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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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一夜之间全中国的大街小巷突然多了一样东西：录音机。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听见音乐的声音，而伴随录音机一同出现的是港台的流行歌曲。这些唱着爱情和思念的靡靡之音迅占领了年轻人的心，也给古老封闭的中国带来了一丝生气。中央电视台为此还专门做过两期节目，名字叫做《潮，来自台湾的歌》，结果当然是引起轰动大受欢迎。&1t;/p>

        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有正反两面，一些专家学者见到这种状况，忧心忡忡，他们本着对共产主义的无限忠诚，怀着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怀大声疾呼，万万不可让资本主义的精神毒品污染了革命接班人的纯洁灵魂，最适合中国人的理应是我们自己的《东方红》、《白毛女》、《红灯记》，这些才叫做歌，听了才会使人振奋，才会建设好伟大的祖国。可是，时代的车轮总是要向前的。改革，最先要改变的便是人的陈旧观念。难道自由是资本主义的专利，难道社会主义体制下的人民就没有七情六欲？&1t;/p>

        唐伟以前听过港台的歌曲，它们大多是电视剧的主题歌。比如《万里长城永不倒》、《铁血丹心》、《上海滩》，还有《我的中国心》、《故乡的云》等等，但是象现在这样无数好听的歌曲一块出现，还是第一次。唐伟听得如痴如醉兴奋异常，每次听完都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没有想到歌原来还能这么唱，我想你、我爱你这些肉麻下流的话从香港人、台湾人嘴里唱出来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唐伟特意买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专心细致的在上面记录着每一歌的歌词。笔迹俊秀大方，工工整整，和作业本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1t;/p>

        同学们比唐伟也强不到哪去，一样沉迷于此，不少人天天嘴里哼哼唧唧，时不时还高歌一曲，引来旁人想暴打他一顿的冲动。听说学校里一个姓张的学生为了练一歌，竟然半个月没吃一口饭，最后不仅学会了歌曲还胖了五斤。女同学比男同学更加投入，她们不但迷上了歌而且迷上了唱歌的人，平日里端庄大方一本正经的女孩子在港台明星面前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聊着明星们的容貌性格，对明星的绯闻逸事如数家珍。她们不光在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巨幅的明星海报，就连课本书桌上也贴满了明星们的粘贴。有的人甚至必须把明星的照片放在枕头下才能入睡。少女怀春，天经地义。这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把油头粉面的歌手演员幻想成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做着灰姑娘的美梦。她们还把宝贵的初吻毫无保留的献给了明星们的照片，唐伟的同桌就因为亲照片的时候用力过猛还把照片咽到了肚子里，费了好多的波折才排了出来。&1t;/p>

        被刘秀云压迫了许久的少男少女们因为对音乐的热爱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他们每天见面时都会互相致以热烈的问候“有磁带吗？借我听听”。唐伟的家里有一台小录音机，这台录音机跟饭盒差不多大小，是他的姑姑买给病床上的奶奶听戏用的，现在则成了他的宝贝。唐伟也和同学们一样，跟每个认识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得到的回答无外乎两种，第一种是“没有”，第二种是“有也不借”。第一种回答让他觉得难过，第二种回答使他感到愤怒，有时甚至认为说出这话的人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不是所有人都与林蔚一样大方，愿意把家里的书和别人分享。实在借不到，唐伟决定自己去买。一盘磁带要七块钱，对于唐伟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开始攒钱，把妈妈给的零花钱统统保存起来，连最便宜的冰棍也不舍得吃一根。一好歌顶得上一个情人，一盒磁带赛过一个鸡腿。为了买喜欢的磁带唐伟想尽了办法，他卖过家里的旧报纸，拣过废铁，还四处去找过啤酒瓶。一个啤酒瓶能卖五分钱，他算过帐，只需要一百四十个玻璃瓶子就能得到一盒属于自己的磁带。钱得来的越难，花的时候就越快乐，功夫不负有心人，时间一长五分一毛的积累也会变成一笔巨款。他终于攒够了七块钱，这是他一个月来辛苦坚持的成果。唐伟和同学们一起来到卖磁带的店铺，精心挑选了一盒最流行最好听的专辑，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几个月后他又买了第二盒，是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唐伟就会打开录音机和着里面的节奏大声歌唱“啦啦啦，尽情摇摆”，唱到起劲时他还会来到镜子前，拿着木棍假装麦克风，摇头晃脑的表演一番。穷苦的生活更需要歌声，不过父亲可不这么想。每次他看见唐伟在听这些淫词浪曲都会骂道：“关了，赶快写作业，再听我给你砸了。”父亲的权威他无法撼动只得照办，但是旋律已经深深刻在脑中。&1t;/p>

