花，一派富足模样。

        正想着，车马一拐，来到一处宽巷，几棵腰圆膀粗的香樟树后现出东西两处府邸。西一侧府院小些，门前高悬两个白色灯笼，两个石狮子上也系着白绢。东侧府门极为高大，门上高挂赤金色大字“武尚书府”。门前早有妇人小厮等并两顶软轿候着，一见车马，便有人进去通报，两名妇人搬出小凳扶出林沁雪姐弟妹请入软轿，由四人抬着进了门。林立阳单坐一挺，林沁雪带着小妹坐了另一挺，由小厮抬着，妇人们在侧随行：“小姐，少爷可回来了，老夫人日日思念，口里心里一刻不停呢。”林沁雪心想，这武家架势可是不小。

        小轿自东门而入，好一会儿，经一敞轩，再由明堂入一个小院，沿着院旁小径来到正房。只见正房面阔七间，高大方正，雕梁画栋，想来是武家老夫人的住处到了，门前已有丫鬟分两侧站着，只等轿身落定后，便打帘的打帘，扶人的扶人，带路的带路，十分殷勤周到。

        姐弟几人进得屋内，一阵暖香扑鼻，林沁雪还未看得真切，已有妇人上前放下几个蒲团示意姐弟几人跪倒行礼，沁雪几人依言向正座的一位老太太施以大礼，再抬眼时得以瞧看面前的老夫人，只觉面相有些糊，身量颇大，衣着华贵繁复，想来是武家老太太了。这武老太太旁边有个年若十五六的少女，眼中含泪，手中紧绞着帕子，看似强忍心绪，林沁雪知道这定是长姐林白月了。

        那老妇人不住哽咽，等姐弟几个行过礼数，忙不迭就要起身，然而身上累赘甚多，一时竟动弹不得，旁边又有丫头媳妇拦着，所以也就动了动有个起的意思，然后依旧圈在那层层的衣料中，一恍忽间林沁雪怀疑是否自己看恍了神，这一套行动起起落落行云流水一般自在流利，不禁好玩！

        这武老太太推了推身旁边的少女：快带你弟妹过来，你不是天天想着盼着，怎得见了倒似个木头人不动了。“

        这少女早已泫然欲泣，闻言紧忙上前，拉起沁雪双手，泪目盈盈：”妹妹一路风尘，路上一定艰苦。我日日夜夜悬心，总算盼到你们回来，从此我们几个总得一处才好。“话未毕，眼泪断了线……

        沁雪见她身着一件素色衣裙腰间有些空，这段时间怕是消瘦不少，老太太面前不能太过素静，因而衣角有银线浮绣的两支青色玉兰，显得清雅秀丽。只是这时两眼红肿难当，面容憔悴。想必这位长姐一定是日日自苦，眼里心里不免也是一酸，”长姐可好，此番父母大人先游，难以挽回，不过好在我们几个总算是聚得一处了，姐姐不要太难过了。“

        锦绣惦着小脚搂住林白月”大姐姐……我们好想你哦“。林白月拢住这个小妹妹，锦绣从小自己带的多，这一年未见已经长高不少。又拉住一旁的立阳：”一路可还吃力，身体有没有好些？“”我还好，长姐放心。“

        旁边有妇人前来相劝：”快别这样了，老夫人刚好些，她年纪大了，太过悲切与身体有碍，你们日后多的时间叙话……“林家姐妹知道此时不能太过，于是依言只能暂收心内情绪，四人至老妇人座前，锦绣最是惹人疼，摇着两节藕断似得小手，嘴里诺诺：”祖母……“那红扑扑的小脸粉雕玉琢，晶晶亮的眸子和拼命忽闪的长睫毛，十分可爱。”

        武老夫人看到锦绣逗趣可爱，好像是年画上的龙女，心中喜欢，抱入怀中宝贝、心肝唤个不停。林沁雪，林立阳安稳立于一旁，二人心里暗暗舒口气。林沁雪暗想自己一个二十好几的心态要她装嫩实在难为，硬是弄个非驴非马，别人不知怎样，自己心里先呕了一地。立阳年纪虽然不大，但身体不好。自小在屋子里待的时间长，所见不过家里几人，待人处世难免腼腆，面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觉得老成。这会子要让他上前去卖萌，恐怕他也欠演技。幸亏这林家还有么个红苹果一样人见人爱的小妹妹，沁雪暗暗决定，日后但凡有要撒娇卖萌的场合一律派这个小姑娘顶上，以后要好好培养一下小妹妹的卖萌功力……想到此处，林沁雪都要佩服自己知人善用的才能了。

