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求求你，放过我
景芝拼命地擦走眼泪，拼命地压制内心深处的难过。
在男人灼灼的注视下，拼命让双手不颤抖。
许久。
眼泪干涸。
她出了双眼红肿，看不出哭过。
她起身，面色平和，“莫先生，故事很感人。我比较感性，感同身受，哭得惨了些，让你见笑了。我听完了故事，可以带梦梦回去了吧？”
莫君泽愕然。
景芝没有记起他，只是比较感动？
身体记忆比较深刻？
仍有一丝怀疑的莫君泽，看她镇静地弯腰，抱起景梦，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难道，景芝记得，却装不记得，只是想要坚定地过现在的生活？
不，不会的。
莫君泽痛苦不堪，却隐隐相信，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半年后。
景梦治愈。
虽然她还需要定期去医院，但可以出院，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去学校，跟其他孩子一样，拥有快乐自由的同年。
“叔叔，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作为骨髓捐献者，莫君泽有充足的理由留在医院。
两个需要养身体的，总有机会聚在一起。
比起叮嘱她不准这不准那的爸爸妈妈，景梦更亲近莫君泽。长达半年的朝夕相处，景梦对莫君泽的喜欢，已经变成会长久挂念的喜欢，而不是孩子气的、过几天就会忘记的喜欢。
正在收拾行李的景芝，听到景梦这么说，动作僵硬。
碍于景梦在场，她没说什么。
景梦大病初愈，她不舍得再让景梦难过。
但是，莫君泽……不行。
莫君泽抱住景梦，揉揉她毛茸茸的帽子，哄她：“好，叔叔跟你回家。”
停车库。
景芝劝说景梦：“梦梦，别让爸爸伤心。你先跟爸爸回家，妈妈会带叔叔回家的。”
小孩的直觉总是出奇得准。
景芝越是承诺，景梦越是不信，小小的胳膊抱紧莫君泽的脖子，“妈妈，妈妈，我就要跟叔叔一起。妈妈，你答应我好不好？妈妈，治病我都听你的，这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她的骨肉。
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女儿。
就这样，不要她，不要霍遇了吗？
垂落双手，景芝无措、茫然地看着景梦。
莫君泽贪恋景梦的喜欢与依赖，却也舍不得景梦流泪。
几乎瞬间，他对景梦说：“梦梦，你先跟爸爸回家，叔叔待会儿，就跟妈妈来找你。”
“叔叔！”景梦双眼顿时红了，明白又不明白，态度却很执拗。
莫君泽哄：“梦梦，听话。”
手上掰开景梦小手的力道却不轻。
景梦哭了起来，“叔叔”、“叔叔”地喊。
相较之下，莫君泽显得铁石心肠，脸色紧绷，掰落景梦双臂，将泣不成声的景梦，交给景芝。
景芝震惊，下一秒抱紧孩子，快走两步，送给车里的霍遇。
景梦坐在霍遇腿上，劲儿还没过去，哭着挣扎，小拳头砸在霍遇心口，“坏爸爸！”
无疑一把利刃，扎穿他的心脏。
景芝连忙训斥：“梦梦，爸爸妈妈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是这么伤爸爸妈妈的心的？”
“可是我只是想叔叔陪我！”
“你！”景芝气得肝疼，右手扬起。
霍遇连忙护住景梦，对景芝说：“芝芝，你别跟孩子置气。梦梦这大半年，在医院受了不少罪。要是……梦梦真的想见莫君泽，芝芝，你不用顾忌我。”
眼眶发红，景芝说：“霍大哥，我是为了我自己。”
霍遇怔住。
难道……
真的她都想起来了？
他刚才只是试探，结果，景芝真的记起来了？
霍遇一阵迷惘：重拾记忆的景芝，他还有信心让她快乐吗？
面色不显：“芝芝，那你决定。我先带梦梦回家。”
“好。”
待车子驶出车库，景芝回头，一步步走向莫君泽。
她走得极慢，似乎要回忆完她和他的全部过去。
六岁，她被他救了，那些甜甜的糖果，甜了她往后十多年的爱恋。
十八岁，重逢，他追求她，她还以为霍遇是救命恩人，教养让她敷衍他的热情，渐渐却也有异常的心动。
后来，她认出了莫君泽，主动找他。
恋爱，结婚。
爱情破碎，不过是挑唆和怀疑。
她的婚姻，确实是她的爱情的坟墓。