        歌听得多了，唐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忽然特别喜欢下雨。每当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打着家里的那把大黑伞，唱着令人心碎的情歌在雨中漫无目的的闲逛。有几次他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林蔚家楼下，他幻想着能和林蔚在雨中相逢，然后装出一副巧遇的惊讶，说上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可惜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因为林蔚此时也跟他一样拿着雨伞等在心上人的门前，幻想着浪漫的偶遇。&1t;/p>

        音乐也是一种语言，如果没有音乐和爱情，生命将是一片荒漠。有时几歌曲甚至可以代表一个时代，音乐的变化也往往是时代的变化。从前学校每次组织活动，老师都会让唐伟和同学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学习雷锋》，现在有了港台的流行歌曲，大合唱的曲目也换成了《明天会更好》《让世界充满爱》。时代在进步，人们嘴中哼唱的歌好像也多了人情味，不再掺杂冷冰冰的政治色彩和盲目的个人崇拜。唐伟有时还会依稀记起自己穿着白衬衣，戴着红领巾，抹着厚厚的腮红，站在最前列高声歌唱的情景。因为喜欢，所以学校演出的时候他都非常认真。唐伟十分幸运，父母给了他一付好嗓子。他唱歌很好听，不跑调，一歌只要听上两三遍就能唱下来。宋凤芸现了儿子的天赋，开始教唐伟识谱。他没想到母亲竟然懂得音乐，怀着对母亲的崇拜之情，唐伟专心的学习着。没用多久他就学会了简谱，而他对音乐的理解和喜爱也更上了一个层次。他不再只喜欢唱歌，又迷上了乐器，但是家里没有条件送他去学习。此时唐建生忽然展现出慈父的一面，他找出家中唯一的一件乐器，那是他下乡插队时用过的口琴，手把手的教起唐伟来。唐伟很惊异，这完全出了他的想像，原来与自己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父母是一对音乐达人！看着唐建生吹奏时投入的神情，听着从口琴里传出的优美旋律，他甚至觉得是在做梦。唐伟不喜欢父亲，在他眼里父亲粗鲁、无知、脾气暴躁，从来就没有跟自己轻声说过话，他甚至没见过父亲看过书读过报，他一直以为父亲就是一个只知道干活的文盲，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父亲的形象瞬间在儿子心中高大起来。其实唐伟不知道，唐建生很有才华的。他口琴吹得很好，拉手风琴更是一流水平，而且唐建生还写得一手好字，在北大荒时连队的版报条幅都是他写的。&1t;/p>

        唐建生是个好的演奏家，却不是个好老师。与其说他在教唐伟倒不如说他因为口琴唤起了心底沉睡多年的往事。他吹的歌曲唐伟全都没有听过，而唐伟会唱的歌他也不喜欢吹，好在唐伟已经学会了简谱，口琴又不是很难的乐器，只要唐建生把技法教给他，唐伟自己慢慢练习，时间不长他已经吹得有模有样。他吹的第一曲子是母亲通过记忆一句句写下来的《握别》，那是母亲最喜欢的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后来又成了他最喜欢的歌。十几年后唐伟成了一名贝斯手，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乐队，他给乐队起的第一个名字就叫做握别，只是因为朋友们不喜欢他才又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瑕疵。有一次朋友聚会，一个朋友的孩子拿着口琴胡乱的吹着，唐伟从孩子手里抢过口琴，吹起了自己最熟悉的《握别》。在别人的赞叹声中，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突然时间仿佛倒流，眼前的酒桌、朋友一下子消失不见，所有的一切从模糊又变得清晰。他看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边轻声哼唱边在纸上写着谱子。母亲转过身笑着交给他，那是一张已经黄的旧票据，上面写满了一串串的阿拉伯数字，5351      6165      5352712。唐伟甚至看见了自己，一个十一岁的衣着光鲜，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美少年。对了，还有美少年手中的口琴，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国光牌的口琴，上面还有他自己唾液的味道。    &1t;/p>

        人应该至少会一样乐器。口琴成了唐伟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他伤心难过的时候总会在无人的角落吹起它，他和它分享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还有内心的秘密，直到他学会喝酒才渐渐忘了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它。  &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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