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鹣鲽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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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流转，外间的秋蝉已经彻底绝迹，第一场秋雨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姗姗来迟。&1t;/p>
八月十五的那场雨，虽说下了三天三夜，可对于平城的旱情终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不过是将那能烤化了人的高温降了下去。如今这场雨，才是莫世安的救命雨啊。&1t;/p>
外间只有“唰唰”的雨落之声，一身素衣的少女抱着一张古琴，走在崎岖的山道之上，与绵绵细雨为伴，倒不知是这雨衬了她的风情，还是她点缀了这烟雨。&1t;/p>
三步亭中，小和尚嘟着嘴，穿着小巧的蓑衣，蹲在石桌上，手托着那肥肥的腮帮子，看着沐雨而来的少女。&1t;/p>
“大姐姐，你来得真慢！”&1t;/p>
听他那小小的抱怨，莫茹萱笑着将湿了半截的袖子糊到了他的小脸上，成功地让他打了个寒颤。&1t;/p>
“这路不好走，我又抱着琴，若是不走上个半个时辰，怎么对得起大师特意修的路呢？”&1t;/p>
三十年前灵尘一举成名之后，为了避免被人过多打扰，特地让当时的住持修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世人皆知雨天行路难，特别是山道，自然是难上加难。她能够在半个时辰内上来，已经是多亏了灵尘这段日子的训练。&1t;/p>
小和尚深知莫茹萱说得在理，吐吐舌头拉着她就往禅院跑去。&1t;/p>
早有窥视惯例的灵尘，在莫茹萱被拖到大门口时，才从树上下来。&1t;/p>
“师父，大雨天的，您竟也这般闲情逸致啊？”&1t;/p>
莫茹萱将琴放到禅院的山海亭中，将竹帘子放下来遮雨。&1t;/p>
灵尘微微一笑，将亭中的火盆挑得旺盛一些，好让她烤火。口上却是半分不让的。“是你要冒雨前来，还怪我勾你不成？”&1t;/p>
莫茹萱烤火的手愣了愣，苦笑道：“师父，你又作弄我！”&1t;/p>
明知自己在意那远在千里之外战场上的人，昨日若非他说一新曲换尺素，她又何须今日冒雨而来？&1t;/p>
灵尘哈哈大笑，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之前还一直抗拒的，竟被他的一封信给炸了出来。南安王终于可以安心了。&1t;/p>
莫茹萱对他的大笑视若罔闻，权当听了场雨落琵琶。素手一摊，一伸。理直气壮得很。&1t;/p>
灵尘捋了捋面上的胡须，背手而立，往禅房走去。&1t;/p>
小和尚将蓑衣脱掉，进了亭子只看到莫茹萱一人在，有些疑惑道：“大姐姐，太师父呢？不是说今日吃烤地瓜吗？”&1t;/p>
“烤地瓜？”莫茹萱将视线移到火盆中，小心翼翼地用一侧的木棍子挑开火堆，果然里面藏了三四个壮硕的地瓜……&1t;/p>
“小和尚，咱们今日中午的饭食，不会就是这地瓜吧？”她面色僵硬地问道。&1t;/p>
小和尚甚是诚实，乖巧地点头，咽了咽口水，明明是还没有香味溢出的地瓜，偏生被他当做了绝世美味。&1t;/p>
“太师父烤的地瓜可好吃了呢！”&1t;/p>
莫茹萱手上一抖，狠狠扎进了有些酥软的地瓜中，小和尚“啊”的一声，赶忙将她手中的棍子抽出来，扔到地上踩了几脚，还念念有词道：“罪过罪过！”&1t;/p>
“大姐姐，待会儿这个地瓜就是你的了！不准跟我们换！”&1t;/p>
莫茹萱面如死灰。师父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他难道不知道这地瓜吃了容易出不雅的声音吗？这可不是大家闺秀该吃的东西！&1t;/p>
可是，摸摸自己的肚子，再想想下山的路。若是不吃这些地瓜，她觉得自己无法挨过师父的训练就要活活饿昏过去。&1t;/p>
吃，可能会出不雅的声音，有损她的形象。不吃，饿着训练，怕是事倍功半，还要被训斥……&1t;/p>
正在她纠结时，一双枯燥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晃了晃，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1t;/p>
“丫头，想什么呢？”灵尘蹲在她面前，手中还有一张信笺。&1t;/p>
莫茹萱将饭食的纠结放下，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张纸。&1t;/p>
女大不中留啊~感慨完，灵尘甚是自觉地将信笺递给她。“鹣鲽尺素远寄平城，也难为了那千里而来的鸿雁了。”&1t;/p>
莫茹萱没理会灵尘的调侃，团缩在火堆旁，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中的内容，想象着那人写信时的风姿。&1t;/p>
“一切安好，三年之期莫忘。”&1t;/p>
十个字，偏生她看得认真，反复地看，一点也不觉得浪费时间。&1t;/p>
灵尘见此，微微一笑。痴儿女何人替，这丫头嘴硬心软，终归是舍不得啊。&1t;/p>
想当初问她，还说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可如今捧着一张纸就当宝贝的人，还不是她吗？&1t;/p>