霍遇陪伴的五年，她什么都不记得，以为婚姻幸福、家庭美满，霍遇除了忙，没什么缺点。她过得很好，也不曾执着于失去的十几年记忆。
可莫君泽还是来了。
他追求她、陪伴她，也仁慈地放过她一回。
梦梦得了突发性白血病，霍遇都联系了阿玉，没办法才找的莫君泽。
偏偏那会儿，只有莫君泽能救梦梦。
他们不舍得梦梦再耗下去，只能求助莫君泽。
也正因为如此，莫君泽顺势陪在梦梦身边半年。
这半年，莫君泽自然无错可挑，否则梦梦也不会那么不舍，甚至头次哭着对霍遇说“坏爸爸”。
梦梦真是伤了她的心。
可梦梦是她的女儿，并且还小。以后莫君泽不在了，她可以重新教梦梦。
莫君泽呢？
他表现再好，过去种种能抹杀吗？
之前是她忘记了。
治疗梦梦前那个晚上，莫君泽娓娓道来他们的过往。她便全都记起来了，她无法面对，假装只是被故事打动。
所幸，莫君泽并没有生疑。
若不是梦梦随时需要莫君泽，她早就让他离开，别再打扰她的生活。
为了梦梦好，她只能忍。
好几次她因为痛苦不堪的记忆辗转难眠，被霍遇察觉，也只能说，是担心梦梦的身体。
这次，梦梦出院了，她还能用这种借口几回？
看到梦梦喜欢莫君泽，离不开莫君泽，她更是心如刀绞。
她根本无法面对莫君泽。
半年来，她总是想起血淋淋的三场手术，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
偶尔走在医院走廊，她还会害怕，周护士会突然走到她面前，问：“景护士，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走出来害人呢？”
看到跟莫君泽囚禁她的别墅稍稍相似的建筑，她都会全身发抖。
几次她尝试想给阿玉打电话，却又停了手。
她调查过，阿玉长大了，在莫君泽的帮助下，支撑起景氏。她不想再搅乱阿玉的生活，只要知道阿玉好好的，如父母所愿般长大了，就好。
对莫君泽的恐慌，她完全控制不住。
也根本无法再相信莫君泽。
为了梦梦，这半年来，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尝试。
可她失败了。
终于，景芝站定在莫君泽跟前，隔了半米。
“芝芝……”
景芝缓缓走来时，表情太过深沉，莫君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
“噗通——”
猝不及防的，景芝重重下跪，“莫君泽，求求你，放过我。”
莫君泽连忙弯腰，大手拖住她的手肘，要扶她起来，“芝芝，你这是干什么？”
景芝挣开他的手，泪如雨下，“莫君泽，我可以记起你，也可以独自消化那些痛苦。我只求你，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的出现，会让我寝食难安。莫君泽，曾经你为了圈禁我，杜撰我是精神病。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了。我过不去，只要你在，我就过不去。
阿玉，梦梦，他们都喜欢你。
我可以接受，因为不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情，你真的很迷人。
如果有一天，我能面对江城，我会去找阿玉。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只想求你，离开我，离开梦梦，放过我们。”
莫君泽踉跄着后退，他没想到，这就是景芝承认记起他的代价。
彻底离开吗？
莫君泽想起了半年前，送到他手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他没有勇气看，一直封存在行李箱内。
“可是，可是梦梦……”
“梦梦是霍大哥的孩子！”景芝抬头，红着眼打断他的话。
是吗？
是吗？
是吗？
那他是不是该，烧毁那份报告呢？
莫君泽备受煎熬。
可最终，他跪在景芝面前，“芝芝，我答应你。”
景芝起身，用手帕擦眼泪，“莫先生，谢谢你。”
“莫太太，我疼。”莫君泽的手指，指向左胸处。
跳动的心脏处。
“当年，我失去跟你的孩子，我也很疼。”景芝叠起手帕，轻声说，“莫君泽，再见。”
只愿——
今生今世，相见无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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