        这武老夫人把锦绣搂在怀中拿了块点心喂她，然后向着林沁雪林立阳二人言道“你两个不要拘谨，虽然你几个不在我身边长大，但我对你们是一样的疼爱牵挂。你父亲虽不是我亲出，然而自小我看着长大，待他比亲生还要尽心。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虽然说是为国尽忠，但我这白发送黑发，心里着实难过，好在你几个平安回来，你大姐姐前些日子一直病着，这下就能好了。”

        林沁雪点头，知道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便拉着立阳又向老夫人跪下言道：“祖母上了年纪，切勿太过伤心，父亲为国尽忠，母亲更是一片痴肠。我等做儿女的痛伤五内，但也知道事已至此，只是令祖母伤怀，必是父母亲大人所不愿见，万望祖母放宽心肠，日后孙儿们代父尽孝，侍奉左右”。

        这武老夫人看向这个自己多年未见的孙女。这丫头年纪不大便随着林靖远夫妇去了边关，生下来时，武府已经得了几个千金，自己和林靖远不算亲厚，所以并不上心，只依稀记得生的不错。现在看来，这宁靖远教养女儿倒是得法，见她言行妥帖、举止大方、面目清朗，虽未及翌，已见初倪，将来怕是不凡！再看向林靖远唯一的儿子，身量瘦长，呼吸不匀，额上已现微汗，早听闻靖远这个儿子胎里不足，生来带病，看来不假。不过如此乏累依旧举止有礼，沉着稳重颇有乃父之风，可见也是不错。

        武老夫人招手让林家姐弟在身边坐下，“你们有此孝心我心甚慰，此次你父战死，我心虽痛但毕竟乃人臣本分。幸而你伯父在圣上面前颇为得力，圣上又念及你们父亲忠义，并膝下只有孤子，下旨恩缅，现已追封你父亲为宣武将军并封宁远侯，你弟弟成年后自己可以开府袭爵。如今你父母灵柩停放在西府，接下来的丧葬事宜也在西府操办，自有你伯母照料。你们如今年纪还小，往后就跟着我和你伯伯、伯母生活，这身边又有姐妹兄弟做伴，岂不甚好。”言必拿手往身侧一指“这是大伯母，你们过来见个礼”。林沁雪依言携弟妹转向武老太太身边一位贵气妇人：“给大伯母见礼”。

        “快起来吧……你们路上辛苦，你伯父与我也是十分担忧。今日你们伯父朝中有事，行前吩咐过让你们安心住下，千万不要拘束，以后这里便是自己家中，有什么烦难，姐妹们有什么得罪的也只管告诉我，下人们不尽心的也只管教训就是。”

        “多谢伯母，在家时就常听母亲提起，大伯母仁厚慈悲，待姐妹们极好，现下让伯母这样挂心，我姐弟感念万分。”

        “自家人快别这样客气，我膝下也有一子一女，你们大哥哥叫天昊，大姐姐名唤天娇，虽然资质普通，但都是和气知礼的，到时你们一同读书做伴，岂不甚好，今日你们也累了，明日我唤他们来见。”

        武老夫人接话道：“行了，我这里素来清净，后面有所独立小院名为香苑，原是你姑母未出阁时的住所，现在就给你们姐弟居住吧。白月不久也要出阁，待她走后你们离我近些不至于无人照拂，也能解我寂寥。二来西府里长久闲置，缺人缺物，住着也不舒服。香苑屋舍虽不算多，但僻静雅致，方便立阳养病。你伯伯儿女不少，且有些于你姐弟妹年龄相仿的，一同念书习字，嬉闹玩耍，岂不热闹高兴。”

        林沁雪本意原想往自己的府内居住，此时见老太太已经做主，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推搪，况自己年小，不能太有主意，只得先一一应下，且行且看吧。又听说到这府中兄弟姐妹极多，心下好奇问道：“怎么不见府中姐妹？”

        “你祖母怕你们太过劳累，所以不叫过来，待休息些时候，过几日自然就见到了。”武家大夫人唤了两个老妈子过来“白月，你弟弟妹妹怕是累坏了，明日起这丧葬事礼也要办起来了，现府中已发出讣告与亲友同僚，之后朝中也要来人。这外面自有你们伯父照应，里面我会照管，总是要给你们父母风光大葬才好，法事、告礼、守灵、出殡，到时事多，今日你们且去休息，明日再来叙话吧。”

        “吴妈，好生带小姐少爷过去，小心侍候……”

        “奴婢晓得……”