“噼啪——”&1t;/p>
小和尚闻着香味，也不顾火堆的温度，扒拉开木棍，将香糯可口的地瓜扒拉出来，手快地将两只裹了僧袍，跑了个无隐无踪。&1t;/p>
灵尘无奈笑笑，伸手将莫茹萱手中的信件抽出，扔到了火堆中。&1t;/p>
“呀！”&1t;/p>
莫茹萱惊愕地抬头，“师父你做什么？”&1t;/p>
灵尘敛去面上的笑意，语重心长道：“丫头，你想好了吗？”&1t;/p>
莫茹萱将烧的只剩下一角的信件拾起，有些心酸。她何尝不知道师父的意思，可她那一日收了南安王的簪子，也被他割了一段头。这段缘，尤其是自己说断就能断的。&1t;/p>
她也曾几次三番决定再不理会这人，可在这儿，不管是灵尘还是济北王，言谈中总会说起那远在南蛮的男人，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1t;/p>
“师父，徒儿不知，但他能不惧千里之途，将这尺素送来，这份情谊。徒儿有些舍不得。”&1t;/p>
年少懵懂的感情，最是难以忘怀。如今南安王这招先急后缓，颇有成效。这尚不知情为何物的少女，又如何是久经沙场的南安王的对手！&1t;/p>
“既如此，为师终归是你的依靠。大胆去做吧。”&1t;/p>
莫茹萱有些感动，那双明眸的泪花闪现。&1t;/p>
“那你这半个月就将我这禅院中的佛经好生研读，那金刚经至少誊抄三遍，方可。”&1t;/p>
果然，感动不及半柱香，灵尘便露了本性，指示起徒弟来从不知怜惜为何物。&1t;/p>
莫茹萱想到那本加了料的“金刚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只觉得未来半月，也无需安眠了。&1t;/p>
“师父，您的金刚经足有半个徒儿这么厚，您当真舍得吗？”&1t;/p>
灵尘看着她，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信件，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样是否值得我的乖徒儿好生孝顺为师了呢？”&1t;/p>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莫茹萱险险没有咬碎一口小白牙！&1t;/p>
面容扭曲了半响，最终还是乖乖低下了头，接过他手中的信件，“徒儿遵命。”&1t;/p>
灵尘甚有成就感地起身，留下一个烤地瓜给她，又一次进了禅房。&1t;/p>
莫茹萱从印泥完好的信件中抽出那张信纸，细细阅读起来。&1t;/p>
“阿萱：见信如唔。军中一切皆好，只某身侧无你，略显寂寥。如今南蛮形势渐好，或不用一年便可回转平城……”&1t;/p>
信中说了些杂事，也说了他对现如今南蛮的形势分析，还说了对她的思念。如此明目张胆的情话，让只看着信便脸红心跳的莫茹萱羞愤不已。&1t;/p>
这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知羞的，怎么这三军主帅也是个无赖样……&1t;/p>
“某如今与卿之结相伴，聊胜于无。只盼早日归来。”&1t;/p>
早日归来如何？还能真的娶了我不成？莫茹萱只觉得面颊都快烫熟了。&1t;/p>
既你如此想我、念我……美眸一转，将那娇羞统统镇压到心底，莫茹萱宝贝地将信笺收起来，快步跑去禅房。&1t;/p>
那可怜的被遗留在火堆中的地瓜，自然被烤成了焦炭，也得不到相思之人的一丝眷顾，颇为凄凉。&1t;/p>
“师父！师父！”&1t;/p>
灵尘刚将莫茹萱要誊抄的金刚经搬下来，就看见这丫头拎着裙子冲进来。&1t;/p>
“好丫头，你想怎么样啊？”&1t;/p>
莫茹萱有些扭捏，但心中要给那人写信的念头却越炙热。“我…我想寄信！给他寄信！”&1t;/p>
看她面若桃花的模样，还能不知道这丫头是想要给那个撩拨了她的人写信？&1t;/p>
灵尘没好气地将手中的“金刚经”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不屑道：“就两封信，就让你一个堂堂世家贵女，如此不顾体统了？他倒是好大的脸！”&1t;/p>
莫茹萱颤了颤身子，没想到师父竟然如此大反应，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他风雨欲来的脸，莫茹萱很是乖巧地问道：“那师父以为如何？”&1t;/p>
灵尘呵呵一笑，“这小子打算将你好生看牢了，以绝后患。你若是真的傻乎乎地诉了衷肠，你怎的不想想那些嫁入皇室的女子，又有哪一个能得善终的？”&1t;/p>
灵尘的这盆冷水泼得很是及时，莫茹萱燃起的火焰，转瞬间被他灭的连火星子都没了。&1t;/p>
是啊，南安王生在皇家，又是圣人最宠爱的儿子，他又怎会对那把椅子没有意思呢？之前他不也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自己作为棋子了吗？&1t;/p>
焉知这一次，他不是故技重施，打算将自己作为一枚棋子呢？&1t;/p>
越想，心越冷，被她珍藏的那封信，也在胸前灼烧着她的心。&1t;/p>
莫茹萱失魂落魄地转身，“师父说的是。是徒儿不知深浅了。徒儿知错，领罚便是。”&1t;/p>
灵尘看着她失意的模样，心有不忍，但此刻确实并非他二人诉衷肠的时候，莫茹萱还太嫩了，不适合杀伐果决的南安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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