        林白月四人依言告退，有老妈子吴氏等带着往大屋东南行去，一行人正亲亲热热细语之时，行至游廊一转角处由月洞门显出一方小园，园中景致甚佳，现虽已经深秋，无甚花草，却有十数棵五叶枫在园中池边招摇，水中岸上红通通一片。枫叶下太湖石零散其间，高低起落，石上又有些有意无意的绿色小菊，十分青葱。这时园中有数条身影渐渐走近，正当前一个一身鹅黄衣裙十分显眼，走近是个十来岁的姑娘，通身气派，五官极其明艳亮丽。林沁雪心下一喜，这女孩子长在实在好看，如果说长姐是温婉清秀的佳丽，在这姑娘面前怕就显的寡淡了，这女孩子五官立体，眉目分明，肤如凝脂，唇艳似血。这长相在现代绝对是个明星的材料。

        这老妈子见众人驻足，顺着几人眼光瞧去：“这是我家大小姐，未及羿时已经名满京师，不是老身夸口，老身这把年岁，还没见过比我家小姐更美的美人呢。”

        言毕不久，这武家小姐一行已由月洞门进入游廊，与林白月等人正好迎面撞上。

        吴老妈子上前“大小姐，这是二老爷家的几位小姐公子。小少爷二位小姐，这位便是我们武家大小姐了”。

        这武天娇拿眼一扫面前几人，林白月自己是见过的，这林家二小姐看起来年纪虽与自己差上几岁，身量还未长开，不过一双眼睛太过特别，似有一种睿智清明的神色，倒是不凡。两个小的长相也还出众，看来这武家日后还真是热闹。

        “沁雪，立阳，锦绣过来见过天娇姐姐”林白月招手，几人分别上前给武天娇施了礼，武天娇轻轻还了礼：“日后我们常在一处，不必太客气，涟漪你也上来见见吧。”这时武天娇身后走出一个女孩，身量很小，比之其它女婢在衣料上略略好些，但又不是上等之物。

        那姑娘低头小声言道：“武涟漪见过白月姐姐沁雪姐姐，立阳弟弟，锦绣妹妹。”林沁雪本来以为是个较为得脸的丫鬟，闻言知晓应该是大伯父其中一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装束这样简单。

        林沁雪林立阳虽然诧异，依然客气还礼，只是锦绣天真“这个姐姐怎么这样素简”。闻听此言那武涟漪的头低的更深。林白月拦阻不及，只能告罪：“童言无忌，涟漪妹妹切误见怪。”

        “这有的什么，什么人自然什么打扮。”武天娇缓缓言道“你们去休息吧，听闻祖母将香苑给了你们，那是个好住处，改日我再上门叨扰。”言毕，也不等林白月等回应，转身离去。那武涟漪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而去，至终头也未抬一下。

        “这位武家大小姐好厉害的性子”立阳一天了并不怎么开口，这时却按捺不住“可是这位武家另外一位小姐怎么显得这样卑微”？

        “你哪里晓得，我们父母伉俪情深，父亲从未有过姬妾宠婢，然而这世间的男子能有几人似父亲这般，大伯父虽说不甚在意女色，可这妾氏、婢女也不少。这武涟漪本是大伯母一个陪嫁丫头所生，这陪嫁丫头不知怎么被大伯父瞧上宠了些日子，之后生下这个女儿，只是彼时大伯父已有新宠，对这陪嫁丫头已经十分不在意，所以也没个说法，那丫头因而连个偏房也不是，后来大伯母找个由头就给打发到乡下农庄里去了，留下这个小姐无人理会。大伯母便将其留在身边养大，只是身份尴尬非主非仆，只跟在武天娇身边进进出出罢了……”林白月知道弟弟，妹妹疑惑所以出言解释。

        “原来如此”几人闻言默默，这武府人情冷暖哪里如自家亲厚，这以后日子不知怎样，便都有些郁郁。林白月轻声安慰：“你们别怕，总有我在，我就是豁出命去也不会让人欺侮你们”。姐弟妹四人，此时牵着的手更紧一些，心中亲密之意不用细说。

        行至香苑，林沁雪赞赏此此处实是一处雅致居所，随同的行李箱笼已经送到厅中。只是自己几人回来时因路上艰苦，女眷难行，将婢女几乎遣尽，只带了武重信与几个精干护院仆役，身边丫头只留了个自幼跟在身边的阿离，正担心人手时，武总管已经将西府留守的几个老妈子打发了过来，武家老太太又遣了香露、玉阕、金钏、宝稞四个大丫鬟及十余个小丫鬟到香苑侍候，林白月令人先扶立阳锦绣去休息，与林沁雪两人指挥仆佣收拾整理，安顿下来不必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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